不远处,莫森跪坐在地上,突然嘶哑着嗓音喊道:“别走!你是受到我的感应才出现的,你必须帮助我!……我命令你!我以格里斯家族继承人的身份命令你!”
那块黑洞却不再有反应。
“……继承人?”闻奚发出虚弱的好奇,“那伊蓝是谁?”
那个名字一出,莫森的脸色忽然剧变。他的视线闪躲,口中念念有词:“……不,伊蓝!你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被巢穴选中的人,是它选中了我!我……”
闻奚头疼得厉害,正要摸块石头让他闭嘴,却听有人比他先骂了一句:“白痴!”
一个披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莫森身后,刀锋飞快地划过莫森颈部的动脉。在这位陷入崩溃的城主尚未意识到危险时,一切已成定局。
那个高大如城墙的身影轰然倒塌。
温时以费力拖着莫森的衣领,将他从教堂边缘一把推下。
在下方的蜘蛛变异物嗅到血腥味,纷纷聚了上去。其中一只变异生物正撕扯着旁边另一具断颈生长出的蚯蚓,那具尸.首衣物柔软尊贵,缠绕着权杖。仅剩的衣角边纹着一个“羽”字。
温时以看了一会儿,总算舒气了。
他朝闻奚的方向慢慢走去,念念有词:“我忍那两个蠢货很久了。都说了两遍那些巢穴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被他的共感经历吸引才攻破岩壁,怎么就不信呢?”
头顶忽然出现的一片阴影让他停下了脚步。
一架重装阿尔法在废墟边停下。
陆见深打开驾驶舱门,顺着那庞然大物的肩头一跃而下,轻轻落在闻奚附近五米处,顺便解决了一只靠近的蜘蛛。
“你受伤了?”
闻奚撑着陆见深的手臂,摇摇晃晃地起身,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小事一桩——咳、咳咳!”
陆见深沉静的眸色一动,却在听见身后的脚步时瞬间警惕,侧身时将闻奚挡在身后。
温时以的手上还沾有血迹,但他毫不在意地擦拭着眼镜,勾出笑容:“陆见深,装得挺像啊。”
陆见深不答,温时以摇了摇头:“才半年不见,你就不认识我了?”
陆见深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疑惑地开口:“……温漆?”
听到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闻奚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该不会也是陆见深的哪个旧情人吧?
第043章 第三夜 11
文/漱欢
闻奚晃晃脑子, 依稀记起周老头曾经搞混了他和这人的名字。他当时还说什么来着,温漆也来自雨泽基地,但他是一个“叛逃者”。
眼前这位“叛逃者”停在两米外, 看着警惕的二人, 反而从容不迫:“我现在改名字了, 我叫温时以。陆见深,还要多谢你当时放过了我。”
闻奚慢慢转过目光, 却听陆见深说:“半年前,你作为科学部工作人员在外城任务区被感染,症状处于早期,理应流放。”
“但我却在执行之前私自脱离军部管控, 因此被视为叛逃, ”温时以从善如流,“让我猜猜, 当时城内一定很乱,不知道杨辰搜索了多久才意识到我已经走了。他作为上校, 一定被降职了吧?你呢,也被罚咯?”
温时以的视线经过陆见深, 勾起嘴角:“我说了对啊。那你猜, 我当时为什么要向科学部自告奋勇,专门挑选那个外城任务?”
陆见深微怔,像是想起了什么。
“因为我知道,那个任务经过的岗哨是你执勤。”温时以意味深长, 但丝毫不因利用的行为愧疚。
闻奚的声音因为头疼而虚弱:“那你到底感染了吗?”
温时以盯着他几秒, 轻笑一声:“你很聪明, 我真喜欢你。感染只是顺利出城的一种方式。”
闻奚搭着陆见深的肩膀,摆了摆了手。他侧过头, 发现陆见深的眼神仍然安静。
“难怪你能在那儿待下去,”温时以不由感慨,但话锋一转,“但很可惜,你当时不理解我的处境。如果换作现在,你能够理解他吗——”
温时以将沾血的白大褂揉成一团,视线转向闻奚:“他也可以共感。”
“你看见了吧?那个东西的……记忆。窥探的本质是一种交换,”温时以看向闻奚的眼神复杂,微微一笑,“我很好奇,你看见了什么?”
闻奚说:“没什么重要的。”
“那它真的离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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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奚看了一眼头顶石壁的黑洞,轻声道:“它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那是一种幽谧的直觉,残留在他仍然疼痛恍惚的脑神经细胞。
但至于是否会有其他污染物来到此地,一切都还未知。
塔顶的废墟之下,一片狼藉。烟尘落地。污染物的残肢到处都是。六架重装阿尔法停在石壁之间,仿佛顶天立地的柱子。
脚下废墟露出缝隙,可以看见下层的一块空地。有人影从那里快步经过,一声喝道:“谁在那儿?”
一个人退到光线中,涌出不可置信的惊喜:“队、队长?”
张传雨快步走来,舒了口气:“戴彦啊,没死就行。真是便宜你们了。”
他顺着光线仰起头,与缝隙外的闻奚撞上视线:“哟,这么巧?”
闻奚懒得理他。扭过头时,温时以经过他们身旁,朝闻奚眨了一下眼:“记得要保密哦。”
不远处,塔莎站在台阶上,捂着伤口挥舞起旗帜,宣告人类的胜利。
沙舟基地旷日持久的矛盾也在这一天以城主莫森的死亡与污染巢穴的撤退告终-
闻奚是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更不知道怎么从教堂废墟到这儿的——但从手脚的酸软程度来说,应该难得睡了漫长踏实的一觉。
头也不疼,只是发懵。
屋内另一张窄床枕头被子铺叠整齐,十分方正。一看就是陆见深的。
闻奚回头看了看自己乱七八糟的位置,惬意地伸起懒腰。
唯独让闻奚不太习惯的是,这个空间有些过于奢华了。覆着动物雕刻的白色墙面,图案繁复的地毯,彩色的窗花,甚至还装点着几幅古典油画。
门刚打开,一只硕大的番茄迎面而来,碎在了闻奚脸上。红色的汁水从颈窝流入衣领。
“哎呀,”有人喊了一声,“你们怎么这样对待大恩人?”
闻奚的睫毛一动,只见面前黑压压的一群人。左边正在做好吃的,右边则载歌载舞。
鼎沸的人声停了两秒。
“你还好吧?”一个女孩从人群中挤过来,给他递上毛巾,“闻奚,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闻奚一顿:“……星露?”
星露明显有些不好意思:“科学官给了我一张人皮面具,说过几天再帮我想办法。……不说这个了,真抱歉,今天是丰收节,大家都在庆祝呢,瓜果乱飞有些控制不住。”
闻奚砸砸嘴:“还挺甜的。”
听到这话,人群立刻蜂拥而上:“快,夸咱们番茄甜!那就多来点!”
闻奚还没来得及抬脚,激动的一群人左一个苹果、右一只鸡蛋地给他送东西,更有甚者直接把竹篮子挎他手臂上。
很快,左右三四个篮子都装满了,衣服裤兜都塞入了新鲜的梨子,两三条自家织的围巾都缠在他脖子上,差点没喘上气。
有人在大声呼喝:“那天在下城……啊不对,是F区的时候,我全都看见了!是这位恩人挺身而出,这才救了多婆婆!也救了大家!”
另一人附和道:“他站在那个大机器人手上的时候我也在场!当时他全身都在发光,嗖嗖两下就徒手解决了一只污染物!”
闻奚刚想谦虚一下,说点“也不至于吧”之类的场面话。谁料嘴巴刚一张开,有人直接塞了一把葡萄进来:“恩人饿了!”
“咳咳咳咳——”
围观人群的密切注意:“快拿点水来,恩人渴了!”
闻奚往后一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门板。
前方人群仍然水泄不通,连个跑路的地方都没有。
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孩从大人们的腿缝中钻了出来,握着南瓜花编成的花环,恰好与蹲下的闻奚对视。
小孩摇摇晃晃地走到他面前,轻轻把花环放在他的头顶。
闻奚好奇地问:“你是从哪儿来的?”
“是那些之前被宪兵队带走的孩子们,”星露赶忙扶助小朋友的肩膀,“他们都还活着,是被科学官偷偷藏起来了。”
不远处传来高声欢呼,星露眼前一亮:“快看,今天开始是城主竞选日,塔莎也要参加呢!……哎,你人呢?”
再回头时,门边空无一人,只有懵懂的小孩捏着一颗汽水糖。
……
闻奚钻出人群的时候,刚好啃完一颗苹果,好像比雨泽基地的品种还要再甜许多。南瓜花环挂在头顶,走起路来跟着摇晃。
这一片介于A区和B区之间,废墟尚未修整,但空出来的地方已经成为了临时医院,用来治疗这场战斗中的伤患。
一个少年赤着上半身,正得意洋洋地与一众病患炫耀:“……当时情况非常紧急,但好在我反应快,嗖一下就跳过去了。我可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而且你们说的那个人,跟我熟着呢,他一定要救我,特别舍不得我死!”
“哦,谁啊?”
“那当然是闻——”二尾听到头顶的声音,愣了一下,“你都好啦?!”
闻奚笑眯眯地捧着一把紫葡萄,大方地分给他一颗。
李昂招呼旁边的人:“都让让,别挡道。二尾,你趴下。”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实习医生,对着二尾背部的伤探头探脑。
少年趴在担架上,眼前是闻奚的鞋尖。没两下,二尾就疼得撕心裂肺,方才那股子神气劲儿转眼都成了泪花。
“慢、慢慢……疼能不能轻点!让我去死吧哇啊啊啊啊!”
李昂调整着变色眼镜在鼻梁的位置:“忍着。”
在来回的挣扎中,二尾顺手拽住了闻奚的裤腿。
“不是男子汉吗?”闻奚俯下身,发梢垂落。
二尾仰着脸,强忍疼痛:“可是真的很痛苦啊,好死不如赖活着!”
闻奚瞥一眼那片血淋淋的伤口,扯开嘴角:“这才哪儿到哪儿。”
二尾的眼珠子在泪光中一转:“那,人生总是这么痛苦吗?”
“对,”闻奚点点头,“所以你更不能放弃了。”
等二尾陷入麻醉后,闻奚才离开。
台阶下,温时以合上笔记本,露出温煦的笑容,好像已经等他很久了:“带你参观一下?”
闻奚啃着葡萄,站在盘旋的石阶上,能望见B区蓝色的半透明穹顶。
那里是婴幼培育区,交织的啼哭声差点让闻奚的耳膜爆.炸。
他们往那个方向走去,温时以耐心得像个导游。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大善人。”闻奚注意到前方区域排列整齐的蓝色培养舱,每个空舱内都盛满液.体。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温时以顺手将灯光打开,逗弄着经过的婴儿,“这些孩子才是族群的未来。而我,只是想活下去,想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
闻奚专门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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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那恐怕会让你失望了。”
温时以却没有在意,向他介绍:“这里是我计划的人工胚胎池,基因改善计划的实行会更有效率。无论是谁当选城主,我都会全力推行这个计划,不会再犯错了。”
“什么错?”
温时以的镜片反射出冰冷光线:“错在没有早点解决莫森。”
人工胚胎池后方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通往更恢弘的实验室。
十几名科学家仍在忙碌工作,偶尔问候温时以和闻奚。
闻奚前方的大玻璃缸内,泥土占据一半的空间,剩下一半水。一些细小的红色触手从泥土中伸出,微微摆动。
污染物的出现让闻奚的神经立刻绷紧。但细看时,他发现了那些触手尖端冒出的透明花蕊。
“别担心,”温时以走到他身旁,“这是我们专门养殖的,污染素极其微弱,没有感染人类的能力。它们曾经是植物,但因为基因的改变而表现出动物特征。”
闻奚的指尖贴着玻璃,仿佛那些细微的触手也能感知到他,竟然朝他的方向倾斜。
温时以说:“更有趣的是,我们找到的五种同类生物,全都表现出了同样的特征——比起泥土,它们在盐水中的生存能力更强。”
玻璃上方的白色标签记录着培养皿中的物质。
闻奚用手指勾着那些触手玩,难得感到新奇:“它们更像海洋生物。”
“没错,简直不可思议,”温时以摇摇头,“这些既不是动物、也不完全属于植物的生物是从这片阴暗的泥泞中滋生的,却天然无害,与遥远的祖先呼应。”
数百万年前,沙舟基地也不是沙漠,而是被汪洋覆盖。
温时以露出遗憾:“可惜我从雨泽只能带来海水样本,没有活体的海洋生物可供研究。”
闻奚捏着手指,打断了他的思路:“你们在做什么实验?”
“这么快就看出来了?”温时以的笑容温厚,却也不再隐瞒,“这些表达了共存性的触手更像是某种介质,能够将人与污染变异物的神经相连,从而传导信息。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共感。”
闻奚看着他,忽然回想起他在教堂废墟中说过的那些话。
“大多数人都无法承受共感,因为他们精神脆弱、身体不堪,只有被单向控制的命运。但仍然存在极少数人拥有窥探真相的天赋,比如你,和我。”
温时以打开另一个玻璃箱顶部的小门,几条透明触手如裙带海草一般慢慢飘出。
闻奚听见轻微的响动,下一秒,脚下暗格的机械装置将他困在了原地。
“温时以?”
温时以用指尖引起那几条触手来到闻奚的耳边,仍然保持着笑容:“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共感者,我等你很久了。”
细微的电流通过耳蜗一直向脑内延伸,讨厌的黏腻感让闻奚忍不住皱眉。
“不要担心,只是想借你做个实验。”
温时以话音刚落,连接着玻璃箱的监控板开始闪烁。
周围数个玻璃箱传出异响,触手从泥土中骤然膨出,如透明的花朵绽放,来回撞击着箱子。
温时以顿感诧异,连忙去监控板察看情况。
原本漆黑的方框竟然开始出现闪烁的画面!
他辨认出了亮着发光果的藤蔓网格,以及长夜中的沙漠风暴。紧接着,画面竟然开始变成连贯的彩色图像——
深黑的泥土被顶开,视野循着的光亮逐渐往前,再往下时,出现了一群坐在泥坑中的人。左边靠墙睡觉的是陆见深,右侧正在和张传雨说话的是闻奚……
等等,不对。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画面中,”温时以的声音微微颤动,“这不是你的记忆,这是……这是它看见的!”
连接着闻奚的透明触手晃动裙带,然后慢慢撤回了玻璃箱。
温时以却难以置信,大胆地抓住了那根触手,往自己的耳边引。然而在那根触手碰到他的几秒后,他的五官痛苦地扭成一团,殷红的血柱从鼻孔和双耳冒出。
监控板上只留下两秒灰色的模糊画面。
透明触手离开了他。
过了许久,温时以才缓和过来。他擦干血迹,不可置信地望着闻奚。后者虽然轻微头疼,但明显比他好得多。
“怎么可能,我从没见过有人能在共感中看见这么……完整的回忆。”温时以的神情震惊极了。
通常来说,共感者能看见的都是黑白灰的少数不连贯画面。共感的时间也都十分短暂,即便是短短几秒也会给人体带来很大伤害。
而且,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污染物主动分享的条件下。
闻奚唇色苍白,一时纳闷:“我也没让它分享给我啊。”
“我说过,窥探的本质是在交换,”温时以的语速因为激动而飞快,“那些东西会诱使精神失控,转而控制我们的大脑和躯体。而对于难以失控的天赋者,它们觉得有趣,通过分享一些自己的视觉来交换我们大脑的记忆。”
“但这并不公平,因为我们分享的是一整个开放的记忆池,它们可以随意抽取,而它们给的只是足够诡谲诱惑的微少画面。换句话说,莫森和那团大蚯蚓的共感是为那些污染物提供了沙舟基地的位置和防御情况,根本不是产生了什么狗屁感应!”
“但你的情况不一样,它们为什么将完整的信息呈现给你?”
闻奚莫名其妙,甩甩脑袋:“我怎么知道。”
“不,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温时以的眼中忽然浮现出莫大的喜悦,透着某种不合时宜的癫狂,“如果存在一个意志可以本能凌驾于它们之上,反过来在它们的脑海中寻找信息呢?那就意味着,我们有机会可以控制它了!”
温时以小心地松开绑住闻奚的机关,激动地承诺:“你等着,我会给你安排一些训练……我们一定能做到的。”
“我答应了吗?”闻奚冷漠地盯着他。
温时以立刻收拢奇怪的笑容,换上温和诚恳的面具:“抱歉,是我太冲动了,你可以先考虑一下。如果你对我刚才的行为有意见,你也可以揍我一顿。”
闻奚揉了揉手腕,活动指节。
温时以闭上眼睛,似乎又想起了自己犯的错事:“当然,我也要郑重地向你道歉。我那时是迫于形势才说你和陆见深适合基因改造计划的,很抱歉让你们进入那个玻璃箱——”
闻奚的杀意忽然熄灭了。
半晌,拳风落在温时以肩膀,轻轻拍了拍他,如同鼓励。
“扯平了,”闻奚全是个人感情地评价,“做得很好,下次再来。”
第044章 第三夜 12
文/漱欢
层叠的方块玻璃箱嵌入墙体, 每一个都装着不同的稀有金属。
闻奚在宽阔的过道左右摇摆,来回打量。
之前只听说沙舟基地矿藏丰富,没想到能到这个级别。他想起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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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莎给的一袋子能源条, 连重装阿尔法都能驱动, 最好是能多搞一点。
温时以从后方追上来, 在速记本上勾画:“我说真的,没有开玩笑。我对共感研究很久了, 这是我们突破污染防线的一个重要机会。一旦实现就是血赚——”
闻奚在左方的玻璃箱前停下,状似不经意地问:“这事能告诉别人吗?”
身后沉默了片刻。闻奚又问:“你为什么要离开雨泽?”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研究室,直到温时以轻轻叹气,仍保持着笑容:“因为人们总是害怕未知, 共感就是那个未知。”
前尘往事经过温时以的脑海, 却被他自己无情剥落。
“2198年1月,我作为科学实验人员跟随黎明三队前往探索雪原坐标, 在污染环外遭遇一场恶战。一群类蝙蝠的污染物试图利用共感控制所有人。抓住我的是一只首领,不知道为什么它放过了我。”
“然而回到雨泽后, 等待我的是漫无止境的审讯。虽然任何检查仪器都可以证明我并没有被污染,但是这还远远没有结束。因为科学部也不能证实我的言论。”
共感一事成为了雨泽最大的流言, 甚至传出他才是杀害三队的真凶。温时以被所有人视若异类, 退避三舍。人们厌恶他、谩骂他,也恐惧他。
“我有一段时间很害怕看到人,因为我害怕他们的眼睛,”温时以平静地回忆着那些过往, “后来, 我有了一个念头。与其呆在雨泽被所有人怀疑, 不如走出城池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我是活下来的那个人。这个答案只能在外面寻找, 哪怕对死亡的恐惧也不能阻止我。”
闻奚莫名其妙:“你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温时以直视着闻奚,低声道:“你注定和我一样,我们才是同类。”
闻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们这儿有零件维修的地方吗?”
“我们这儿有最好的维修队。”温时以给他写了一个地址。
闻奚双指夹着纸条,悠哉悠哉地走了。
留在原地的人侧过头,随后往反方向离去-
从实验区出来后,闻奚按照纸条上的地址去了一趟D区。
这里聚居人口较多,各式武器锻造或机械装备的店铺成网状分布,拥挤不堪。煤油灯下方时不时放置着一台屏幕,用来实时播放城主竞选。竞选者们通过扩音器激昂陈词。
“呔,吵死了。”一个骨瘦嶙峋的老头从自家店内探出上半身,抖落了堆积在塑料桶的头发。
正巧路过的闻奚闪身避开,差点撞上一名烫着羊毛卷的大婶。
“你小心点好不……嗯,你不是——”大婶的眼睛一亮,在闻奚求助的无辜神情下欣然会意,“明白了,我不说。那个,这是我们这儿的特产,你尝尝?”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给闻奚,点点头:“甜的,好吃。”
确实是甜的,但就是有点……若有若无,说不上的古怪。
一颗小圆球糖刚压到舌头根部,听见大婶神神秘秘地补充:“C区特产,蜗牛鼻涕糖。这可是纯天然,不是人工合成的。”
小圆球顺着一梗的嗓子眼滑了下去。
闻奚说:“姐姐,维修队怎么走?”
大婶扫了一眼那张小纸条:“你要修什么?”
“耳机。”
闻奚的脖子跟着大婶的眼睛挪到了旁边脏乱的小假发店门口,刚才那个倒头发篓子的老头儿正在抽烟,一只眼珠子睁得浑圆,还有一只被黑色的眼罩蒙住。
大婶笑得花枝招展:“你别看老马是个半瞎子,污染时代来临前可是机械局的高工,甚至还参与过深域计划——”
假发店内昏暗逼仄,只有一盏煤油灯在全身镜上方轻微摇晃。陈旧的灰尘气息随着光线落在镜子对面的货架上,层叠摆列的灰白人头顶着干枯的发套。
其中一层的角落倚着一枚金色掉漆的相框,积灰的画面是一群身着工服、勾肩搭背的年轻人,笑得阳光灿烂。
画面边缘处还有三分之一入镜的黑色身影,隐隐透着几分眼熟。
闻奚的手指刚要碰到画框,被一个沙哑的声音喝住:“你是个外来者?”
那双混沌的眼睛出现在昏黄的灯光下,视线短暂地经过闻奚,不甚在意。
“马先生,我想修一下耳机。”闻奚表明来意。
老马伸出手,苍老的掌纹又深又拧。
见闻奚没有会意,老马有些不耐烦:“烟有没有?”
闻奚迟疑一秒,老马立刻甩手:“那我凭什么给你修。”
闻奚掏出一把蜗牛鼻涕糖,嘀咕道:“一个卖假发的,你也不一定会修嘛。”
老马转身的脚步一顿,那双死水似的眼睛有了一丝怒意:“你说什么?我卖的都是真的头发,没有假的!”
闻奚拽了一把人头模型的金色短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头发,“噢”了一声。
老马顶着不善的脸色,只说:“东西拿出来我看看。”
镜子前的一盏台灯亮起,一把镊子夹住红色小圆片,在老花镜前左右翻动。
闻奚简略地解释:“它应该是个远早于污染时代的耳机,有通讯和存储录音的功能。”
“r-box12,傻瓜耳机,实际上是用来当微缩录音器的。倒是保存得很完好。”老马“啧”了一声,不太感兴趣。
闻奚说:“可是它现在不能实时通讯了。”
“它本来也没有通讯功能。”老马笃定道。
闻奚对他的水平表示质疑:“怎么可能?我就是用它和陆见深认识的。你不懂就别瞎说了,还什么机械高工。”
老马瞥了他一眼,拉开左边的黑色抽屉,从里面翻翻找找了半天,拎出来一个小木盒子。
没有盖,扯掉一层布料,露出里面的东西——
十几枚红色的小圆片堆在一起,全都一模一样。
老马捏出一枚,和闻奚的那一枚在灯光下对比,语气略微叹息:“当年我设计这玩意儿只不过是为了职场防小人,并没有批量制作。那个SB标还是我亲自刻的,一晃竟然这么多年了。”
回应他的是安静的呼吸。
“……不信?你难道没有遇到过经常出现的电流声,或者间断的杂音?录音在弹出的时候还是随机的——因为没有认真设计,这都是固有的毛病。”
闻奚站在镜子前,裂纹玻璃映出一双沉默的眼睛。良久,他才说:“不可能。”
他一把抢过那枚耳机,重新塞给老马,情绪陡然激动:“你自己听,明明有他的声音!是他在和我说话!如果没有通讯功能,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
老马斜睨着他,将耳机放入左耳,轻轻敲击。
闻奚一动不动地盯着老马,眼见着老人的神情变得讶异和不解,他急忙道:“我说的没错吧?你也听见了他说话吧?”
过了一会儿,老马取出耳机,回看的神色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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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我是听见了你和另一个人在对话,但你确定你们不是在现实中说话?”
“当然不是,我……”许多话涌在喉头,戛然而止。闻奚想,他能说什么,当然不是了,他那时根本没见过陆见深。
可是他要如何证明那个声音的存在。
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那枚耳机。
老马瞟他一眼,意味深长:“压力大出现幻觉是很正常的。”
“不是幻觉。”闻奚认真地否认。他攥住那枚微小的耳机,又开始有些烦躁不安。
老马盯着他,过了几秒,缓慢而怜悯地说:“虽然之前没有通讯功能,但你算是来对地方了。你听说过‘阿努比斯’线吗?”
“那是深域计划实验阶段的一种重要微缩零件,深域实验的所有主脑意识都是在万千阿努比斯线的其中之一上诞生的。别说实现通讯了,就算是上载灵魂也说不定可行。”
闻奚:“说人话。”
老马:“意思就是我可以给你的耳机加上通讯功能。”
闻奚浅浅考虑了两秒:“可以,谢——”
“别忙着说谢,我可不是白工。”老马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头发上,瞧着乌黑亮滑,是块好料子。
二十分钟后,老马告诉闻奚三天后来取。他前脚刚出门,老马就挂上了“今日不营业”的牌子。
闻奚插着兜,慢悠悠地从D区往上走。他打了个呵欠,有些犯困。
先前醒来的那间屋子前,人群已经散了,只留下数只裹着红布的大木篮子,装着奇形怪状的食物和日用品。
扎着红色双马尾的少女正蹲在红布前,一听到脚步声就回过头:“闻——你头发怎么没了?”
原本过腰的长发已然消失,现在最多只到肩膀,还被扎成一小揪,露出利落的线条。
闻奚甩了甩脑袋,这也不算是“没了”。
“……全剪了?”早早夸张地惊呼。
闻奚点点头,看见门把手上的小篮子里装着三种药膏。
早早一步蹦到他身旁,抬起无比坚毅的小脸:“沙舟基地的特色疗伤药,按照白蓝黄的顺序涂抹均匀,你这伤不出三天就能痊愈——我可不是关心你啊,就是让你先试一下而已!”
“知道了。”作为回报,闻奚把兜里的蜗牛鼻涕糖全都塞给了她。
沙舟基地没有白天黑夜,只要开灯的地方就是明亮的。闻奚脱掉上衣,坐在窄床边,脚尖玩弄着影子。
陆见深进屋时,正好看见闻奚佝着背发呆。新旧伤在脊柱表面交错,像一棵血肉供给的肆意生长的树。
“你今天不在。”闻奚低声说。
陆见深答道:“沙舟基地的宪兵队需要人帮忙。”
“去打架了?”
陆见深说:“切磋。”
他瞥了一眼闻奚,捡起地上的药膏:“我帮你。”
闻奚兴致缺缺地“嗯”一声,侧过身背对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陆见深的手指冰凉,却藏着某种隐秘的魔法,触碰到新鲜的伤口时反而能让那股烦躁焦灼逐渐平息。
“我今天去见温时以了。”闻奚主动开口。
他简略提到了温时以的来历,尤其是温时以因为共感被基地排挤一事。身后的人说:“事实如此。”
“这就是你替我保密的原因吗?”闻奚忽然笑了,“其实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的。”
陆见深说:“人言可畏。”
湿润的药膏停留在皮肤表层,消减了刺痛。闻奚低笑一声,忽然问:“在藤蔓网的时候,你知道我在幻觉中看到什么了吗?”
“——我看到你在我眼前成为一具枯骨,我自己也死在那儿了。”他的语气平和,浮着玩笑意味。
陆见深的手指在他颈边一顿。
闻奚小叹了口气:“我当时还以为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我就想,还不如早早出去,找到我的那艘飞船,我们马上就跑。想去哪儿都可以,反正离开这一切,不用在乎别人怎么说。”
“什么飞船?”
闻奚扭过头看着他:“就是我来这里时驾驶的那艘,动力很好,装配先进,在那个污染环内,你不是从飞船中把我救出来的吗?这个提议怎么样?”
陆见深感觉他的认真也是真假掺半,平静地说:“你怎么找到那艘飞船的?”
“我说过了嘛,路上捡的。”闻奚诚恳地回答。
陆见深却毫无怜惜地打破了他的希冀:“我遇到你的时候,它已经撞碎了。”
“什么?!”闻奚的左肩被陆见深按住,让他不至于跳起来。
不是,等等——碎了?
陆见深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闻奚的眸色一颤,逐渐想起坠机前骤然消失的动力,耳畔仿佛响起撞击的轰鸣声。
他失望极了,呼吸的起伏都急促起来。一天之内遭受的双重打击实在让人无力招架。
停滞良久后,他气鼓鼓地往被子里一缩,佯装熟睡,呢喃呓语:“真没意思。”
陆见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他真的睡着才离开-
接下来的两天,闻奚基本都在睡觉和发呆中度过。听说塔莎获得了沙舟基地人民的一致拥护,因此各区张灯结彩,准备庆贺。
但沙舟基地百废待兴,塔莎下令优先医治和修缮工作,将城主典礼往后推迟。
闻奚在A区边缘闲逛时,望见六架重装阿尔法停在不远处。一群机械师正在清理整修,陆见深和李昂也参与其中。
闻奚找了个高处,盯着那些壮观的机械物体,和途径它们的流动光线。
石壁顶部仍然是一片漆黑,但是外面马上就要天亮了。
过了一会儿,夏濛濛钻入其中一台重装阿尔法,开始启动。另一位来自沙舟基地的机械师也尝试着驾驶一台。
二人在停稳后,开始对招。
夏濛濛似乎故意放慢了速度,但对手很快找到攻击点。切磋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机械碰撞声响起时,闻奚的视线往下一落,恰好和角落里的温时以撞上。后者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喂,你不是那个——”一个黎明四队的队员忽然扭过头,发现了温时以,“队长……队长!”
张传雨蹲在一旁抽烟,抬手拦住队员:“戴彦,你看错了。”
戴彦盯着已经无人的方向,忍了忍,什么也没说。
重装阿尔法沉重的脚步激起一片灰尘,格斗渐入佳境。张传雨偶尔指导两句,要不是手臂还打着石膏,恨不得自己上场。
高处石头边,闻奚盘腿坐着,闲得无聊时丢几个石子儿下去,搞得下方的张传雨还以为地震了。
“怎么不过去看?”塔莎走到闻奚身后,望向高大的机械体。
闻奚吸了吸鼻子,看见被意外踩到的四队成员:“这里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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