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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陆大人,您就别来回转悠了。”谢见君正坐在公案前整理官员考核,这越到年底,府里的公务愈是繁忙,又是收税又是年终汇报,他本就已经焦头烂额,偏偏这陆同知还在他跟前一个劲儿地晃。

“知府大人,下官也不想转悠,但下官着实着急呐!”陆同知两手一摊,脸皱成一团,跟那皱皱巴巴的苦瓜似的。

他一声长叹,“您说说,这甘州学府原是最多两个月就能建好,眼瞅着来年开春都可以开学了,这一下雪,就又不知道得拖延到什么时候,下官是白日愁夜里愁,昨日嘴上起了一圈的燎泡。”

正说着,他还上前,扯着嘴角非要给谢见君瞧瞧。

“陆大人莫急…”谢见君不急不缓地安抚道,左右这雪是一刻都不停,再着急也没用,总不好让百姓们冒着大雪在外干活。

然他的安抚并没有起到丁点作用,陆同知照样背着手在堂前,没完没了地踱步,那地砖都蹭得琤明瓦亮。

谢见君将笔往架子上一搁,“陆大人,不如这样,待日头上来,咱们就去东面瞧瞧,若是雪化了,就招人回来继续营建,可好?”

他晓得陆同知非要在他面前转悠是为何意,那学府一天不建成,这人就一天不会安下心思,生怕他步了佟知府的后尘,将这事儿给耽搁下去,故而一日三趟地过来烦他。

陆同知一听他这话,忙不迭小跑到屋外,抬眸瞧那漫天乌云将散不散,他探进半个脑袋,“大人,下官觉得明日咱们便可过去看看,据下官的经验,这雪最多再下半日就能停!”

谢见君被缠得无法,偏巧陆同知此举又是为了城中学子,容他说不出一句婉拒的话来,便只得无奈地应下,“好好好,听陆大人的,明日咱们就去。”

如此,这才将焦躁不安的陆同知,勉强安抚住。

翌日,天放晴,冷风簌簌。

早起出门洗漱时,谢见君就觉察出一身寒意。

大福赖在被窝里哼哼唧唧地不肯起,还拽着云胡,非要同自己一道儿窝在床上,谢见君给俩人灌了热腾腾的汤婆子塞到脚边上,又给火炉中添了新碳。

“几时了?”暖烘烘的被窝里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云胡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哑声问道。

“快辰时了。”谢见君俯身挨个贴了贴脸颊,“我跟王婶儿说了,等下让她把早饭端到里屋来,今个儿天冷,就别出门了。”

“阿爹,我一刻也不想跟被窝分开。”大福缩成了小豆包,窝在云胡怀中,闷闷说道。

“小兔崽子……”谢见君笑骂了一声,上前掖紧了被角,才冒着寒风出门上衙。

日头一上来,铺在地上的雪便陆陆续续地消融。

陆同知心急,将将晌午过半,就拉上谢见君往府城东面去。

先前因着连绵几场大雪,他将匠人们都遣散回家。

这雪一停,二人刚到学府门前,就被前来打探消息的农户们团团围住。

“知府大人,陆大人,咱们这屋子还盖不盖了?”

“下雪我们也能干,这快要年底了,我家婆娘和娃娃还等着俺往回拿钱呢!”

“俺们就想再赚点钱回家过年,两位大人,您们行行好……”

谢见君原是不想让匠人寒冬腊月,飘着雪花在外面干活,受不住他们热忱的请求,只好颔首应许,转头嘱咐陆同知,再找几个会做饭的婆子过来,灶火上要一整日煨着热水,给大伙儿暖暖身子。

陆同知爽快应下,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喜色。

那匠人们得知自己继续干活,每日有饱饭吃,还有钱拿,个个也喜不自胜。

谢见君见势,也不好再加以阻拦,便将营建学府一事儿全然交给陆同知去处理。

这人虽性子直来直去不懂变通,却是个真正为甘州百姓着想的好官,有他在这儿坐镇,定然不会亏待了干活的匠人们,也不会容人在其中动歪心思,对盖学府要用的东西偷工减料。

————

陆同知一心扑在学府上,婉拒了谢见君一道儿返城的邀请,直言要在这儿搭帐篷,与匠人们同吃同吃,学府一日不完工,他便一日不回府衙。

“那陆大人照顾好自己身体。”谢见君拗不过他,临走时不放心又叮嘱了两句,才离开。

走出老远,他掀开门帘,朝着身后望了一眼,陆同知指挥着匠人们搭棚子抬东西,忙得热火朝天。

“主君,这位陆大人可真是个好人。”李大河出声感叹道。

“是呐,若不是他一直跑前跑后地忙后,这盖学府,还不知何时能提上日程呢……”谢见君敛回眸光,心道这学府石碑上不能只记捐助的商户们,还得给陆同知留一处地儿,凡是之后入学的学子们,都得记着他的这份恩情。

“还是主君慧眼识人,才给了陆大人施展抱负的机会……”李大河一碗水端平,称赞陆同知的同时,还不忘夸夸自家的知府大人。

谢见君抿了抿嘴,掩住唇边的笑意,将门帘放下来,“大河叔,咱们回城去趟文诚书院,瞧这时辰,满崽该下课了。”

“哎好。”李大河扬鞭,马不停蹄地驱车赶往了书院。

马车赶到时,书院还没有散学,谢见君等在门口,听着书院中朗朗的读书声,“也不知道这读书声里,有没有满崽的一份……”,他笑眯眯地同身边的李大河说道。

“小公子一向刻苦,此时定然在学斋里念书呢。”李大河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

“也是,我近日瞧着他消瘦了些许,想来是念书辛苦,等下接到人,咱们绕路到春华楼,买他爱吃的酱烧鸭去。”谢见君合计道,左右现下时辰还早,耽搁些也无妨,等到了春华楼,再买上几记点心,带回去给云胡和大福,让一家人都乐呵乐呵。

“小公子若是知道主君这般记挂着他,肯定是得高兴坏了。”

二人闲聊着,书院外传来沉闷的梆子敲响的声音,该下课了。

谢见君背手而立,翘首以盼。

接二连三有学生们背着书袋从书院中走出来,见着他们的知府大人等在门外,便壮着胆子,上前同他作揖打招呼。

谢见君一一回应,还问起了膳堂的事儿,得知近日来膳堂婶婶的手抖已经治好了,每次打饭的分量都给得足足的,他低眸轻笑,“那便好…”

这等来等去,等到再没有学生出入书院,还没瞧见满崽的身影,谢见君有些纳闷,他让李大河在门口瞧着,自己入了学斋。

每日散学后,夫子们都要留下备课,谢见君直接找上负责满崽学斋的周夫子。

得知谢见君其来意,周夫子更是不解“知府大人,小半月前,谢书淮便以身子不适请假了啊?还有他家中哥哥一起呢”

身子不适?谢见君想起昨日还见满崽上蹿下跳的欢脱模样,哪能瞧出有半点不适?还有昌多是怎么回事?让他们俩一道儿来学院上课,怎么还兴一道儿逃课?

他压下心中的愠怒,面带歉笑道:“劳夫子上心了,近些时日,本官忙于政务,俩孩子都是内子在管教,许是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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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心,没同我说罢了。”

“知府大人勤政爱民,自当是要忙碌些的…”周夫子没觉察出谢见君的不对劲,自顾自道,还从书案中抽出一打纸,“知府大人既是来了,我这有几日的课业,麻烦您带给谢书淮,他若身子好些了,就补一补功课,歇了这小半月,较旁个学子已经落下许多了。”

“夫子放心,我会让他明早,亲自将功课送到您手上!”说这话时,谢见君虽是笑着,牙根却咬得极紧。

周夫子张了张口,正想要说还是保重身体要紧,晚些交也无妨时,人已经不见了影儿。

“看不出来,这位知府大人还是个急性子呢……”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垂眸继续批改着学生们的课业,

刚迈出学院门口,谢见君敛了笑意,面色登时就阴沉下去,他一把掀开门帘,只身闷进了车厢里,那力气之大,险些将马车的门帘给扯下。

少顷,隔着厚重的门帘,李大河听着车厢里闷闷的说话声,“大河叔,回家。”

李大河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没接到小公子是事实,他不敢问还去不去春华楼买酱烧鸭 ,忙不迭驱赶着马车往家里走。

一路上,谢见君都在劝服着自个儿,这小孩子嘛,还能没有个贪玩的时候?夫子的课枯燥乏味,他都是清楚的,偶尔贪懒,有那么一天两天不想去上课,也能理解,尤其是大冬日,被窝里那么暖和,硬生生爬起来,的确困难,更何况,从前见宁也常逃课,老师的电话打到家里来时,他还帮着瞒过,如此一来,谢书淮只半个月不去上课 ,并非不是什么不能原谅的大事儿。

这般想着,等到了府门口,他一连吐出好几口浊气,才整了整压皱的官袍进门。

刚推开门,满崽笑吟吟地扑上来,“阿兄,你回来啦!宋大哥说你和李大人去看学府了,怎的这么晚才归?”。

“路上拥堵,耽搁了点时间……”他眉梢微挑,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你从书院回来了?”

“对、对呐,”满崽一怔,眸底掠过一抹不自然。

但就这点细微的不自然,也被深知自己一手带大的崽子是个什么性子的谢见君,麻利地捕捉到了,他不动声色地看向昌多,

“昌多你呢,也是从书院回来了?”

被唤道名字,昌多下意识地望了眼满崽,二人视线短暂一碰后,他小心翼翼地颔首。

“好,挺好…”谢见君脑袋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他上前捏住满崽的后襟,拎着往卧房走去。

满崽不明所以,但直觉告诉他,这里面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果不然二人临到门口时,他家阿兄回身冲着昌多,语气不善道:“你也给我进来!”

昌多不敢多作耽搁,赶忙小跑着追上去。

卧房里,

谢见君抱臂踱步于站的绷直的二人之间,“都去书院念书去了?”

满崽不晓得是不是自个儿逃学的事情败露了,闷着头不搭话,只极其轻微地颔首。

昌多更是低垂着眼眸,死死盯着脚上的棉鞋,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行……”谢见君简直气笑,将俩小只都丢去了墙边面壁,“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再同我说。”

说罢,他从书柜里拿出一本满崽的画本,兀自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起来。

不多时,云胡气喘吁吁地推开卧房门,

“发、发生什么事儿了?”

他听李大河说,谢见君去文诚书院没接到满崽散学,这会儿正生气呢,连忙将还没玩够,闹着不肯回家的大福,交给王婶子,自己一路疾驰回来。

谢见君倒了杯热茶,上前给他抚了抚后心,待小夫郎喘匀了气,便冷声道:“你让他们俩自己说,今个儿去哪儿了?亦或是交代交代,这小半个月去哪儿了?”

满崽一听这事儿要完,求救的目光,可怜巴巴地看向肩负着“救命稻草”重任的云胡,不成想刚到半中央,就被自家阿兄的眼神给冻了回来。

他默默地咽了下口水,破釜沉舟道:“我们去武馆跟着大师傅学功夫去了……”

谢见君薄唇微抿,愣是没想到这家伙逃学,居然是跑去武馆,心里那阵火倏地浇灭了大半,他暗暗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去了劳什子不入流的地儿。

须臾,他顿了顿声,道:“这是谁的主意?”

“我我我,是我想去,怕你不同意,逼着昌多替我瞒着,这事儿跟他没关系!”满崽应声应得极快,生怕自己开口慢了,阿兄就会牵连到昌多身上。

谢见君怔忪了一瞬,一时不知道是该生气,亦或是如何,末了,只得干巴巴地夸奖了一句,“你倒是,还挺仗义的……”

“夫君,满崽他……”云胡见情势不对,立时就要开口求情,被谢见君捂住嘴。

“放心,他如今都已经这般年纪了,我只是同他聊聊而已,还能像小时候那样再揍他不成?”

云胡倒也不是担心这个,他晓得谢见君一向有分寸,但还是下意识地会护着满崽,“你跟他好好说,可别凶他

“好好好……”谢见君耐着性子回道,他见昌多张了张口,似是也想说什么,便直接打断:“去把夫子布置的课业做完,晚些我要检查。”

将“碍事”的俩人都赶出门外,他终是腾出空来,“谢书淮,你不想去学院上课,为什么不同我说?”

“阿兄一直想让我念书……”满崽双手搅弄着衣角,苦着脸说道,“我们我们学斋的幺哥儿前些日子不想念书,都被他爹揍了两巴掌,又送回了书斋里呢……”

他声如蚊蚋,一面说着,还一面偷瞄阿兄的神色。

谢见君哪里瞧不出自家弟弟的这些小动作,他缓了缓神色,将人拽到自己跟前来,正想要同往常那般,抬袖揉了揉他的脑袋。

满崽“腾”地一下,抱头躲去了墙角,“阿兄,我错了,我明日就去书院,保准不逃课了!”

久不闻回声,他颤颤地抬眸,瞧见阿兄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试探地唤道,“阿兄,你生气了吗?”

谢见君无奈地勾了勾唇,“我有这么严厉吗?”

他自觉自己还算是个温和的兄长,这么多年来,遇事都是讲道理居多,没想到在小崽子心目中,仍是像洪水猛兽一般。

“不不不,阿兄一点也不严厉。”满崽猛摇头。

谢见君权当看不出他眸中的怯意,轻叹一声,俯身拍去他衣裳上的灰尘,温温和和地说道:“当初阿兄送你去书院,不过是想让你在能识文断字的同时,还可以涵养性情,修持性德,怎好成为你的负担了?还值当地怕我不同意,偷摸逃学?我今日若不是碰巧去书院接你,你打算再瞒多久才肯说实话?”

满崽哑然,难怪阿兄今个儿回来得这么晚,难怪阿兄进门就问他和昌多是否从书院回来,敢情早就露馅了!

但听着谢见君并没有真的生气,他心头的那点害怕也慢慢跟着消散了,“我原是想过几日再告诉你的,我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兴许是被幺哥儿的事儿吓到了,又或是怕一直对自己满怀期望的阿兄生气,他才会鬼使神差地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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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欺瞒。

“那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不管在何处,不管何时,只要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只管跟阿兄和云胡提,对不对?”谢见君谆谆诱导。

“你看,你想去武馆,其实没有必要瞒着我和云胡呐,倘若你遇着什么事儿了,还有我们能帮你,不会让你一个人孤立无援,我虽然担心你,但情况合理的前提下,还是会支持你……你自己想想,这么多年,咱们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相处呀。”

满崽点头,重重地舒出一口气,“幸好你知道了,这些日子,为了不让你发现,我可真是要累死了。”

谢见君怎么咂摸,都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劲,但眼下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抻了抻声,“是喜欢吗?想跟着人家学功夫?”。

他记得,在百川书院上学的时候,满崽的骑射课成绩,便远远超过于其他的课目,想来那个时候就有了端倪,只是自己未曾深究罢了,说到底,这其中也有他的责任,是他疏忽了。

“喜欢,比听夫子讲课有意思多了!”正说着,满崽还比划了两下,许是学的时间短,拳脚动作虽是有些不成样子,但一瞧,就是仔细练过的。

谢见君心里骤然蹦出个想法,起身就要往外走。

满崽当是以为阿兄还生气,登时扑上前扯住他的衣袖,笑弯了眉眼,讨好道,“阿兄,你消消气,明日我就回学院上课去,我保证,以后真的不会再逃学了。”

谢见君揉乱了小崽子的发髻,将那不成形的想法暂时压了下去,指了指案桌上,周夫子布置下来的课业,“既是要上课,别忘了把这些写完。”

满崽明媚张扬的笑脸,立马垮了再去,但因着是自己做错事儿在先,他也不敢再撒娇求饶,只得闷闷地道了声,“好”

————

转日,

满崽果真老老实实地上课去了,谁知临到半中午,却被夫子告知谢见君来接他散学。

“阿兄,咱们为什么要回家?是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吗?你不让我上课了?”

马车里,他见李大河驱车会府衙的方向走,惴惴不安地问道。

“哪来这么多的问题,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谢见君故作神秘,似是要吊足了他的好奇心。

可满崽哪敢有什么好奇心,他生怕谢见君反悔了,要秋后算账逃学一事儿,昨日帮他隐瞒的昌多,可被罚写大字了呢。

一个不答,一个不敢问,俩人沉默地回了家。

刚进院,就见一身形魁梧,双臂肌肉虬结的壮汉,只身立在后院,明明是寒冬腊月天,他却穿得极为单薄,但即便如此,他仍是站的挺直,犹如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见二人前后脚进来,壮汉屈膝行礼,“草民李盛源,拜见知府大人。”

“起来吧。”谢见君温声道,顺势将茫茫然尚不知情的满崽,推到他面前,

“李师父,舍弟之后就麻烦您了。”

第142章

满崽下意识地扯紧谢见君的衣袖,喃喃道,“阿兄,他是谁呀。”

“小公子,草民李盛源,是知府大人特地找来教您习武的武师。”李盛源躬身行礼道。

“习、习武?”满崽一双星眸瞪得溜圆,他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来的话,望向自家的眼眸中满是清澈,“阿兄,你要不掐我一把,我现下定然是在梦中。”

“小崽子……”谢见君捏了捏他的后颈,“偷学那点三脚猫功夫,招不是招,拳不是拳,成什么样子?如今这师父,我都给你找来了,想学就正经学吧。”

话音刚落,满崽一个飞扑跳上身,谢见君踉跄着往后倒退了半步,将人稳稳当当地接住,“都多大了,还这般嬉闹?”

“阿兄是天下第一天好!”满崽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兴冲冲地吆喝道:“满崽最最最最最是爱阿兄了!”

“大福也爱阿爹!”不知何时从外面回来的大福,小短腿“蹬蹬蹬”跑过来,抱着谢见君的腿,嚷嚷着也要阿爹给抱抱。

谢见君空出一只手,倒是真的将人给提溜起来了,好在这些年,再忙,他也没落下锻炼,否则光是抱着这两小只,就得把他压垮。

“李师父若是不嫌麻烦,就让我这儿子也跟着凑凑热闹,省下他成日里跟个小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是……”李盛源拱手应下,心道这位知府大人,可真是跟旁个做兄长的不一样,哪有人家会教一个小哥儿舞刀弄枪?况且还是在快要嫁人的年纪,但既然他收了这份钱,肯定是要仔细教导的,只盼着这小哥儿,别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练上几日就失了兴致。

“那便是麻烦您了。”谢见君温声客气道,将两小只丢给后院的李盛源,自个儿安下心来,拉着云胡回了屋子。

“我昨夜还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呢,你也不怕小崽子一时兴起?”云胡接过他脱下来的官袍,齐整地挂在架子上。

“一时兴起也无妨,他才这个年纪,家里又能担负得起,想学什么就去学,尝试的路子多了,反而会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何物,不是坏事。”谢见君不以为意,将小夫郎囿于床边,“我这人何时说话不算话过?除了在某些时候……”

说这话时,他修长的手指恰恰拂过小夫郎光滑的脊背。

云胡身子一僵,当即就轻推了推他,“别闹,这说正事儿呢。”

谢见君往窗外扫了一眼,李盛源正在院子耍把式,引得两小只连连称好,掌心瞧着都拍红了。

他慢慢腾腾地收回手,顺势架住小夫郎的双臂,将他安放在床上,“那李师父,其实是我请来看家护院的人,这一来,满崽有心习武,我做阿兄的人,自是要给予支持,二来,明年春上,我怕是要长留在常德县,你带着大福出门,有练家子陪同看顾,我在外也能放心些。”

自家夫君行事一向稳妥,又面面俱到,这点云胡很是清楚,故而对他的安排并无异议,只满崽那边……

“满崽若是之后想学琴棋书画呢?”

谢见君哽了哽,摩挲着小芙兰柔软的脸颊,莞尔道:“乖宝,你是对满崽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

方才那话说得云胡自己都想笑,如今听了谢见君的话,他更是压抑不住地勾唇,“兴许呢?”

“有兴致,就随他折腾。”谢见君摊手,“左右还能翻了天不成?”

云胡笑而不语,表示自家这位夫君,对两小只的破坏能力一无所知。

————

这习武,最先要锻炼腿部力量,谢见君时常见满崽被李盛源,耳提面命地拎着扎马步,头着前几日,这小崽子连走路都一瘸一拐,常常还吃着饭呢,饭勺一搭人就累得栽过去了,但即便如此,也没见他生出半分怯意。

“实在不行,我去同你师父说说,休息两日?”眼见着小脸都瘦削了几分,这做兄长的心疼了。

满崽脑袋摇得跟拨浪鼓,“阿兄,你得鼓励我坚持下去,莫要锲而舍之。”

谢见君被噎得没话,索性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道让他别太累,还嘱咐李大河得空去医馆多开几罐跌打损伤的药膏,好备在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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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开始正经习武了,身上铁定得磕碰得一块青一块紫,伤药都少不了。

某日他散班回来,还见云胡把之前雕刻用的家伙什儿,又给翻找出来了。

“这是要做什么?”他帮着抬高柜子顶,好让云胡拿东西方便些。

“这几日,李师父教满崽耍剑,我瞧着大福也跟在后面比划,学得有模有样的,这不闲来无事,想给大福刻把木剑玩玩。”云胡将最后一把刻刀从箱子里拿出来,柔声浅笑道。

“你许久不曾用这些东西,别累着了。”谢见君安置好柜子,端坐在桌前倒了杯热茶,正要往嘴边上送,冷不丁发现这茶盏上有块磕坏的缺口。

“云胡,我好像发现家里少了好些东西……”,他扫了一眼屋中陈设,连小夫郎拿着最宝贝的琉璃花瓶也不见了影儿。

云胡正在收拾刻刀,回眸见谢见君捏着茶盏,满脸都写着疑惑,他抿抿嘴,极其少见的冷笑一声,“你刚发现吗?都让你儿子摔得差不多了……”

正说着,灶房里传来一声脆响。

他扔下手中的东西,无奈地摇了摇头,“得,这又碎了一个。”

二人忙起身,前后脚往灶房里去。

王婶子这会儿正在灶房里忙着烧饭,满崽和大福一人手执一根半长树枝,围在她身边一个劲儿地转悠打闹,喝都喝不走。

也不知是哪个崽子,趁她出门拿干柴的时候,不小心将灶台上的一叠碗扫到了地上。

噼里啪啦的白瓷碎片散了一地。

“都别乱动!”匆匆赶来的谢见君,见一大一小拿着树枝僵立在原地,连忙出声嘱咐道。

“阿兄……”

“阿爹……”

晓得自己做错了事儿,两小只原是被吓了一跳,这会儿更不敢乱动了。

谢见君小心翼翼地迈过碎瓷片,先将垫着脚尖不知该何处落脚的大福抱出了屋外,丢给云胡,而后复又返了回来。

“阿兄,没事,我自己能走。”满崽试探着用脚尖拨开跟前的碎片,但大大小小瞧得见,瞧不见的碎瓷片实在太多,他一时也不知下一步落脚在何处。

“别逞强了,小心鞋里面也有……”谢见君长臂将他捞起,趁着王婶子清扫的功夫,把人扛了出去。

“先抖一抖衣服,把鞋子也脱了。”他嘱咐着二人。

满崽以为要挨训,站在门外依着谢见君的吩咐,又是抖衣裳,又是倒扣鞋子,忙活完他眼眸低垂,双手搅弄着衣角,连肩头都紧绷了起来。

大福也害怕,缩在云胡怀里不敢抬眸。

谢见君确认俩人身上都没有被碎片划伤的地方,又瞧着一个个乖巧模样,少顷,才温声问道:“是故意打碎的吗?”

满崽疯狂摇头,正经人,谁闲着没事摔碗玩呐!更何况,那一叠碗,也不是他拿着树枝杵下去的。

大福探身,勾着手指嗫嚅道,“阿爹,大福不是故意的。”

谢见君不怒反笑,“既不是故意的,我也没说要训你们,缘何都这副害怕模样?”

眼见着两小只都松了口气,他话锋一转,“不过,是谁准许你们俩在灶房里打闹?瞧瞧,咱们吃饭的碗都给摔碎了,难不成一会,大伙儿都得手捧着吃?”

他将树枝都没收了过来,拿在手中颠了颠,“大福,像这种长长的东西,包括树枝,小木剑在内,都不许在屋子里玩,即便是在后院,也不能拿它们去戳水缸,花盆,更不能捏着来回跑,知道吗?”

大福重重地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谢见君也不指望他能记住多少,只得后面再一遍遍地教便是。

说完,他又看向满崽,“谢书淮,你只有三岁吗?”

“诶?”满崽一时没听懂他阿兄话中的意思,回过神来,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子,“阿兄,你说不训我,怎还拐弯抹角地骂我呢。”

谢见君眉梢微挑,捏了把他蔫蔫儿的脸颊,“总不好我还得因着这点小事儿,再念叨你两句?你自是心里也清楚,方才说的话,都有你的一份。”

满崽微微颔首,羞赧地别过脸去,“知道了……”

“好了,莫要傻愣愣地站在这儿,去院子里玩吧。”谢见君重新将树枝又递还给二人。

“主君对孩子可真有耐心,寻常人家,若是摔碎了这么多碗,少说也得挨顿训斥呢。”王婶子扫过碎瓷片,拎着簸箕从灶房里出来,笑眯眯地说道。

谢见君望着一大一小蹦蹦跶跶远去的背影,心平气和道:“小孩子玩闹,磕着碰着也是常事儿,又不是故意摔碎的东西,没必要让他们俩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知道什么地方不能去,做什么事儿会有危险就够了。”

云胡站在一旁,闻之,眸色暗了暗,他忽而想起,自己幼时也曾因着手滑,摔碎了家里的一个碗,娘亲知道后,一连骂了他好几日。

现下,再看看神色平淡的谢见君,他竟然有些羡慕大福和满崽。

“怎么了?”谢见君察觉到小夫郎的异常,轻声问道。

云胡想说自己没事,但抿了抿嘴角,最终没能说出口,只眼底含笑地看着谢见君,须臾才吐出来两个字,“真好。”。

如若他当年,亦有这样明事理的爹娘,合该有多好?

第143章

数九寒天,一早起来,乌云压得沉甸甸,谢见君推开屋门,被扑面而来的细碎雪粒砸了满头。

“阿兄,今个儿好冷呐……”满崽抱臂从卧房里钻出来,登时就被冻得浑身打了个激灵。

谢见君撑开油纸伞,往他身侧偏了偏,“一会儿上了马车,燃起火炉子就不冷了。”

满崽哈出两口热气,搓了搓手,将身上的厚裘裹紧,“阿兄,晌午去崇福寺上香祈福回来,我能带大福去街上逛逛吗?今日是年初一,昌多说有戏班子在南边搭台子呢。”

“去吧,让你师父也陪着一道儿,将大福看好就行……”谢见君应声道,回头又冲屋里吆喝了一声,“大福,你的新衣裳换好了没?再晚出发,那崇福寺门前的糖葫芦可就卖没了!”

“来了,阿爹,来了!”谢瑭着一身月白羽缎长袄,蹦蹦跶跶地跳过门坎儿,跑到谢见君跟前晃了晃,“阿爹,你瞧,是爹爹给我做的新衣裳!”

“嗯,好看……”谢见君笑吟吟地夸赞道。

“还有仙鹤!”大福指了指胸前,“爹爹绣的!”

“我也有云胡绣的青松!好看吧?”满崽撩起厚裘来,显摆给谢瑭看。

“两个幼稚鬼。”云胡将将从屋里出来,就瞧着二人在这儿比划,他轻抿了抿嘴,笑意浮上眉眼。

“咱们走吧。”谢见君擎着油纸伞绕过两小只,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腰际,拥着他往府门外走。

李大河驾着马车,已在外等候多时,见四人出门,忙不迭把脚凳搬下来,“主君,炭炉子烧好了。”

“辛苦了。”谢见君客气道,先行把云胡扶进车厢里,又把大福捞了上去。这腊月天,冷风簌簌,满崽也不嚷嚷着骑马了,老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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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地捂着手炉,跟在他身后钻进马车。

马车慢悠悠地驶出大道,街上陆陆续续热闹起来,大多都是年初一出来拜年走亲戚的百姓,还有提着香烛,如他们一般往崇福寺去上香的人家。

“阿爹,我困困……”大福打着哈欠凑到谢见君跟前。昨日守夜,他和满崽,昌多一直在院子里放鞭炮到子时才歇下,这会儿困顿得睁不开眼。

“睡吧,阿爹抱着你。”谢见君将人搁放在腿上,拿厚裘裹得严严实实,轻摇了两下,怀中人便起了鼾声。

“睡得也真是快……”云胡笑着打趣道,同样玩了半宿才歇下的满崽,自出城没多久,就靠着他昏昏欲睡,这会儿已经整个人都倒在他身上了。

他将小崽子身子放平,脑袋枕在自己腿上,穿来的毛裘正正好可以当做薄被,既宽大又暖和,“今夜可得哄着这俩人早早入睡,断不能再闹腾到那么晚了。”

“难喽!”谢见君压低声音,“方才临走前,满崽还说要带大福去南边听戏,我让昌多和李盛源陪着他们俩一起,适逢咱们也腾出空来去城里转转,入夜那河岸边还放花灯呢……”

“也好,有李师父跟着,倒也不用担心这三小子的安危,只是莫要逗留到夜半再归就好。”

“放心,我会提前叮嘱李盛源,听完戏就带他们回来。”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马车外冷不丁传来李大河的吆喝声,“主君,主夫,崇福寺到了。”

谢见君掀开棉帘,崇福寺的门匾近在眼前。

“满崽,醒醒,咱们到了。”听着动静,云胡轻推了推窝在他怀中安睡着的满崽。

“到……到哪了?”满崽揉着惺忪的睡眼,慢腾腾地坐起身来,似是还不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小祖宗,别迷瞪了,已经到崇福寺了。”谢见君将早一步醒来的大福丢给云胡,自己则半蹲下将满崽身子扶正,拢了拢小少年睡得凌乱的发髻。

“再往里,马车进不去,咱们得走着了。”

“好……”满崽点点头,照旧是睁不开眼的困乏模样,微眯着眼,摸索着刚刚随处乱扔的毛裘,谢见君认命地叹了口气,将厚裘披在他身上,体贴地在领口处打了个丝结。

这一通折腾,等到二人下马车,云胡早带着大福,在寺庙门口团起了雪球。

“小叔叔,看剑!”大福未见其人,先听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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