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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经此教训,得知他家阿兄断不会轻易纵容他后,满崽也不敢再贪懒了,谢见君温书时,他便坐在一旁一笔一划板板正正地写大字,只偶时身子扑在案桌上,又会被揪着后襟拎起来端坐好。
自农桑回来后,这日子过得愈发紧迫,学斋里没了先前那股子轻松劲儿,诸人似是心里都紧绷着一根弦,焦躁地等待着乡试这把悬在心头上的利刀落下,好有个了结。
除去固定每日教满崽识十个大字以外,谢见君将更多的时间都放在了准备乡试上,夫子带着他们将历年来的乡试试题挨个都过了一遍,但因着今年圣上重农桑和算术,众人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仔细揣测着出题考官的心思。
又一轮随堂小考结束后,夫子一收卷,学生们便都无精打采地趴伏在案桌上,如同被白骨精吸干了精气一般。
“见君,我好像看见我太奶了……”,宋沅礼仰面靠在椅背上,眼冒金星。
“那你没问问你太奶,今年乡试的考题是什么?”,谢见君也有些累,手腕撑着脸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宋沅礼。
“这我太奶能知道吗?她都仙逝这么久了……”,宋沅礼低声喃喃道,总觉得俩人讨论这事儿有些荒谬。
“兴许你太奶有门路呢,仙人不都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咱们学府门口支摊儿的神算子还说自己能通晓古今呢”,谢见君百无聊赖地接着话。
宋沅礼还真起了兴致,“你这话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没准我回祠堂拜拜,我太奶能给我托个梦,我们家可是代代单传,就算不告诉我乡试的考题是什么,那高低也得保佑保佑我吧!”。
李夫子一记眼刀射过来,“有这闲工夫,不如琢磨琢磨你那答得一塌糊涂的算术题,若是张夫子再来同我说你乱答一通,我便跟山长说叫你爹娘过来好生聊一聊!”。
宋沅礼心头刚刚燃起的希望被李夫子狠狠浇灭,他垂下脑袋,只巴不得钻进脚底下的地缝里去,“谁这般年纪,还得被夫子喊爹娘告状呐”,他撇撇嘴,小声嘀咕道。
谢见君拿笔杆子杵了下他的后背,“你可闭嘴吧,再说下去明日你爹娘就得来学府了”。
宋沅礼赶忙噤声,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李夫子手里的戒尺敲了敲交头接耳的俩人,转而拔高声调,“近日若是得了闲空,别总是闷在屋中,出去走走,活动活动身子骨,在座的诸位都是秀才功名,想必也清楚得很,这科举不仅仅需要熟读四书五经经史子集,还得有一个安康的身子,否则,单单这三场乡试,你们便熬不过来。”。
“是……”,众人齐齐应声。
谢见君早就开始有意无意地锻炼自己身体,他将每日温书的时间,挪出了小半个时辰,早起练练八段锦,晚些同云胡去护城河边散散步。
打从准备乡试开始,他便脚不沾地地日日忙活着,云胡虽不说,但他也晓得自己这段时间有些冷落了小夫郎,心中一直有愧,就接着散步的功夫,同云胡聊聊当日的趣事,再摸空赶着四下无人时,勾勾手指,亲热亲热,说些二人之间贴己的话来。
转而一进七月,陆陆续续有学生请假在家温书,夫子也不再强制他们每日去学府点卯,谢见君趁此机会,自行依照着乡试的考试时间演练起来。
他将中间堂屋收整出一四方角落,每日卯时便起来答题,因着早先院试时就住过窄□□仄的号房,故而他在答题时,会特意将自己的行动范围,缩至同号房差不多大小的地儿。
白日答题,日头一落,眼前昏暗之后就停笔,夜里也歇在堂屋里,他一面调整着自己的作息习惯,一面适应着乡试高强度的答题节奏。
每每到这时,云胡和满崽都不敢大声说话,就连走起路来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他。
————
日往月来,转眼夏末初秋。
一场秋雨过后,天儿渐渐转凉,晚些出门散步时,俩人都套上了外衫,长长的河道上金桂飘香,银杏都挂上了一抹澄黄,累累枝上缀满了浑圆的果子。
云胡低头捡起掉落的白果,拿外衫兜着,想带回去给满崽,回头瞧着慢他一步的谢见君,正望着河堤怔怔出神,“明日、明日你便要入贡院了、怎么不在家、歇息一日呢?”,他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
谢见君忽而回神,攥紧云胡的手,顺势捏了捏他柔软的掌心,“便是要入贡院了,才想同你多待一会儿,这一去又得三日见不得你……”。
“你放心、明日我、我去送你、待你考完,一出贡院便能见着我、”,云胡忙不迭应声。早几日,他就已经合计好了,先前的几次考试,因着谢见君都是跋山涉水一路奔波去旁个地方,满崽又年纪尚小,他不方便跟着,便是自个儿在家里惴惴不安地瞎操心,幸而此番乡试是在府城的贡院里,来回不过一个时辰罢了,他也能去贡院送考,左右豆腐坊不过晚些时辰开门营业,送谢见君入考场才是最要紧的。
“早起天寒,别跟着折腾了…”,谢见君不放心,想劝说云胡在家里等着他,这贡院都是凌晨开门,考生们须得早早去排队候场,那会儿天还擦黑呢,云胡一瘦弱哥儿,回程路上该多危险呢。
“不、不行、要去”,云胡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谢见君见劝不动他,又惊讶于他的坚持,故而也歇了心思,一想到出入贡院都有小夫郎陪伴在侧,倒是觉得明日的乡试也没有那般紧张骇人了。
翌日,丑时刚过,谢见君被自己的生物钟唤醒,得益于前段时间的乡试演练,在没有闹钟的古代,他也能依照着平日里规律的作息时间准时醒来。
云胡记挂着送谢见君入贡院的事儿,担心自己睡过了头,一整夜都没有睡熟,现下听着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猛地睁开眼,昏暗的屋中,谢见君正坐在炕沿边上穿衣裳。
“几、几时了、怎么不唤我?”他抓着炕头上的衣衫,就胡乱地往身上套,也来不及看看有没有穿错。
“不急,我起来再看会儿书,时辰还早呢……”,谢见君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安抚道。
“你看、我去给你做早饭、你多少吃上点再、再走……”,既是已经醒了,他断不会倒头再继续睡,干脆起来,将一会儿要带入考场的竹篮,又从里到外都检查了一遍。
打半月前,他就开始忙活着给谢见君收拾考试的行李,这竹篮里的东西,他一遍遍地拿出来,又一遍遍地放进去,怕自己有所遗漏,还趁着白日里卖豆腐时,同那有学问的人打听。
除去每场考试必带的笔墨,腕枕砚台,还有水囊和饼子,乡试要在贡院里过夜,这些东西都少不得,担心夜里会冷,他特地添了件外衫,叠放整齐,压在砚台下,这一通检查完,才翻身下炕,蹑手蹑脚地去灶房里煮米粥。
谢见君点起烛火,瞧着那被拾掇得规规整整的竹篮,无声地笑了笑。
吃过早饭后,二人将屋门锁好,提步往贡院去。
一路上都是闷着头赶路的考生,提着考篮打跟前匆匆而过,等他俩到了贡院,门口处已经乌泱泱排满了人,各路马车将原来宽阔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基于先前听谢见君提过考试时,曾被心思不正的学生偷塞纸条一事儿,云胡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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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外地谨慎,紧贴着谢见君身边,对他严防死守,生怕一个不注意,就着了旁人的道。
“谢兄,嫂夫人!”
卢笙似泥鳅一般钻出熙熙攘攘的人群,摸了过来。
“卢兄,好久不见呐!”,谢见君没成想能在这儿碰着卢笙,一时有些欣喜。
“自谢兄搬来这府城,是有一年不曾见过了,眼下见谢兄和嫂夫人安好,我这也就放心了……”,卢笙照常还是那个话痨子的性子,见着谢见君就巴拉巴拉地说个不停,“宋然前些日子刚考完院试,若无意外,转年说不定我们可一道儿来乡试。”。
“考试前夕,可不行说这丧气话。”,谢见君拍拍他的肩膀,劝阻道。
卢笙挠挠头,“谢兄,不瞒你说,我此番是被先生赶鸭子上架逼着来的,先生说我即便是过不了,也得来感受感受乡试的氛围,省得成日里吊儿郎当不着五六。”。
谢见君莞尔笑了笑,这话倒真像是赵岭能说得出来的,“赵先生如今身子骨如何?可还康健?”。
“劳谢兄挂念,先生前些日子训我时,声音洪亮着呢。”,卢笙大喇喇地回道,丝毫没有被训斥的难为情。
谢见君感叹卢笙心态好,正要开口想问问是否有许褚的消息。
一声锣响,贡院门开。
原是混杂的人群倏地安静下来,考生们都自觉排起了长龙,等着唱名入场。
谢见君惜别小夫郎,趁乱偷了个香,闹得云胡脸都红了,才不舍得提着竹篮入贡院。
——————
乡试的搜查力度要远远严于秀才的三场考试,不光要褪去所有的衣衫,带进考场的竹篮都得被翻个底朝天,连水囊和饼子,搜子也得掰开细查,就怕把心怀不轨之人放入贡院。
经搜子检查完毕后,谢见君复又穿戴好衣衫,挽紧发髻,由衙役引着,寻到自己的号房坐下。
这贡院经知府大人特意修缮过,已然比府试时好多了,用来抵做案几的木板都换了新,唯一不变的还是狭小到让人伸不开腿的号房。
卯时,主考官训话,学子们起身致敬,谢见君不紧不慢地拆开了面前的考卷。
这首场考的是七道经义题,其中为三道四书题和四道五经题。
如夫子所料那般,这七道经义题多多少少地都涉及了农桑,还特别点出宿州水患和南阳大旱,要求考生们借题给出相应的应对策论。
谢见君先打了通草稿,再依次,仔细地誊抄到考卷上去,首场考试时间为三日,他分配好答题的时间,像演练时那般,白日里有条不紊地答题,入夜就将板子放下来安心歇息,这一连三天下来,并不似旁个考生,要么着急忙慌地秉烛答题,要么前面慢悠悠,后面急匆匆。
三日后,衙役按时来收走所有的草稿纸和考卷。
谢见君长长地抻了个懒腰,走出贡院,果真瞧着云胡正等在门口处,翘首以望。
第72章
谢见君满心欢喜,大步流星地穿行过摩肩擦踵的人群,张开手,一把将自高台上跳下来的小夫郎抱了个满怀,“何时过来的?等多久了?”。
“刚、刚来、”,云胡借力站稳身子。从家中走到贡院,少说得有两刻钟,担心谢见君出来第一时瞧不见自己会失落,他早早地就关了铺子往这边赶,但即便如此,来时,这贡院外也都等满了前来接考的人。
“昨夜寒露重,你可有受凉?”,乍一见着心心念念之人,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关切。
昨个儿骤然降温,半夜被冻醒后,他从斗柜里翻出两床厚被子给自己和身侧熟睡的满崽盖上,正要歇下,又忍不住惦念起在贡院里考试的谢见君,怕他白日里吃不熨帖,夜里睡不安稳,自己翻来覆去折腾到很晚才睡着。
“还好,号房里有府役分发被褥,算不得冷…”,谢见君缓缓说来,只是那被褥经久不曾晾晒过,刺鼻的霉味熏得他头晕眼花,本不想盖,可号房里偏偏着实冷得厉害,幸而云胡给他带了件外衫,才得以裹住上半身,凑活着对付了两夜。
他蜷缩着身子在号房里窝了三天两晚,衣裳上满是揉搓出来的皱褶,这会儿好不容易能舒展开腿脚,只觉得心神困倦,连走起路来都轻飘飘呢。
“我、我走前熬了姜汤、回去、先喝上两大碗、”,云胡将人从头到尾扫了一眼,他先前听来买豆腐的老秀才提过,那贡院里的号房不是能住人的地儿,遭罪着呢,现下看谢见君眸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处还挂着青茬,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心里是止不住的心疼,“我来时还、还烧开了热水、你等下可先行沐浴再歇着、家里、家里的活计有我和满崽忙活、明日你只管休息、养、养精蓄锐……”
“好好好,都依着你……”,谢见君强撑着精神头,扯出一丝安抚的笑意。
来时只花了两刻钟的路,回去愣是走了近半个时辰,等进了门,二人都有些精疲力尽。
云胡将滚热的水悉数倒进浴桶里,招呼谢见君过来沐浴,“你先洗着、我去、我去再烧些热水来、”,正说着,他转身就要出屋,不成想被人一把拽住手腕给扯了回来,木桶脱手,掉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撞击声。
谢见君不由分说地将小夫郎笼罩在怀中,沉甸甸的脑袋抵在他的颈窝处,“云胡,我好累呐……”。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云胡的耳廓,酥酥麻麻的有些痒,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却被搂得更紧,几乎连呼吸都要被剥夺,他抬袖抚了抚他的脊背,劝慰道,“要、要不先去、去睡会儿?”。
谢见君既不应话,也不见动作,只抱着他不撒手。
静谧的屋中,呼吸声愈发沉重,好似有什么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在滋生发芽。
“水、水要凉……”,云胡张了张口,未尽的话语悉数淹没在铺天盖地的亲吻中。
谢见君宽厚的掌心桎梏住他的后脑,细碎的亲吻转瞬化作了唇齿间的纠缠,强势地攫取着小夫郎的香甜。
二人隐于水中。
平静的水下氤氲着汹涌的爱意。
水潮涌动,忽而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良久,归于安宁。
“骗、骗子、嘴上说着累、却、却还这般胡闹、”,云胡小声嗫嚅道,声音里隐隐浸着些许的潮意,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亲昵而已,可自己偏巧就着了他的道,大白日在堂屋里不管不顾地闹腾起来。
谢见君侧耳听着他有气无力地嗔怪,一脸无辜,“我何时骗你?单单你说受不住,我便停了不是?”。
“你、你这人、”,云胡磕磕巴巴,好半天道不清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觉得自己那位端方持重温文儒雅的夫君倏尔不见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笑眯眯大尾巴狼,“嗷呜”血盆大口一张,便将他都吃抹干净。
他换了身干爽的衣裳提着木桶就要出门,临到门口又担心“大尾巴狼”受凉,复而回来扔给他干爽的手巾,才气鼓鼓地哼了一声瘪着嘴走了。
谢见君无声地笑了笑,半靠在浴桶的边缘,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疲惫如滚滚洪水翻涌而来,他拿过搭在一旁的帕子拧干净了身。
在号房里窝了三天,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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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都沾染了沤馊的难闻味儿,这一番沐浴后,才觉得舒服了些许。
刚将水津津的堂屋收拾好,被季家马车送回来的满崽恰恰进门。
“阿兄,你首场考得如何?”,他兴冲冲地推开屋门,凑到谢见君跟前问道。
紧随其后的云胡一把握住他的嘴,“不、不可以问!”。
“为什么不可以问?子彧也问了,宴礼兄长说能考状元呢。”,满崽不明所以,仰头看向云胡,稚声稚气道。
“总、总之不能问、我做了你爱吃的菜窝窝、帮我去、去端来…”,云胡迅速岔开话题,将一脸好奇的满崽支了出去,回头瞧着谢见君笑意盈盈地瞧着他,他抿抿嘴,颇有些难为情道,“你别有压力、状元不状元、都、都无妨…”。
左右如今豆腐坊的营生还能说得过去,每日都有固定的三五百文进账,再加上膏火银的补贴,他想,即便谢见君这次考不中,再等三年也不是等不起,若是此时太急于求成,怕是要让他有负担了。
谢见君见小夫郎这般的小心翼翼,心里一软,“没事,可以问,我自觉这首场,答得还尚可呢。”
云胡轻点了点头,转而说起旁的事儿来,没再将这个话茬子接下去。
炕桌上,
等不及吃完饭,刚坐下,满崽就将自己写的大字从柜子里翻找出来,拿给他家阿兄瞧,“阿兄,你不在的时候,我可是每天都坚持习字呢!”
“是嘛,我们满崽居然这般勤奋刻勉,着实让阿兄意外!”,谢见君接过纸张,捏在手里打量了两眼,这一连学了大半年,小崽子的字总算是脱离了狗爬,看起来有点正经模样了。
“我可没趁着阿兄你不在家就偷懒耍滑哦!”,满崽挺着胸膛,眉梢飞出一抹小得意,丝毫不提云胡是如何对他威逼利诱,盯着他将课业写完才肯放他出去玩的。
云胡倒也没揭穿他,还顺着谢见君夸奖他的话跟了两句,直乐得他眉眼都笑成两道弯弯的月牙,连梨涡里也盛满了欢喜。
————
短暂的休整了一日后,初十一早,谢见君提着考篮又入了贡院。
这第二场,考的是试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内科一道。经由夫子数次指点,他一路答下来,还算是顺畅。
其实不然,三场乡试最为注重的是首场的经义题,后两场的策论只要行文通畅,落笔工整,引经据典均为属实且避其忌讳,在主考官那儿都能挂得上号。
初十四的末场为试经史时务策五道,在此之上还加了三道算术题。
谢见君拆开考卷时,先行将题目从头到尾都扫了一眼,见着有算术题才宽下心来,心道夫子和山长的消息来源果真是可靠,但听着考场中随处都是考生们的嗟叹声,他又不免有些唏嘘。
并非所有考生,都能从先生那儿提前得来这“算术复兴”的消息,从四方镇过来的卢笙也是首场考试结束后经他提醒,才闷进书铺里临时抱佛脚,翻看了几天的《算术简章》,但也有部分来自于闭塞地方的考生,乍一见到这突如其来的算术题傻了眼。
“肃静!”。
巡逻的府役厉声呵斥,原是杂乱的考场霎时都安静下来。
谢见君深吸一口气,借着研墨的功夫将那五道试经史时务策大致通读一遍,理清思路后,再利落地提笔作答。
题量不多,加之他在时间上分配得均匀,第一日就将这五题答完,晾干考卷上的墨汁后,都搁放在一旁收整好。
天色渐渐昏暗,他问巡视的府役要了碗热水,将干饼子泡软了,凑活吃上几口便歇下了。
只等着第二日起早,养足了精神头,才开始专注于算术题。
前两道是乘分和经分题,只肖的看懂题目,将自己熟悉的解题步骤,转换为当代通行的文字即可。
第三题是追及题。
所谓的追及题,便是后世上学时,曾在课本上学过的甲乙二人,速度差与路程差的题目,不外换成了善行者与不善行者。
谢见君扫完题目后,一时没着急答题,而是用手指沾了水,在案桌上轻轻地比划了几笔,抬眸见巡考府役怀疑的目光,不住打量着自己,他抬袖一抹,案桌上的水渍糊作一团,再看不出旁的来。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考试用的草稿纸,到末了时都是要被收回的,还要经专人检阅,以防有考生作弊或者给旁人传阅答案,担心被考官瞧出了端倪,他象征性地在草稿纸上,又胡乱写了几笔步骤,才仔细誊抄到考卷上。
一晃三日过后,最后一声锣响,预示着为时九日六晚的秋闱乡试正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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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生们自龙门鱼贯而出,或胸有成竹,或愁眉苦脸。
谢见君拎着考篮出门时,贡院外人满为患,熙来攘往,但他还是第一眼就瞧见了站在人群中的云胡。
并非是云胡打眼,实则是季子彧和满崽一左一右地扯住他的衣袖,吵得不可开交,惹得周围人频频相望。
“我家阿兄可厉害了,此番乡试定然是解元!”
“解元有什么了不起,我家阿兄都是要考状元的人呢!”
“说的跟谁考不上状元似的!区区一个状元罢了,我家阿兄定然是手到擒来!”
“那又如何?我家阿兄不仅会做豆腐会种地,还会哄云胡高兴,你家阿兄到这般年纪,不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满崽嘴皮溜,又极会戳人痛点,两句话就噎得季子彧哑了声。
莫名被卷入这场争斗的云胡默默地垂下眼眸,只恨不得告知旁个看热闹的人家,自己同这两小只是真的一点都不熟。
第73章
乡试落幕,谢见君这心头轻松了许多,出门来见着学府的山长和夫子也等在贡院门口接考,他先同云胡知会了一声,才同其他考生凑到二人跟前,拱手行礼。
“莫行这虚礼,都快些回家中歇息吧。”,山长瞧着诸人皆是神色萎靡,脚步虚浮,连忙摆摆手,催促着大伙儿各自回家,只待半月后放榜,再来学府里点卯。
“谢山长与夫子体谅。”,众人齐齐应声,而后四下散去。
“咱们也回吧。”,谢见君一手牵起蹦蹦跶跶的满崽,一手握住在外久等的小夫郎,拜别了季宴礼兄弟俩,慢悠悠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云胡昨日赶早集买了只肥嫩的老母鸡,今个儿一早起来炖了鸡汤在灶台上煨着,到家时还咕噜咕噜地冒着小气泡,他将砂锅盖子掀开,丰腴的鲜香扑面而来,奶白的鸡汤亮汪汪的,浸着淳朴的醇美。
“好香呐。”谢见君掀开草帘进门来,从背后搂住云胡的细腰,淡淡的香荚气息萦绕在二人之间。
“这、这就要炖好了、你且再等个一盏茶的时辰、”,云胡低低说道,想赶着他进屋歇息。
谁知谢见君黏黏糊糊地搂着他不松手,他走到哪儿,便跟到那儿,活脱脱似是隔壁杂货铺子里摇头晃脑粘人的大狗子。
无奈云胡只好浇灭了灶膛里的火,赶在“大狗子”得寸进尺之前,连人带鸡汤一并请回了屋中。
谢见君一连吃了三日的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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饼子,这嘴里一点滋味都没有,现下一碗甘香的鸡汤下肚,才觉得找回了点人间烟火气儿。
“不急、还、还有、慢慢吃、”,云胡又给他添了一勺。
谢见君一面搅动着碗里滚烫的鸡汤,一面同他唠着考试的事儿,只觉得眼前小夫郎的身影愈来愈模糊,汹涌的困意袭上心头,他缓缓向后靠去,只闭了闭眼的功夫,整个人便一头栽倒在炕上,不省人事。
乡试考完,他心里一直绷紧的弦骤然松了,身子骨也跟着垮了下来,晚些就浑身烧得同大火球似的,这可把云胡给担心坏了,登时就让满崽在家看顾好他,自己则请来医馆的大夫。
一番诊治后,老大夫捋了把花白的胡须,“没旁个毛病,就是累得气血虚,好好地睡上一觉,睡醒了人就没事了。”。
云胡听了这话,才宽了心,送走老大夫后,他打来一盆水,濡湿了手巾敷在谢见君的额头上,片刻功夫就换上一茬。
连着烧了两日都不见要醒的迹象,云胡又犹自着急起来,琢磨着要不要再请老大夫过来给瞧瞧,哪怕是给扎上两针,亦或是开两贴药,也好过让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昏睡着。
满崽伸手探了探谢见君的鼻息,得知他还喘气后,自己抚了抚胸口,转而看向眉头紧锁的云胡,“云胡,阿兄怎么还不醒?子彧说,宴礼兄长只歇息了一日就生龙活虎了。”。
“嘘,小点声,莫要吵醒你阿兄……”,云胡手抵在唇边,低声道。
“小崽子,你同子彧,连这点都要攀比吗?”,谢见君缓缓睁开眼眸,声音浸着一丝初醒的沙哑,方才满崽伸手探他鼻息时,他便已经醒了,只是眼皮子沉重,就多歇了一会儿。
“阿兄,你终于醒了!”,满崽一整个扑到他身上。
谢见君只觉得胸口处一沉,险些没提上气来,晓得满崽是担心自己,他伸手柔软小崽子的额发,宽慰道,“阿兄没事,只是有些累,多睡了些时候。”。
抬眸又见小夫郎红着眼圈怔怔地瞧着他,发青的眼底满是血丝,
他强撑着坐起身来,平日里高高束起的乌发散落下来,掩着苍白的病气,“云胡,让你担心了。”。
盼了两日,终于把人盼醒了,云胡探了探他额前,确认已经退烧后,松了一口气,“不、不烧了就好、你饿不饿?要、要不要吃点东西?”。
谢见君这会儿还有些虚弱,便只喝了点米汤。
待精神头缓过来,又是两日过去了。
山长发话不用去学府点卯,但读书一事儿也不能丢下,他白日里在豆腐坊给云胡打下手,闲时便翻看两页书本,得了空就带两小只去街上逛逛,买些零嘴给打打馋嘴。
满崽虽欣喜他家阿兄终于有空陪自己了,但因着天天在谢见君眼皮子底下习字,稍有应付,就得掀页重写,又不免怀念起先前他家阿兄去上府学时的日子。
————
转眼九月,时值桂花盛开的时节,连苍山郁郁葱葱一片金黄。
初一一早,磨完当日要售卖的豆腐,谢见君穿戴好衣衫,同云胡相携着往贡院去。
今个儿是乡试放榜的日子,他难得也有了几分紧张之意,早起时还系错了扣子,惹来小夫郎捂嘴偷笑。
赶到贡院门口时,告示栏前密密匝匝地挤满了人,多数为看榜的书生,也有平民百姓前来凑热闹,还有那预备着榜下捉婿的豪绅富商。
他们来的时辰尚早,桂榜还未公示。
“见君!云胡!”刚落下脚,宋沅礼的声音遥遥传了过来。
谢见君循声望去,见他正坐在二楼茶间,冲自己摆手。
“见君,快上来吃盏茶,还有一刻钟才贴榜呢!”
谢见君应声,带着云胡登楼,推开包厢门是瞧着季宴礼也同在,老神在在地捻着茶杯小酌,瞧着他二人进门来,便起身拱了拱手。
“见君特意带云胡哥儿同行,是怕待会儿桂榜一贴,自个儿被榜下捉婿?”,宋沅礼起身给他俩面前斟茶,笑着打趣道。
“快别乱说…”,谢见君莞尔。
云胡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问起,“什、什么是榜下捉婿?”。
不等谢见君回声,就被耳朵尖儿的季宴礼听了去,他清了清嗓子,特意瞄了谢见君一眼,故作高深道,“云胡,这你就不知了吧,所谓的榜下捉婿,便是富绅豪商们赶着放榜时,前来给自家女儿挑举人夫婿,这愈是名列在前,就愈是抢手,云胡呐,等会儿你得注意了!”。
云胡悄默声地抬眉看了看身侧,正将自己手窝在掌心里把玩的谢见君,心里忽而咯噔了一下。
“你可要牢牢地抓紧我呐”,谢见君凑到他耳边,低声耳语道,直说得小夫郎红了脸颊,半刻,才如同蚊子哼哼一般,道了句,
“好”。
虽说还不知道自家夫君能不能中举,亦不晓得他会名列几位,但云胡还是暗自下了决心,不管何时,他都不会放开手。
吃过几盏茶后,告示栏前蓦然骚动起来,几人探出脑袋向外看去,一行府役直直地朝这边来,看榜的人似是约定好一般,齐齐向两侧靠,让出一条小道儿。
“来了来了!”
先前悠闲的茶室倏地紧张起来,连云胡都跟着掌心冒起了汗珠,但因着楼下已然人满为患,他们没着急下去。
这桂榜一贴,便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有落榜者当即蹲地嚎啕大哭,亦有中举者手舞足蹈,扬声高呼,颇有范进中举的疯癫之势。
富绅老爷们带着府里的下人,干巴巴地苦等着解元和亚元,好半天都不见这二人现身。
“走吧,见君,沅礼,咱们也该去凑上这份热闹了!”,待告示栏前的考生三三两两地陆续散去,季宴礼率先起身,招呼几人下楼。
“让一让,让一让,你们都看完了,也该轮到我们了!”,宋沅礼走在前开路,他个头小,一侧身就扎进了人堆里。
片刻,
“中了!我中了!”,告知栏前乍然传来宋沅礼的叫喊声,他打末尾看起,翻看到中间位置时就摸到了自己的名字,便忙不迭地吆喝起来。
谢见君还挤在人群中,紧搂着云胡缓缓往榜前走,闻声,脚步一顿,贺喜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宋沅礼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比先前还高了几分,
“见君,你中解元了!”。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宋沅礼再次喊道,“宴礼,你是亚元!”。
虽是早就从桂榜上看到解元和亚元的名字,但大伙儿一直没见着其人,现下追着他的视线望过来,瞧见这解元和亚元皆是光风霁月翩翩少年郎,登时就来了劲头,苦等良婿的富绅们冲底下人使了一记眼色,齐齐都围了上来。
谢见君怕吓着云胡,忙将小夫郎挡在身后。
“我家老爷想邀请谢解元过门一叙……”,话说得客气,动作却极为鲁莽,三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纷纷上前,作势要架着谢见君,往自家府里去。
“得贵府老爷赏识,晚生感激不尽,但我得先行告知我家内子。”,谢见君拱手作揖,身后云胡紧紧抓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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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衣角,生怕自家夫君一眨眼被人抢了去做郎婿。
富商乍一听谢见君已成家,神色怔了怔,但见他所说的内子,是个登不得什么台面的小哥儿,嗤笑一声,照旧让府里壮丁围住谢见君,大有不把人拉到家里,就绝不罢休的势头。
谢见君见推脱不过,立时便拉起云胡,头也不回地挤开人群往外跑,“别追了,别追了,亚元尚未娶亲呐!”。
如此一听,豪绅们便将眸光都锁定在季宴礼身上,毕竟,即便逼着解元休了他那夫郎,自家女儿也得落下个善妒的名声,倒不如挑个不曾娶妻的良婿,嫁过去还不用受委屈。
季宴礼没成想自己居然还能被谢见君坑了一把,他一面应付着一茬接一茬的捉婿之人,一面垫着脚四处打量着逃跑的路,逮着时机一脚踏上房檐,一个翻身就不见了身影。
这丢了解元,又没捉住亚元,富商们尽管觉得有些惋惜,但也没闲着,这既是举人老爷,便都是抢手货,宋沅礼被三五个壮汉追得落荒而逃,嘴里还不住地叫喊着,“青哥儿,救我!”。
一时之间,贡院外好生热闹。
等回了铺子,还没来得及歇息片刻,府衙就寻了过来,敲锣打鼓地给谢见君报喜,恭贺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砸。
谢见君将提早备好的包着碎银子的红纸递与几名府役,“劳烦诸位大哥跑这一趟,一点心意,请您们杯酒。”。
府役得了赏钱,直笑得合不拢嘴,送上鹿鸣宴的宴帖方才离开。
得知长乐街出了一位解元,大伙儿纷纷闻讯而来,排在豆腐坊门前,想要一睹解元风姿。
转日一大早,云胡依着寻常营业的时辰,刚将铺子的门帘升起来,便见着门外乌泱泱的都沾满了人
头回见这阵仗,他登时慌乱地关上门,背抵在门板上大喘粗气,当是以为是自己还没睡醒,他使劲地揉了揉眼睛,复又推开门,
诶?怎么还是这么多人?
第74章
来豆腐坊门口排队的人,大多都是奔着想见见解元老爷的猎奇心思,并非是真的来买豆腐,几次都将原来的常客挤在队伍外,惹得一众人怨声载道。
云胡不堪受扰,亦不想让他们这些个凑热闹的人,像是看耍猴似的盯着谢见君,便主动提出来要休沐两日。
谢见君虽意外,但还是答应了。
借由豆腐坊休息的两日,他拉着云胡给自己挑去赴鹿鸣宴要穿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