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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第七夜 07
闪电撕开长夜, 暴雨雷鸣落在陡峭的悬崖之上。狂风呼啸着灌入神庙,吹开宽大的袖袍。
“我有时候也会给自己起名为‘舟肆’,孤舟的舟, 酒肆的肆。但无论是周四, 还是宙斯……不过只是一个代号。”
那人坐在原地, 语气充满欣喜:“闻奚,你比我想象得还要聪明。我们注定要一起打造这个世界。”
“说人话。”闻奚不太耐烦。
周四却表现出异常的耐心, 尽管话语之间透着疯狂:“人类太过脆弱、自私、愚蠢,所以注定失败。相比之下,污染生物还处于新生阶段,我们可以决定它们的走向, 将它们发展为最完美的物种。”
闻奚嗤笑一声:“……我们?”
“这是我邀请你来的目的。因为我相信, 我们会有同样的观点。携带污染素的生物可以机械进化,拥有霸主的实力和种群的智慧。在未来, 它们会成为宇宙的主宰。而我和你,将是造神者。”
在那样狂热的邀请下, 闻奚凝望着漫长的夜雨。雷声坠落在远方的山峦,也在神像的肩膀。
他听见不休的海浪, 从时间尽头赶来, 在崖壁上拍出雪白的浪花。
“所以,那些碳钢的鳄鱼,有机械刺的蜂巢,银色尾巴的森狼……还有那些混成一团的东西, 全是你的主意?”闻奚的声音变得恍惚。
周四露出腼腆的笑容:“目前测试阶段才开始, 能够进行的尝试有限。至于你说的碳钢鳄鱼……不错, 我会考虑这个灵感。”
“那老鼠呢?那些会屠灭人类村庄、大量传播污染素的东西,也与你有关?”
“低等生物的变异实在令人头疼, 它们很难被控制,污染素传播的速度比我预估的快上很多,”周四叹了口气,真诚地表达自己的反对,“人类的反应太慢,用来调试污染物进化就必须控制他们消亡的过程。我认为不用太急切,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几百年,或者更长,建设一个大型的实验场需要时间来验证。”
闻奚垂下眸,沉默半晌,才开口:“定位猎杀,也是其中一环吗?”
周四回答道:“在早期的实验中,这样做的效率比较高。”
来自雨水的潮湿冲淡了神庙中的腥臭。
闻奚的手指冰冷,他抬头望向那枚蓝黑色的“果核”,忽然眉心一拧:“我很好奇,你不是应该呆在那里面吗,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刀尖一转,刺入了放在桌上的手背。没有深入,只是扎穿了皮肤。黑绿的黏液从伤口冒了出来。
……不是仿生人。
周四仿佛并不觉得痛,他的神情具有高度模式化的标准。除了微笑,大部分时候是僵硬呆滞的。而此时,那张堪称文弱的脸慢慢呈现出疑惑:“你不喜欢吗?”
刀尖顺着伤口掀开了一截表皮。黑绿色的糊状物成为血肉,但隐隐可见骨头。在靠近连接处,还有细碎的机械零件。
很难定义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闻奚只感觉反胃。恶心的反应令他发冷,关节僵硬。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不要。”周四从刀下抽出手,没有顾及余下的一小片皮肤。
他将双手覆在脸上,像揉橡皮泥那样重新揉搓了一遍。一分钟后,露出了一张截然不同的俊美清冷的脸。
那是陆见深的脸。
“——你喜欢这样的吗?”-
青临第一次进入神庙是十七岁那一年。他作为随行者运送供奉到圣山。
他那时是森流之地最优秀的弓箭手,许多人都说他将来会成为一名勇敢的战士。
在森流之地,战士是最高的赞誉。
他自幼喜欢穿过瀑布和溪涧,在森林中奔跑狩猎,也喜欢爬下悬崖去听海浪的声音。下湾的山崖有一处很好的平台,可以望见对面高处的神庙,还可以看见壮观的巨鲸。
教授他射箭的老师家有个小孩,从小喜欢缠着他,总是想和他一起去看鲸鱼。他拗不过,偷偷带那孩子去过一次,结果小孩在海浪声中睡着了,还是他背回家的。
他从来没想过七年后会成为大祭司。更没想过他会失去自己的双眼和弓箭——或许这是与祂对话的代价。
起初,成为大祭司只是带给他无尽的孤独。人群的远离与惧怕令他陷入痛苦。但他意识到大祭司可以保护更多的人,痛苦便减轻了许多。
这是他的使命。
但大约半年前开始,事情忽然发生了变化。
有机械肢体的污染物从神庙出来。神庙里的那一位告诉他,它们会徘徊在森流城周围。只要青临答应一个请求,它们就不会去往外部世界。
——祂想造出一个,完美的人类。
然而机械、污染素与人类血肉总是无法相互平衡。祂需要一些尝试,而这些有赖于青临的帮助。
青临每月来神庙一次。为了精准地测量人体,那些来自未知深渊的触手会探入他的骨肉,一寸一寸地摸索。在“祂”的旨意下,那些东西会剔下他的一节骨头,用机械替代。或者生剥下一块皮。
事情进展得十分缓慢,但青临却因此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这是他的选择。
献祭自己的一部分,是他保护世界的方式。
直到最后,他开始分不清到底什么是自己的,什么不是。
他只剩下大脑,心脏,从头到脖子的一块皮肤,还有声音。他很清楚,这些都会留到朝圣仪式后的最后一次面见。
祂说,青临会拥有一个不同的存在形式。这是神的恩赐。
在最后一次实验结束后,青临却并没有如预想一般快速死亡。正相反,那些污染素与他的血肉结合,粘合起冰冷的机械骨骼,给予了他更敏锐的听觉与更快的移动速度。
……
蛋卷缩在原地,抱紧自己。按照一个家政机器人的逻辑,这过于荒谬的结果并不是一件好事。
久柏望着面目全非的人,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比如青临是从半年前开始一直穿着宽大的衣袍,戴着手套,又比如浓烈的檀香可以掩盖一些别的气味。
他低声吸气,眼睫颤动:“……幸好,你还活着。”
青临没有回答。即使他没有双目,久柏也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悲伤。那些极为复杂的彼此纠缠的情绪令他不由自主地别过头,肩膀随着呼吸起伏。
一只血红的手来到他身旁,似乎想触碰他,但迟迟没有落下。
“该走了,时间不够了。”蛋卷传递着青临的话。
久柏茫然地抬头,音色极力压抑着哽咽:“……什么不够了,去哪儿?”
青临站起身,黏液混合着黑色的污染素滴落脚下,脸上的两个黑窟窿朝着神庙的方向-
暴雨从崖顶汇成细流,顺着石块之间的缝隙淌入神庙。
温和的神容在与陆见深一模一样的脸上显得异常诡异。尤其是当周四对于自己这具躯壳是怎么来展露出坦诚:“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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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通过多次调试才能平衡机械与血肉。正如污染物的进化,我不止创造他们,也创造我自己。”
某种狂热生于话语之间,如同蛊惑世上最虔诚的信徒。他注视着闻奚:“我们可以一起拥有一个崭新的世界。”
但那些炙热落在闻奚冰冷的眸中,骤然蒸发殆尽,不留一丝痕迹。他第三次问出同样的疑惑:“……为什么?”
对面人的微笑停在完美的弧度:“在时间的长河里,人类的挣扎、执念、贪欲……都十分渺小。你是千万尘埃中,被宇宙眷顾的唯一旅者。我在所有概率中,恰好看见了你。”
闻奚盯着自己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拨下刀尖的黏腻:“你将自己描述为一个造物主,却连一双像样的眼睛都没有吗?”
是的,在对面那张堪称完美的脸上,两颗蒙上薄膜的石头嵌入眼窝,在夜色下折射出奇怪的光泽。
其中右眼那一块像是一枚精巧的水晶,显出似曾相识的轮廓。
周四的嘴角扬起,到一个特定的弧度:“不必执着于外物,你也可以存在。”
嘲讽的笑音来自闻奚的唇齿:“那你又何必靠偷靠抢,非要给自己搞一副躯壳?”
“因为我对人类很好奇。你们总是对世界的表象存在执念与贪欲,这是否与觉知事物的感官有密不可分的联系?现在我看见了,也触摸了,却觉得没有任何不同。”
闻奚也很好奇:“你不会是给两块石头后面装了摄像头吧?看来你的想象力也不过如此。”
那种模式化的神情一动未动,反而站起身,朝他伸出手:“闻奚,你知道什么最重要。至少,我不会把你丢下。”
在漫长的沉默中,那人的眉目扭曲成疑惑的神情:“……你不愿意?”
苍白细长的手指攥紧匕首,锋刃映出白色的闪电。
“不要用这张脸,和我说这样的话。”
一半刀刃没入那个东西的颈部,却仿佛扎了个空,一层薄薄的皮肤下没有任何触感。
闻奚的脸色一变,抽出刀时,呼吸猛然停滞。
一只黑色的触手从那东西宽大的袖袍中钻出,几乎在同时捏住了他的脖子。双脚离地的一瞬间,强烈的窒息感将他淹没。
此时,深重冰冷的机械音来自后方上空的“果核”,回响在神庙中:“我给过你选择,闻奚。与我一起,或者,成为我的一部分。”
那具躯体原本的双手高举,黑绿的黏液混合物撑破了皮肤,然后徒手扯开那张碎裂的脸皮,将无用的骨头掰断。一团暗色的血肉凝成诡异的形状,似人非人。
一股远超于人类的力量将闻奚桎梏在半空中,像捏着一张脆弱的纸,下一刻便会被碾成灰烬。
闻奚挣扎着咬出字音:“……你这个、根本……不存在的虚拟意识,背叛人类,是、痴人说梦!”
颈部周围突然加重的力量证明周四被闻奚彻底激怒。
多重交叠的声音怒吼道:“——愚蠢!”
汹涌的溺水感也不能阻止闻奚的冷笑:“呵,你不过、是虚假的产物……”
撞上石柱的回音仿佛来自不止一个空间:“何谓存在,何谓意识?对蝼蚁而言的生存意义在更广阔的时间和宇宙维度上根本不值一提!脆弱的人类,你对造物主的恩赐一无所知。”
闻奚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恍惚,他试图挣开束缚,得到的却只有禁锢。
“——回答我,闻奚!”
他强行保持仅存的一分清醒,挣出话音:“我拒绝。”
那双坚韧冷漠的眼睛浸在夜雨中,映出神像摇摇欲坠的轮廓。
幽暗的低鸣似乎在每一片黑暗中响起,像召唤污染物聚集而来。那只沉睡在神庙中央的庞然大物慢慢睁开血红森冷的眼睛。
“闻奚!”
一支冷箭伴随着暴喝穿透黑色的触手。一瞬间的松力将闻奚甩向一旁,重重地撞上石壁,滚落在地。
五脏六腑仿佛被瞬间碾碎,从喉咙涌出一股腥甜。
闻奚用匕首撑着地面,勉强支撑起自己。
在那只陷入沉睡的深渊怪物的另一边,久柏举起弓。小机器人小心翼翼地攀上石壁,鬼鬼祟祟朝后方爬来。
另一个高大的怪物站在久柏身侧,一把拽住袭来的触手。
闻奚抹了一把嘴角:“是你们啊。”
“你也没多厉害嘛,”久柏搭上箭,“就会说大话。”
第二支箭正正没入周四的胸口。但那东西就像拨弄蚊子一样扯断了箭矢,转而发出桀桀冷笑。
那笑声与黑暗中的嘶鸣产生共振,在一瞬间爆发出尖锐的声波。
久柏手腕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幸好青临拉住了他,不至于将弓都丢了。
几步之外的庞然深渊睁开一只眼睛凝视着他们。久柏只觉自己的意识随之被固定在原地,完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无法抵抗的恐惧,让他屈服,让他臣服。
每一个抗拒的念头都会让他产生不可名状的痛苦。只有接受……接受命运的判决。
而下一次闪电降临之际,少年涣散的神智却被一个身影惊醒。
他完全没看见那个黑暗中的身影是如何藏匿、再从天而降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闻奚如同那道骤然而至的白光,已经缴住了那个东西的脖子。
雷声巨响,劈断山石。
闻奚左手的刀刃没入头颅,半张侧脸惨白。
但与此同时,一缕殷红从他的嘴角流下。
一根触手穿透了他的肩胛,然后狠狠将他甩出去。脆弱的人类躯体像被抛飞的石子儿,砸断了神像剩下的半截头颅。
他连同那半块石头一起滚向悬崖边缘,在撕裂夜空的白光中坠下万丈悬崖。
“——闻奚!”
第072章 第七夜 08
暴雨冲刷着断裂的神像。
久柏跌坐在地, 茫茫然地望着山崖尽头。他最清楚这断崖有多高,崖底的海浪有多汹涌。那里除了寒冷的永夜,什么也不会存在。
浮空的“果核”与那个似人非人的东西口中同时发出冰冷的声音:“……蝼、蚁。”
自称“周四”的怪物拖着满是黏液的双足和从腰背伸出的触手行至神像之前。它将一支沉重的石雕长戟从神像手中掰下, 触手卷着一端, 另一端拖在地上, 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久柏感觉有什么轻柔地拂过自己的头发。他抬起头,看向青临模糊的面孔。他隐隐约约知道青临的意思。
青临朝他颔首, 随即转身一跃而下,朝周四扑去。
只见两个血肉模糊的怪物纠缠扭打,撕碎的部分几乎分不清来自谁。
但这么下去不行……少年意识到,青临仍然只是个人类, 面对那样的怪物几乎手无寸铁, 不可能战胜。
数米之外,那个仍然沉睡的深渊污染物仿佛在安静地等待着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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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低暗喑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那些变异的蜘蛛, 或者别的什么虫子……它们像听见号召,正在朝这里聚集。
风声森冷, 让他背脊发寒。
……对了,他的弓还在……他的弓——
久柏摸索着地面, 触碰到冰凉的弓时, 忽然感觉到迎面一阵冷意。他下意识地用弓一挡,只见恶心的涎液从高处滴落。
蜘蛛脚踩在他的腿间,白色的毛刺倒竖。那东西的口器发出猛烈的嘶鸣。
久柏听见远处的声音,似乎是青临在提醒他。但他现在什么也没办法做。脑海深处的恐惧像一根绳子紧紧套住他的脖颈, 将他往水里拖拽。那种令人发毛的感觉牢牢捏住他的五脏六腑。
他无法动弹。
黑色的触手在接近他的额头时忽然变得锋利, 冷光如刃, 毫不犹豫地捅了下去——
这时,少年的余光里, 一簇白色闪过。随着一声暴喝,上方的巨石猛然砸下。
久柏用尽全身力气一个翻身,巨石砸烂了那只蜘蛛。他像溺水之际突然获得空气,喘息着抬头,只见一群人举着火把从五米高的位置露出脑袋。
……是森流城的人!除了之前那批一起运送贡品的随行者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人——久柏认得,里面有隔壁的齐叔,打猎队的璇姐,矿部的书坤哥……
“别愣着了!”有人顺着绳子爬下来,将他扶起。
“你、你们怎么……”
齐叔抹了一把胡子,抢先道:“我们守在山口,听见了一些声音。随行者们说里头出了意外,污染物突然攻击人。咱们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来看一看。总不能让你一个小孩子留在这里。”
那些已经逃至出口的随行者们并没有只顾自己逃命,而是决定带上武器返回此地。
一股暖流涌上少年的心口,喉咙不由发涩。他捏紧拳头,低声道:“……抱歉,我刚刚好像忘记了自己为何而来。”
“没关系,”齐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补充道,“多亏青临之前给你婶婶留了一张纸条,写了一条捷径,不然咱还赶不上……对了,青临呢?”
他们随着久柏的视线望去,只见闪电照亮了仍在缠斗的两个怪物。其中那个没有触手的,便是青临。
一只前所未有的深渊怪物横亘在他们与青临之间,冰冷的铁链在雷声轰鸣中响动。久柏深知自己绝不能与那东西对视一眼。
他咽下口水,眉眼急切:“……来不及解释了……总之,你们绝对不能看中间那个东西一眼。我必须去帮青临!”
“火石可以吸引它的注意力,”齐叔一把拍向少年的后背,“就趁现在,快去!所有人找掩护!”
一个短衫的女人站在高处,将硝石混合成的轻型炸药往大殿中央丢去。短暂的火光后,一声巨响爆发。
随着四周潜伏的污染物悉数而出,场面陷入混乱。白光此起彼伏。
久柏趁乱顺着石头往下一跃,挡在被甩飞的青临面前。他看见青临身上有数不清的伤口,而一截断臂被不远处的东西踩成了泥泞。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胸腔连起伏都没有,只有模糊不清的脸对着久柏的方向。
少年撑开弓箭,毫不犹豫地放箭。
周四拖着沉重的身躯朝他们走来,哪怕箭矢穿烂胸腔也毫不在意。一根触手从它脚底迅速爬出,一把掀翻了久柏。
弓箭碎成两截。
久柏顾不上四肢剧痛,迅速翻起身,想阻止那东西再靠近青临。然而马上就要来不及了——
青临突然一个暴起,颀长的四肢紧紧勒住周四。然而他早已受了很重的伤,在筋疲力尽之中被反过来掐住脖子。
久柏身后的廊柱上,一个渺小的身影爬了出来,拍干净机械手指缝的灰。蛋卷握着一块捡来的硝石炸药,小心翼翼地递给久柏。
从青临压出的嘶哑吼声中,蛋卷翻译出如下字句:“快丢过去,会把他们一起炸……炸成碎片。”
久柏微怔。他遥遥注视着青临,那团失去眼睛、皮肤等绝大部分人类特征的血肉仿佛仍然能代表某个鲜活的形象。在记忆中与他遥遥相对。
那些极为复杂的情绪纠缠不放。
他年幼时曾那么崇拜青临,享受着来自那人的照顾与偏爱……那些都不是假的。正如此时此刻,青临也如当年一样,勇敢无畏。
可是久柏也恨他。如果不是因为青临,父亲就不会死……他不可能原谅他。
这恨意在茫然之中抓紧了久柏,让他逐渐坚定了下来。
……对不起,青临。他在心里说。
举起的硝石尚未抛出,只见周四不知何时拣回了半张皮,人不人鬼不鬼的脸上浮出诡异的笑容。它发出属于青临的声音:“你想知道他为什么成为大祭司吗?”
握住硝石的手微微一顿。
“别听他的!”蛋卷尖声喊道。
周四用抢来的声音嗤笑:“四年前,他是为了你,才留下的。”
“什……么?”久柏一怔。
被桎梏的青临发出悲哀的挣扎,似乎在催促久柏。
然而周四那张碎裂的皮面朝少年,描述出四年前那场大祭司更替时的细节。
“你的父亲在图谋一场弑神的计划,青临是他忠实的拥护者。”
他们两人进入神庙,并不是为了供奉或者更替位置,而是秉持着对神庙的怀疑。然而面对那么多的污染物,他们才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久柏的父亲死于污染物的攻击。青临发现了一条古老的密道——他原本有机会逃脱。但他听见了一个孩子的哭声。
他听见久柏在喊他们的名字。
那个声音唤起了更多的东西,比如他对森流城,以及更多人的责任。
青临生生剜去自己的双眼,才足以支撑他经过深渊巨物,走到那枚“果核”下方。
他与未知的“神”做了一个交易。
——他要久柏活着,并为之献祭了自己。
“我只是好奇,人类会愚蠢到什么地步,才能发现自己的错误,”周四低声道,“触手会从他的鼻子和耳朵钻出大脑,必须在他清醒时才能获得精准的数据。当我扯断他的骨头,他也不能反抗。只有失去自己的骨骼与皮肉,经受莫大的痛苦,才算履行了承诺。”
“他为你承受了这些,而你现在却要杀了他。青临,我为你感到不值得。”
被一团触手缠住的青临发出愤怒绝望的嘶声。
蛋卷的机械音答道:“听他胡说,这一切都值得!久柏,动手!”
少年呆呆地站在原地,在寒夜冷雨中摇摇欲坠。那根在记忆中紧绷多年的弦忽然断了,令他陷入毫无依靠的崩溃。
他跌跪在地,呜咽的声音被捂在喉咙深处,爆发似的钻出。
身后,一只半机械化的蜘蛛靠近了他-
森流城外的山崖下,柳宋带着四五个熟人赶往观海平台。
“柳姐,咱们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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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干等着吗?”有人将望远镜递给柳宋。
她轻压下巴,知道自己贪玩的侄子总喜欢偷偷来这里。那个异乡人说,这附近污染生物较少,是整个森流城周围最能看清神庙的地方。
如果有任何不对,他们也能及时做出反应。
但柳宋或许是为数不多知道这处秘密的人。观海平台根本不是用来打渔的地方,它在曾经漫长的历史中都作为森流之地的哨岗。
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壁,慢慢收回视线。
浓墨似的长夜之下,崖顶的神庙是如此微小,却盛着森流之地数千年来对月神的信仰。哪怕是污染时代来临后,森流城的人们也从未背弃过神明。
雨水顺着石壁落下时,他们仍以祈祷的姿态面向神庙。
柳宋却很清楚,怀疑的种子早已在许多人心中生根。……至少在污染时代前,神明从未向自己的庇佑者索取过什么。但如今,他们究竟是在供奉旧日之神、以求远离灾祸,还是在与别的什么进行一场交易。
她仍相信月海之神存在于更高的意志,可是神庙里的必然不是月神。
暴雨雷电掀起巨浪,涌向古老坚硬的崖壁。密布的乌云偶尔被风撕开缝隙,漏下几缕天光。
如果不是这场雷雨,今夜本该是月出之时。
“……快、快看,那边好像有东西!”有人喊道。
只见远处黑色的巨浪泛起蓝色光点。荧光海藻勾勒出巨物的轮廓。它们来回游动,似乎因什么而聚集在此。
那是……柳宋屏住呼吸,不自觉地微微低头,以虔诚的姿态见证了壮观的一幕。
一头深蓝的巨鲸跃出海面,而后回落于浪涌之间。紧接着,鲸鱼们陆续跃起,再落下,如同一场华美的舞蹈,抵抗这暴雨长夜。
这一次,它们没有撞上山崖-
奔涌的海浪之下,一个渺小的身影从巨鲸口中吐出。他如一粒尘埃石子儿,不断下沉。无边无际的黑色沉睡在下方,吞噬每一个途径的旅人。
他双目紧闭,毫无知觉,随着暗波迂回下降。细小的气泡慢慢消失。
但海底大断层边缘的珊瑚礁勾住了他的手链,让他漂浮在黑暗边缘。
蓝色的水藻随着暗流经过他身旁,荧光忽明忽暗,照亮那张几已沉睡的面庞。很快,一个庞大的身影随之而来,在漂浮的人影边稍作停顿。
鲸鱼的鳍加大了摆动的幅度,透明的冰蓝触须像一面展开的翅膀,浮动着涌向那个人影,然后包裹住他。
细长的触丝进入他的鼻子与左耳。
在流动的水波中,原本沉静的眉目竟然产生了变化。睫毛随着眼皮微微抖动,眉心因为痛楚拧成一团。
随着绵长的鲸鸣,他猛地睁开双眼-
雨水依然。
半截神像在山崖尽头注视着神庙内的一切。倒塌的廊柱,古旧褪色的浮雕,逐渐聚集的污染物,以及陷入绝望的人群。
少年被突然起来的攻击掀翻数米远,肩膀处顿时一片血红。他整个人蜷起身体,止不住地抽动。挂在颊边的泪水未干,如水柱般涌下。
“……青……临,青临……”他喃喃地抬起头,不远处那个身影撞在碎石上,连挣扎也变得微弱。
来帮忙的人们在不自觉地往青临的方向靠拢,四周越来越多的污染物缓慢而不容反抗地将他们围住。
“不行,硝石不够了。”一个女人别过头,不忍再看已经牺牲的同胞。
他们所做的,无非以卵击石。
而被锁链拴住的那头巨大的深渊正在慢慢苏醒。仅仅只是一点声音,都会勾出人最深的恐惧。
他们背对着那东西,不敢回头看一眼。有人吓软了腿,双手合十,对着不远处残损的神像祈祷。
“都是假的,”久柏既哭又笑,癫狂而绝望,“我们的供奉没有保护外面的世界,是祂说了谎。神没有站在我们这一边。”
高处的果核与前方的人形怪物同时发出厚重且尖锐的声音,几乎刺破耳膜:“人类!这是渎神的惩罚!”
高大的怪物浑身扯出触手,将青临捏在半空。而周围的其他污染物以嘶哑的鸣叫应和,准备迎接最后一场屠杀。
“……你不是。”青临的喉咙发出破损的音节。
被挑衅的怪物张开口器,宣泄着愤怒。浮空的“果核”高高在上,极具威慑压迫。
“愚蠢!吾乃所有生命的造物主,是一切机械信奉的神明!”
一个微小的机械音从石块缝隙钻了出来,正方形的脑袋充满困惑:“……真的吗?”
蛋卷看看那枚果核,又看看半人半鬼的怪物,试探性地挠头:“没听说过我们家政机器人还要信一个大AI呢,尤其是我这种深域系统前的产物。”
片刻沉默后,宙斯问:“那么,落后愚昧的机械,你所信何物?”
不知何时,暴雨已停。云层散开,遥远而明亮的月光铺满断裂的神像。令人震撼的鲸鸣来自远方,穿过时间与空间的界限。
一个单薄的人影从崖畔翻跃而上,出现在神像前。他不知来自何处,浑身湿透,发丝贴着苍白的皮肤。然而他看上去并不狼狈,反而游刃有余。漫不经心的三分笑意如同蛊惑,让流转的月色为他驻足。
那双黑色的眼眸浮出一层冰蓝的光,俯视一切众生。
“信我啊。”他说。
第073章 第七夜 09
浅淡的月光追随着那个摇摇晃晃的影子, 从神像前一直到残垣边。他踏着积水,涟漪泛起光泽。
他无视一切威胁,寂静, 和规则。只是注视着前方的怪物, 微微扬起嘴角:“你知道吗, 这么多年来,我始终都想不明白一些问题。”
平静的声音如淡薄夜色。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存在这样一个世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要经历这些。”
哪怕是在那个未来的他出生的时代,没有人听说过深域主脑的存在——但其实它一直在那儿,对蝼蚁的挣扎冷眼旁观,有时直接将其覆灭。
污染物的低鸣也不能阻止他的步伐。
“我一直找不到一个东西来对我的遭遇负责。但至少现在, 我终于知道应该怪谁了。”
高高在上的机械音与周四同时发出惊叹:“……是你?你回来了——”
重叠的声音突然变得单薄, 只剩下来自那枚“果核”的声音。只因一道寒光贯穿了周四的头颅,黏液四溅。
没有人看清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动的手。但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 它已经轰然倒地了。
布满黑绿色的刀尖从那团浆泥中扎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在地上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他拽着那东西的头发, 用刀从右边的窟窿中掏出一枚深色的石头。那是一枚近乎黑色的微小水晶,轮廓精巧如花瓣。
他捡起它, 在衣角蹭掉恶心的东西, 试图将它套上手链。在靠近浅粉色的那一枚时,二者如磁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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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紧紧扣在了一起,如浑然天成的一体。
不远处,人群静默无声。不知是谁先双手合十, 垂眸祈祷。但此时他们形成了一种古老的默契。因为月海之神回应了他们的愿望, 随着明亮的月色重返人间。
围住他们的污染物慢慢退回黑暗之中。
“……他、他是……”
“……闻奚?!”久柏小心翼翼地扶着青临, 颤动的声音透着惊喜,“你……我还以为你……”
蛋卷跟至闻奚身前, 确认是那个人类后长舒一口气。人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祸害遗千年!这臭东西没那么容易消失掉。
闻奚侧身而立,抬眸注视着那枚浮空的“果核”。那些黑暗中的声音并未消失,残存在神经末端的共感能听见它们的蓄势待发。
神庙中央,那只体型巨大的深渊怪物在沉睡,亦在凝视。
但这一切,都到该了结的时候了。
闻奚看向逐渐撤往密道的人群,朝迟疑的久柏点了点头。他朝少年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快走吧。”
“那你……小心。”
久柏背着青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神庙,随着人们进入密道。
在漫长崎岖的道路中,几乎没有人说话。他们起初能听见神庙方向传来厮杀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在慢慢消失,直到被黑暗淹没。
久柏会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肩头的人,他此时只想牢牢地攥住一切自己拥有的。
但在极其漫长的一段路后,那个喑哑的声音费尽最后的力气挤出音节。
久柏忽然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了。
青临说的是“就到这里吧”。
“你在说什么啊,”少年努力咧开嘴角,压住骤痛的心脏,“你再坚持一下。等我们出去就有医生了。虽然过程会有点痛苦,但你会好起来的。以后……以后我们不会再来这里了。你要是累了,我可以给你讲讲故事。我前一阵又去了观海平台,那些鲸鱼好漂亮……你很久没有去看过它们了吧,它们一定也想你了。……你听见了吗,青临?”
眼泪经过脸颊的泥泞,掺着血腥味。
那个他极力避免的直觉却在此时明晃晃地摆在眼前。……一个普通的人类是怎么承受污染素,变成现在这样的呢?那些并不完美的粗糙机械藏在他的身体里,应该会很痛吧。
就像现在,赤.裸的血肉贴着少年肩头的衣物,在布料的摩擦下也十分难以承受吧。
可是……
“……青临,对不起。……”哽咽的喉咙让张嘴都变成困难的举动。但他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就像控制不住眼泪一样。
“但是,你能不能,再坚持一下?……我、我还想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弓箭,我现在很厉害了。……到时候,你能不能夸夸我?青临,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我保证。”
他听见青临的回应,与记忆中那个清越的声音重叠:“嗯……辛苦你了。”
得到答案的少年试图让自己听上去高兴一些。
“好!我忘记和你说了,久杉最近很讨厌,他总是乱跑,半夜还尿裤子。……我小时候可没有这样吧。……你的地方还能继续住吗?不然你搬到我家来吧,这样我可以照顾你。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吃我婶婶做的饭,我也进步了很多,今年都是我在做饭!”
那些涌到嘴边的话滔滔不绝,也不敢停。
“……青临,你再和我说说话吧,好不好?”
少年感觉身上的重量在慢慢变轻。那些失去了神经控制的躯体正在化为布满污染素的黏液,然后变成一滩流动的东西,从整体中脱落。
而他却留不住任何一丝痕迹-
撕心裂肺的哭声从隧道一路回响至静默的神庙。
数个小时后,蜘蛛和虫子的残肢堆积在断壁之间,深色的黏液溅满石梁。
一个人影背靠宽大的石柱,呼吸剧烈而疲惫地起伏。他的身上有一些新出现的伤口,但好在没有污染素注入。
他左手持刀,右手碰触到耳中的小圆片。那里正有滋滋不断的电流声。
在他沉入海底的时候,在头痛欲裂的共感中,他也听见了这一股突然响起的电流声。他仿佛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闻奚。”清晰的声音突然从深渊怪物的上空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