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啐了一口:“学了几句诗句,就会卖弄了?夫子教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夸男人的。”
木春瞧着她泛红的耳朵:“苏姐姐,你耳朵都红了,还说我呢!”
苏荷忙摸摸自己耳朵,她掩盖住尴尬:“哪里红了?我这是热红的。”
木春撇撇嘴,显然不信。
说话间,裴昭已经往她们这边走来了,苏荷抱着画卷,心中如小鹿乱撞,木春瞧她这样,悄悄笑道:“苏姐姐,我今年十岁,但你已经十六岁了,可以嫁人啦,让我成全你这桩姻缘吧。”
说罢,她就趁着裴昭走过来,使劲把苏荷往裴昭怀中一推,苏荷唬了一跳,她整个人往裴昭怀中倒去,裴昭也被这意外唬的一跳,他忙伸手扶住苏荷,但是双手也只是扶在她肩膀上,并没有逾距半分。
他扶苏荷站稳后,才礼貌问道:“姑娘,没事吧。”
苏荷羞的跺脚,她愤愤的回头,瞪着木春,嘴里口型是:“木春,你这小乞丐,等我回去打死你!”
木春笑嘻嘻的对她眨着眼睛,意思是我给你制造了好机会,你快点把握吧,反正咱们在西陵都是离经叛道的人,别学那些规矩守礼的大家闺秀。
苏荷咬唇,她羞涩回头,正欲说什么,忽发现自己怀中抱着的画卷刚被木春这么一推搡,掉到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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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她哎呀一声,正准备去捡,但是裴昭更快,裴昭已经蹲了下去,去捡画卷:“对不住,对不住。”
画卷已经散开了,裴昭捡起画卷,正欲卷起的时候,忽然愣住了。
他看到了画卷里题的诗句。
他徐徐展开画卷,那是一片碧绿竹林,竹林上方,是一只展翅飞翔的飞鸟,画卷题着几句诗,诗句是用簪花小楷所写,字迹整洁秀气,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裴昭整个人都怔在了那里,他手甚至有些颤抖,他想伸手去抚摸那行诗句,但在触摸时,又收起了手,仿佛生怕玷污了那行字迹一般。
他迟迟不敢伸手去抚摸,苏荷感觉有异,她抢过那幅画,快速卷起:“多谢公子。”
裴昭却似乎没听到她的道谢一般,他抬眸望着苏荷,双眼竟已赤红:“这画是哪来的?”
苏荷被他吓住,她不由倒退一步,裴昭上前一步,声音愈发凌厉:“我问你,这画是哪来的!”
苏荷吓的抱紧画卷,她脑子飞速旋转着,这画自然是夫子画的,夫子是四年前来到西陵的,她也曾问过夫子以前是住在哪里的,夫子都不答,只说她和夫家有些误会,所以来到这西陵了,夫子还说,她再也不想见到以前那些人了。
所以这位俊俏郎君,是夫子以前的故人吗?也就是夫子不想见到的那些人吗?
苏荷思及此,看向裴昭的眼神也冷却下来,她抱着画卷,一言不发,就想走,裴昭却挡在她面前:“站住!你不告诉我这画是从哪来的,就别想走!”
苏荷急了,木春也看出不对,她快步过来,苏荷对她使了个眼色,木春何等聪慧,知道这大概和夫子有关,所以这少年想找夫子麻烦?
木春心道,就算你再怎么俊俏,但只要危及夫子,就算你是天上下凡的神君,也要对不住了!
木春以前行乞时,为了保护自己,学了颇多三教九流的手段,她趁着裴昭全部注意力放在苏荷身上,于是偷偷伸脚,用尽全身力气踹了裴昭下身一脚,然后才拉着苏荷手,道:“快跑!”
作者有话说:
裴昭:我其实只想知道画是哪里来的而已……
下一更大概在后天晚上九点
35 ? 第 35 章
◎相见◎
裴昭是一瘸一拐回到郡守府的。
他当时和市集的人到处打听苏荷木春两人, 但市集那些人都不认识两人,裴昭无奈之下,只能回到了郡守府。
但是在郡守府, 他却坐立难安, 之后几日,又每天都去同一个地方等待,但是等了几日,都没等到苏荷木春,他只能怏怏而回。
连谢琅都看出他情绪低落,于是问裴昭:“殿下这几日,因何事烦心?或许下官可以帮忙。”
裴昭想了想, 道:“算了。”
他不想提,他是因为那幅画而方寸大乱。
因为那幅画的笔迹, 分明就是沈霜鹤的笔迹。
他和沈霜鹤从小一起长大,沈霜鹤的笔迹,他向来是最熟悉不过的, 就算过了四年, 他也不会忘记。
可是,沈霜鹤明明已经死了啊, 她已经在四年前, 就被烧死在了京城的冷宫之中。
或许,那幅画只是因为他太思念沈霜鹤, 看错了而已。
裴昭辗转反侧, 不, 他不可能看错, 那就是沈霜鹤的笔迹!
裴昭咬牙, 想了一宿, 终于想到一个法子-
翌日,裴昭画了苏荷和木春的肖像,召集随从,让他们全西陵寻找这两人,找了几日,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随从回报,说这两人一个是苏家绸缎庄的大小姐,家财万贯,一个是西陵的小乞丐,云泥之别,但是两人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如今都是青竹书院的学生。
“青竹书院……”裴昭喃喃道。
又是青竹书院。
谢琅这般光风霁月的人,却唯独向他隐瞒青竹书院,青竹书院的学生,又偏偏拿着有沈霜鹤笔迹的画卷,裴昭思索着,青竹书院……女夫子……贺霜……霜鹤……
他猛然一惊,又反复咀嚼了几遍:“贺霜……霜鹤……”
他再也坐不住了,于是牵了一匹马,飞奔出了郡守府-
裴昭打听到青竹书院位置后,就快马加鞭,一路疾驰到了青竹书院,到的时候,他扬鞭勒马,俗话说,近乡情怯,他明明已经看到了一片青竹,还有书院,却根本不敢下马,也不敢进去。
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的猜测错误,会怎么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昭才下了马,他信步走进幽静竹林,走到那个有些简陋的书院门前,他站了很久,才开始敲门。
开门的是那个叫木春的小丫头,她一看到裴昭,就惊慌失措:“你……你是不是来报仇的?苏师姐,苏师姐!”
苏荷匆匆而来,看到裴昭时,也脸色大变,她奋力想将门关上,裴昭却一把拦住,他道:“带我去见你们贺夫子。”
“你……你说见就见吗?”苏荷嘴硬道。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裴昭冷上脸:“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裴昭平日总是笑嘻嘻的,冷脸的时候,目若寒星,浑身散发着凛冽气息,苏荷不由被吓住,她咬了咬唇:“你要见我们贺夫子干什么?”
“我要证明一件事情。”裴昭道:“证明完,我就走。”
苏荷不情不愿地开了门,她带裴昭往里走着,一边走,一边问:“所以你到底是谁?”
“长乐王,裴昭。”-
苏荷领着裴昭,往书房方向走去,裴昭走的很快,但快到书房时,他却不由放慢了脚步,苏荷道:“我们夫子就在里面,请殿下稍等一下,我去知会我们夫子。”
但是裴昭似乎没有听到,他只是愣愣站在书房外面,他不发话,苏荷也不敢进去,苏荷身后木春悄悄扯了扯苏荷衣袖,然后小声跟她说:“师姐,这人真是王爷吗?”
“闭嘴……”
木春愁眉苦脸:“我踢了王爷,我会不会被砍头啊?”
“让你闭嘴……”
木春只好闭了嘴,苏荷抬头,有些惧怕地去打量裴昭,但是裴昭却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她和木春的话一样,他只是失魂落魄的,盯着那个用布帘遮挡的书房,明明只是一帘之隔,却有如千山万水般遥远。
苏荷又道:“殿下……殿下……”
忽然裴昭咬牙,快步上前,去掀开那布帘,但一掀开,他就愣住了。
里面是谢琅,还有一个清丽女子,两人正在对弈,裴昭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清丽女子:“你是贺霜?”
谢琅也有些诧异,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站起,对那清丽女子道:“贺夫子,还不叩见长乐王殿下?”
那女子明显愣了愣,她起身跪拜:“见过长乐王。”
“你怎么会是贺霜?”裴昭丝毫不信。
因为那清丽女子,压根就不是沈霜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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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荷开口:“这就是我们贺夫子。”
谢琅也道:“是啊,下官可以证明,这就是青竹书院的贺霜贺夫子啊。”
木春也点头:“对啊,我们全书院的人都可以证明,这就是我们夫子啊。”
裴昭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他心中那摇摇欲坠的希冀,一下又粉碎,谢琅还在张口准备说什么,裴昭却转而看向苏荷,问道:“如果她是贺霜,那你的那幅画是怎么回事?”
“什么画?”
“就是市集之上你拿着的画。”
苏荷还未开口,那自称贺霜的清丽女子已经开口道:“那幅画是民女所画,请问殿下,画有何问题?”
“你画的?”裴昭仍不相信:“那为什么你的字,和……和已故的沈皇后,一模一样?”
贺霜和谢琅面面相觑,贺霜道:“殿下明鉴,沈皇后以前亲自誊写过《女则》一书,刊发天下,民女十分喜欢沈皇后的字,因此一直模仿,难道,这也有罪吗?”
裴昭愣住:“你的字,是你模仿的?”
贺霜不卑不亢点头:“模仿字迹,不是过错吧?”
谢琅也来打圆场:“是啊,殿下,这贺夫子只是模仿沈皇后字迹而已,殿下不至于因此要降罪贺夫子吧?”
裴昭一时之间,只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一般,他一言不发,只是惨白着脸,转身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贺霜不是沈霜鹤,他的沈姐姐,真的不在了。
永远都不在了-
裴昭走后,沈霜鹤才从里屋走出来,刚才那个“贺霜”长出一口气:“夫子,还好骗过他了。”
木春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她拍着胸脯道:“我好怕被长乐王发现……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但是还好,他没有发现。”
苏荷问:“谢大人,夫子,你们为什么要让罗师姐假扮夫子啊?”
沈霜鹤顿了顿,温婉道:“我认得长乐王,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西陵。”
苏荷又问:“夫子怎么会认识长乐王呢?”
沈霜鹤道:“以前见过。”
苏荷懵懵懂懂,她知道沈霜鹤以前嫁过人,并且那段婚姻很不和顺,所以才会来西陵,所以夫子不想让故人知道她在西陵,这很好理解,苏荷于是也不再追问,而是又问出了心中疑问:“对了,夫子的笔迹,怎么会和沈皇后的一样呢?”
沈霜鹤搪塞道:“我觉的沈皇后字迹很是好看,所以特地临摹的。”
苏荷点头,谢琅和煦道:“你们也不要问太多了,总之小心点,不要让长乐王看出端倪。”
苏荷等人齐声答应,然后苏荷带着木春离开,木春走了几步,心中好奇问苏荷:“师姐,长乐王这样的大人物,夫子又是在哪里认识她的呢?还有,夫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何必要去临摹沈皇后笔迹呢?”
苏荷牵着她的手,她也是疑窦丛生,沈霜鹤的解释并不能说服她,甚至她心中有了一个很可怕的猜测,她抿了抿唇,最终对木春道:“木春,不要再问了,不管如何,夫子永远都是我们的夫子,如果没有夫子,我也不会知道闺阁之外,还有这么广阔的天地,我已决心一生追随夫子,以后像她一样,让更多的女子能见识到宇宙浩瀚。”
木春也重重点头:“我也会追随夫子的。”
两人说话间,却并没有注意到,竹林深处,裴昭就站在那里-
裴昭是去而复返的,他得知贺霜不是沈霜鹤后,就心如同空了一块一般,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青竹书院的,但直到快走出竹林的时候,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幽香。
那香味十分雅淡,似有似无,但却让人闻之不忘,裴昭循着香味而去,在一株青竹下,看到了一个香囊。
他捡起香囊,细细嗅着香味,这香味……他到死都不会忘记,因为这和当初沈霜鹤做给珠珠的香囊香味,一模一样。
裴昭握着那香囊,他远远望向青竹书院,心中空的那块地方似乎又燃起了希冀,他垂眸,然后找了个隐蔽地方,藏了起来。
他从白天一直站到黑夜,苏荷走了,谢琅走了,甚至那个“贺霜”也走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繁星满天,清竹书院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素衣女子提着灯笼,款款走来,月色下,她脸庞晶莹如玉,双眸温柔如水,她借着灯笼的光芒,在青竹下面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裴昭捏着那个香囊,他愣愣站在那里,这一刻,世间所有的事情仿佛都与他无关,他只是望着那个女子,喉咙中滚动着念了千百遍的名字:
“沈……姐姐。”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后天晚上九点
36 ? 第 36 章
◎一更◎
但是那三个字话到嘴边, 却生生咽了回去。
裴昭站在漆黑处,看着沈霜鹤在青竹下寻找着香囊,她找了一会, 没有找到, 于是叹了一口气,又提着灯笼,转身走了,她走了两步,似乎感觉到什么,沈霜鹤回过头,往裴昭的方向看了看, 但是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裴昭就那般看着青竹书院的门又徐徐关上,他没有发现, 自己脸上已全是眼泪,眼睛已被泪水模糊到不清,裴昭抹了把眼泪, 但是眼泪仍然夺眶而出, 怎么擦都擦不完,后来他索性也不擦了, 就一人怔怔站到那里流泪, 直到天亮,他才赶在苏荷等人来之前离开了这片竹林-
谢琅昨夜从青竹书院回来后, 便和卢婉歇下, 翌日, 他梳洗完毕, 准备去处理政务, 门却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谢琅一惊,然后才发现来人是裴昭。
裴昭脸色很不好,双眸也是又红又肿,他看了眼惊魂未定的卢婉,淡淡道:“我有要事找谢大人商议,还请夫人暂时回避。”
他语气虽淡,但浑身却杀气腾腾,卢婉回过神后,立刻如同在北关的时候挡在谢琅面前:“殿下有何事需要和我夫君商议?”
“要事。”
“是何要事?我不能在旁边么?”
卢婉一副生怕谢琅出事的模样,她挡在谢琅面前,寸步不让,眼看着就要和裴昭僵持起来,谢琅拍了拍她手臂,在她耳旁道:“没事的,你先下去吧。”
“我不。”卢婉着急了,明眼人都看出裴昭来者不善,气势汹汹:“我不走。”
“没事。”谢琅安抚道:“在郡守府,能出什么事?”
“可是……”
“殿下是何等身份,你还需要担心什么?”谢琅道:“听话,下去吧。”
卢婉这才不情不愿地看了眼裴昭,出了厢房,以防万一,她都没有关厢房门,而且人也守在门口,谢琅和她夫妻多年,哪里不知道她心中担忧,所以卢婉一出厢房,谢琅就走到门口,对她挥挥手,示意她走远一点,等卢婉不太甘心地一步三回头走出庭院,谢琅这才关了厢房的房门,转身对裴昭道:“不知殿下……”
他话还没说完,裴昭就提起他衣领,大力将他掼到墙上,裴昭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凶狠,他咬牙切齿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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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你好得很!”
谢琅被摔的头晕眼花,但他仍然镇定自若:“下官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裴昭冷笑:“本王问你,那青竹书院的贺夫子,到底是谁?”
谢琅仍在装糊涂:“贺夫子?殿下昨日不是才见过吗?她只是西陵郡的一个寻常女子而已。”
“好一个西陵郡的寻常女子!”裴昭拿出攥在手心的香囊:“昨夜贺夫子出来寻找香囊,恰好被本王看见了她的庐山真面目,本王问你,为何她的模样,和日间的那位贺夫子,完全不一样呢?又为何她的模样,和已故的沈皇后,一模一样呢?”
谢琅惊了惊,但是裴昭一开始发疯,他其实也隐隐猜到原因了,所以他索性也不再隐瞒了:“既然殿下看到了,下官也无话可说了。”
“谢琅!”裴昭恨到想杀了他:“如果不是本王恰好遇到苏荷,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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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本王恰好闻到香囊的香味,你是不是准备继续隐瞒下去?直到本王离开西陵?”
“是。”谢琅干劲利落答道。
“你!”裴昭气的拳头都攥紧了:“本王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不告诉本王……为什么不说那贺霜就是本王的沈姐姐!”
裴昭气的拳头都攥到咯吱响,谢琅虽是一介文弱书生,但也丝毫不惧,他用手推开裴昭提着他衣领的手臂,然后整了整衣冠,平静道:“殿下不是也没有和贺夫子相认么?”
裴昭一愣,谢琅道:“所以殿下又为何不去和贺夫子相见呢?难道不是怕打扰了贺夫子的生活么?下官的想法,和殿下一模一样,下官之所以隐瞒贺夫子下落,也是不想打扰贺夫子的生活。”
裴昭听罢,只是咬牙一言不发,半晌,才道:“我问你,沈姐姐知道我来了西陵么?她是不是不愿意见我?这才和你做了一场戏。”
“贺夫子知道殿下已来西陵,但她并不是不愿意见殿下,而是怕连累殿下。”谢琅徐徐道:“她假死逃出皇宫,若让皇上知晓,自然是死路一条,贺夫子觉的,她死不足惜,但殿下的性命,却是她在四年前好不容易保下来的,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殿下能够平安喜乐,故而才对殿下避而不见。”
裴昭听后,心中那股气一下就泄了,他也从起初的满心怒意转为满怀酸涩,沈霜鹤如此境遇,还在为他考虑,但是,她却不知道,他不怕她连累他,反而怕他连累她呀。
谢琅又问:“殿下如今已经知晓实情,所以殿下作何打算?”
裴昭已有些茫然,他喃喃道:“打算?我想见她……我想站在她面前,唤她一声‘沈姐姐’……”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不,我不能见她,我身边满是皇上耳目,这样做,反而会害了她……”
他苦涩一笑,终于下了一个最难下的决定:“谢大人,我想明白了,我在西陵这两年,都不会和沈姐姐相认的。”
谢琅松了一口气:“如此,甚好。”-
裴昭下定决心,不和沈霜鹤相认,沈霜鹤也并不知晓裴昭已知道了她身份,她向谢琅打听裴昭:“谢大人,昭儿最近可好?”
谢琅抿了口茶,这茶是沈霜鹤所制,清甜可口,他点头道:“殿下一切都好。”
沈霜鹤笑了一笑:“我也不敢去见他,也不知道他比四年前,是不是又长高了些,长壮了些……”想到裴昭处境,她渐渐收敛笑容:“昭儿这四年活的不易,他如今来到西陵,还望谢大人多多关照。”
谢琅心想,你让我关照裴昭,裴昭也让我关照你,你二人倒真是心有灵犀,他道:“夫子放心,我自会关照长乐王。”谢琅话锋一转:“而且,我观长乐王,发现他虽多受磨砺,但初心未改,仍然是那个炙热执着的少年郎,并未因为那些遭遇有一丝阴郁。”
“那就好。”沈霜鹤放下心头大石:“先帝和先皇后在天之灵,也能有所安慰了。”
沈霜鹤最害怕的,便是裴昭因为对裴淮之的仇恨而变的面目扭曲,那样就算他复了仇,也不是裴昭了,她心目中的昭儿,永远是那个肆意洒脱的鲜衣怒马少年郎,如今得知他初心未改,她比谁都要高兴。
谢琅点头,他从袖中拿出银票,比上次的还要多,他递给沈霜鹤:“这些应该够书院几年的开销了。”
沈霜鹤讶异:“这么多?我不能要,你留着给婉婉多添置一些首饰吧。”
“是婉婉让我拿给你的。”谢琅道:“你就收下吧,这些对于我而言,不过是几幅画的价钱而已。”
沈霜鹤不由苦笑:“你这郡守做的,倒天天卖画去了。”
谢琅一笑:“若非皇命不可违,这郡守我早就不想做了。”
他将银票推到沈霜鹤面前:“拿着给书院买些桌椅吧,我看有些都旧的不能用了。”
他没有告诉沈霜鹤,其实这些银票,并不是他卖画所得,而是裴昭给的。
这四年,裴淮之虽然对裴昭提防甚严,但在俸禄上没有亏待他,裴昭向来视金钱如粪土,也不在意,但得知沈霜鹤人在西陵后,而且因为书院开销太大要卖字画时,裴昭心疼不已,便将身上所有俸禄还有值钱的玉佩等物事,都卖的卖当的当,凑够了给谢琅,让他一定要让沈霜鹤收下。
这是他唯一能为沈霜鹤做的事情了。
谢琅拿着厚厚一叠银票,觉的十分感动,但是又觉的十分可惜,因为裴昭所做的一切,都不能让沈霜鹤知晓。
看来这两人,注定要一直错过下去,两年后,沈霜鹤还会在西陵,而裴昭又会在哪里?等沈霜鹤垂垂老矣之时,她恐怕也不会知晓裴昭为她所做的事情,这可真是时也,命也,谢琅唏嘘想着-
裴昭已经下定决心,不和沈霜鹤相认,但他又忍不住挂念她,他不停的在西陵打听青竹书院的事,得知青竹书院和沈霜鹤在西陵被很多人视为异端,他不由忧从心起,生怕沈霜鹤会遇到危险。
虽然谢琅一再保证,有他在,沈霜鹤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但裴昭还是信不过,谢琅太忙了,他既要照顾妻子卢婉,又要治理整个西陵郡,哪里还有那么多时间去顾好青竹书院和沈霜鹤?而且青竹书院地处偏僻,真要遇到什么事,来找谢琅都来不及。
裴昭越想越担心,于是每天晚上,他都会避开监视自己的眼线,偷偷从郡守府后门出去,然后纵马骑到青竹书院,守在书院外面,直到日出才放心归来。
虽然这让他十分疲累,毕竟他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若白日补觉太多,难免会让人发现端倪,所以裴昭几乎是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但他却甘之如饴,他在西陵最多只能呆两年,他只想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能保护好沈霜鹤的安全。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除了保护沈霜鹤的安全外,他仍藏有私心,那就是能见一见沈霜鹤。
他心中对于见到她的渴望,已经是他自己都无法控制了,他会抱着剑,躲在暗处,守在书院的外面,痴痴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如果沈霜鹤能够恰好出书院,让他远远看上一眼,那他那一日都会高兴到忘乎所以,就算沈霜鹤压根就不知道他的存在,也不知道他的付出,他也心甘情愿。
37 ? 第 37 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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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 不知不觉已过了月余,这一个月,裴昭夜夜都守在书院门口, 护卫着沈霜鹤安全, 让他感到放心的是,青竹书院大概清贫名声在外,连个梁上君子都不会光顾这里,其他宵小大概是畏惧谢琅,也没见到一个,所以沈霜鹤的生活可以称得上宁静平和。
只是沈霜鹤生活愈宁静平和,裴昭越不敢去破坏她的这种生活, 这一个月,他看到沈霜鹤已经忘记了珠珠的伤痛, 转而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教育青竹书院的女弟子上面,她不再是那个被困于皇宫的笼中鸟,而是有了更广阔的天地, 裴昭真心实意为她觉的高兴。
不过裴昭一心扑在沈霜鹤身上, 并没有发现他身边裴淮之的眼线越来越少,这一个月, 谢琅陆陆续续用各种借口将他那些眼线一一打发走, 转而换上了他郡守府的护卫,而且裴昭每晚披星戴月跑去青竹书院, 也落在了谢琅眼里, 一日晚上, 谢琅站在暗处, 看着裴昭偷偷从后门出去, 谢琅看着, 心中道:“长乐王殿下,对沈皇后真的只有姐弟之情么?”
他是过来人,是懂得那种悸动和心情的,裴昭当局者迷,但是他却旁观者清,谢琅叹了一口气:“长乐王,你不与沈皇后相认最好,若真的相认了,只怕这事,难以善了。”-
谢琅虽然旁观者清,但却闭口不言,所以这一个月,沈霜鹤都不知道裴昭每晚守在书院外面,她依旧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教书育人,闲暇时画些画,为书院换些银两,春日海棠花开的时候,她也和以往一样,带着学生去郊外的香棠山踏青。
沈霜鹤从来不觉得读书只需在书院中识字便可,她自己走过大江南北,见识过无边无际的大海,也见识过黄沙漫天的大漠,更见识过高耸入云的山峰,学识并非只能从书本中获得,有时候也可以出去看看。
所以这日,她带着女弟子,乘着马车,去往郊外的香棠山见识,弟子们一个个开心到不行,尤其是木春,她兴奋道:“我在西陵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香棠山呢。”
沈霜鹤笑道:“这不就去了。”
苏荷倒是去过香棠山的,她和木春道:“香棠山最漂亮的,就是漫山遍野的海棠花,攀上山顶,望着山腰和山脚大片大片的海棠花林,那才叫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木春向往道:“苏师姐,你家人真好,还带你去爬香棠山,我知道很多人家都不让女儿出一步门的。”
苏荷道:“这都要归功于夫子,若非三年前兄长偶然之间遇到夫子,并与夫子交谈甚欢,之后将我送来青竹书院,我也一生会像那些女子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出嫁的时候才能下阁楼。”
沈霜鹤道:“那也是你兄长心境开阔,此次科举,你兄长定能金榜题名。”
苏荷笑了笑:“借夫子吉言。”-
几辆马车悠悠驶向香棠山,到了山脚,众人下了马车,开始往山顶走去。
沈霜鹤一行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因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甚是扎眼,不断有行人往她们这边注目,窃窃私语:“你看,那就是青竹书院的贺霜和她弟子。”
“身为女子,居然这么多人一起抛头露面,招蜂引蝶,真是不要脸。”
“说是书院,谁知道是什么勾当呢。”
“那个是苏家绸缎庄的大小姐苏荷,哎,好好的大小姐,不知道怎么也被妖言蛊惑了。”
“听说是她兄长送去的,她兄长沉迷贺霜容貌,这才卖了自己妹妹,妄想以此获得贺霜芳心。”
“欸,哪个是贺霜啊?”
“喏,就中间那个。”
“那个呀,长得真是漂亮,和女菩萨一样。”
“什么女菩萨,就是一个妖孽。”
不断有闲言碎语飘到沈霜鹤耳边,苏荷都变了神色,她愤愤不平,甚至想去撕烂那些人的嘴,但是沈霜鹤却面色如常,波澜不惊,苏荷见状,也不由把怒气压抑住,是的,她可是夫子的学生,不能和那些人一般见识。
于是苏荷和一众女弟子都昂起头,跟在沈霜鹤身后,缓步上了香棠山-
刚到半山腰,众人就见到了大片大片连绵不绝的海棠花树,木春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海棠花,她把刚才的不快都抛到九霄云外,惊喜地叫了一声:“哇,真漂亮。”
沈霜鹤点头道:“在这里休憩一下吧。”
众人来到海棠花树下,这里本也有游人赏花,但见到沈霜鹤等人,都变了脸色,纷纷拂袖而去,木春不解道:“欸?这些人……真是有毛病。”
苏荷反而笑了:“这不正好,这么漂亮的花,本就不该让俗人赏了去。”
木春抿嘴一笑:“苏师姐,还是你嘴巴厉害。”
于是众人索性席地而坐,观赏起这五彩纷呈的海棠花,木春摘了一朵粉色花,递给沈霜鹤:“这花开的漂亮,簪在夫子发上,定然好看。”
沈霜鹤闻言一笑,她接过海棠花,簪在鬓边,她未施脂粉,脸庞素净如玉,这一朵粉色海棠倒衬得她多了些许妩媚,微微一笑间,更是美色倾城,木春都看得呆住:“夫子,您长得真好看。”
沈霜鹤脸上飞起红晕:“木春,休要胡言了。”
“真的,在这西陵郡,没有比夫子长得更好看的了。”木春搜肠刮肚想着夸奖的话,奈何她学艺未精,一时之间,想不到太多夸赞的诗句,于是她道:“我想皇宫的皇后娘娘,都没有夫子好看。”
沈霜鹤笑意顿时顿住,脸上也变了颜色,苏荷忙打圆场:“好啦,木春,你见过皇后娘娘吗?别瞎说了。”
“皇后娘娘肯定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呀。”木春道:“我在乞丐窝的时候,大家都这么说。”
苏荷捂住她嘴:“走,我带你去看那边紫色的海棠花。”
苏荷把木春拖走了,沈霜鹤走到溪边,她看着倒影中的自己,发上的那朵粉色海棠花果然让她增色不少,她又想起木春的话:“皇宫的皇后娘娘,都没有夫子好看。”
沈霜鹤抿了抿唇,她伸手,想拿下鬓边的海棠花,但是刚刚触到花,她又坦然放下了手。
往事已矣,又何必介意呢?
她如今,已是青竹书院的贺霜,那琉璃宫墙,与她再无半点关系。
所以,又何必因为一句无心之言,就取下让她增色的海棠花呢?
以后,她只会往前看-
休憩好后,沈霜鹤唤过弟子,正准备再往山顶前行,苏荷牵着木春的手:“夫子,那我们走吧。”
“嗯。”沈霜鹤道。
只是众人走了还没两步,忽听到一声口哨声,接着是数十个彪形大汉,将众女子团团围住。
木春尖叫一声:“你们做什么?”
这些彪形大汉穿着粗布麻衣,脸上和身上刀疤累累,而且每个人都扛着一把大刀,色迷心窍地看着沈霜鹤等人,苏荷终于反应过来:“夫子!是马匪!”
沈霜鹤一惊,马匪?
西陵时常有马匪出没,谢琅带兵围剿过几次,但是也没围剿干净,这些马匪不但神出鬼没,而且还和回鹘有勾结,每次被围剿的时候,他们就往山里跑,这西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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