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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圆(双重生) 红埃中 44740 字 2024-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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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黄粱梦破(五)

那是一条绵延无尽, 通向未知的道路。

自流放的荒芜途中?,病重的祖母紧掐住他的手,让他唤出那声“三叔母”开始, 此后前?行的路上?,她便一直陪同在他身边。

哪怕荆棘刺伤,鲜血淋漓。

她从来都是温柔地抚着他的头,浅笑说:“阿朝, 别害怕,还有我在。”

原以?为历经十年的苦难, 终于通往光明, 快要?得见曙光时,她却已?经不在了。

只让姑姑对?他嘱咐:“阿朝, 卫家以?后就要?靠你了, 你照顾好自己。”

仅此而已?。

连她逝去?的消息,也不让姑姑传回峡州,让他得知。

她不想忙碌战事的他为难,回京奔丧。怕朝廷对?身?为卫家人?的他,有所争议。

卫朝知道。

而她是何时病得那样严重,以?至于一回京,身?体发病,急转直下。

不过短短半年, 便与世长辞了。

他同样知道。

起初的操劳,沐雨经霜。

整日在冰凉的河水中?浣衣, 腰都直不起来,后来遗留了腰椎骨凸出的病症;夜里?回到那个狭小潮热的屋子, 还要?点灯熬油的缝补衣裳。

飞蛾绕灯飞舞,不时咬人?的蚊虫嗡嗡。

她在灯下, 一壁狠拍去?腿上?的花白蚊子,一壁快速地飞针走线,对?他们笑说:“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

尽管几人?的肚子咕咕叫着,饿得发昏。

却在听到她自信的话?,和?看到她的笑容时,也对?将来生出希望。

他也相信,一切会慢慢变好的。

直到那一天,他看着她梳妆打扮、换上?新衣裙,走进了总兵府。

犹如走进恶兽的口中?,每次出来,被剥去?了一层皮肉,还在缥缈地笑,对?他说:“阿朝,我没事。”

但她所谓的没事,不过是为了宽慰得到庇护的他们。

他只有在傅元晋的身?边,忍辱负重地咬紧牙,杀更多的海寇,好似才能弥补她做出的牺牲,让她不用再去?找傅元晋了。

他会让她,也让姑姑、卫锦卫若,再过上?曾经在京的日子。

而非一个铜钱,掰成两半来用,拮据地苛刻。

她有一个小盒子,是樟木做的。

里?面装着她和?姑姑另外做针线活,或是编织花绳,拿去?卖得到的银钱。以?及卫若帮人?抄书,得到的碎银。

傅元晋给她的那些首饰和?银钱,她极少动用,除非是用处大的地方。

至于买些米面粗布,都是用樟木方盒中?,他们自己的钱。

日复一日的精打细算,她仍会在中?秋或是过年时,买小袋子饴糖。

这样阖家团聚的日子,傅元晋要?回傅府过节,她不用去?陪那个人?。

一人?口中?塞一颗,她自己也吃一颗,甜得咳嗽了一声,继而道:“过节呐,就该吃糖高兴些。”

卫锦将糖咬得咯嘣脆响,欢喜地直点头。

“对?,娘亲说的对?!”

“娘,我还要?吃糖!”

她在他们面前?,总是对?这万般艰难的人?世,怀有祈盼。

倘若不是有一天,他从沿海县城杀敌回来,得以?在两个月的疲惫后,可以?歇息两天。

还未踏入院门,便听到了一声低过一声的痛苦呻.吟,是她的。

他快步冲进去?,门被推开的那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涌来。

她乌发尽散,脸色惨白如纸地,正在地上?翻滚。

身?.下,是被血染红的粗布裙子,和?一地蜿蜒挣扎的血迹。

“三叔母!”

他脑子空白一片,急去?抱她。

双膝跌跪在地,把浑身?浸透了血和?汗的她,手臂不敢用力?地,轻轻搂在怀中?。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满面是泪,疼地唇瓣直抖。

“阿朝,疼……”

便是那一天,狂跑去?找大夫回来后,他得知她喝下了绝子汤。

那样一副歹毒凶险的药汤下去?,以?至生出宫寒恶症。

她彻底亏损了身?子。

周围是从田里?农忙回来,姑姑和?卫若急切问询大夫的声音,还有卫锦的哭声。

他一语不发地站在床畔,望着睡去?的她,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

背过身?去?,他又投入那永无止境的杀伐厮斗中?。

一刀又一刀地砍在海寇的身?上?,割下无数双敌人?的耳,恭敬地呈到总兵傅元晋的案前?。

纵使傅元晋从未记下一笔他的战功。

好似就是从那年的冬天起,她愈发畏寒。

也在那年,光熙七年的腊月底,她给许执写了那封信。

镇国公府尚在,卫家兴盛时。

卫朝对?三叔母的印象,是一个相貌极其好看、性子柔顺,来公府寄住的女人?。

偶尔在园子里?遇见,会给他一支糖葫芦,或是其他什?么吃的。

皆是她与那个穷进士出去?玩时,买的小吃。

当时,他并?记不得那个进士的名字。

咬着酸甜的山楂果,他从练武场回到书房念书。

身?为卫家的嫡长孙,他每日都要?读书练武,从早到晚,并?无多少空闲的时候。

尤其爹娘去?后,整个偌大的公府,倚靠三叔在北疆打仗撑立,祖母对?他更为严苛,想他快些成长起来,为三叔分解压力?。同时,也是因公侯的爵位,落在了他的头上?。

依照三叔当时的战功,该从祖父那里?继承爵位。

但三叔对?他说:“阿朝,爵位本是你父亲的,自然该给你。你不用想太多,我是你三叔,会护着你,等?你长大,有足够能力?了,我会把卫家军也交给你。”

三叔拍着他的肩膀,道。

“好了,若是你哪处兵法上?不懂的,趁我在家中?,你快来问我。至于读书上?的事,去?问你二叔,那些他懂的多。”

三叔常年不在家,驻守在北疆。

尽管和?从前?不大一样,不再爱笑,但还是一般的亲切。

在三叔收回手,背过身?去?时,卫朝注意到他满是伤痕的手心。

而那一年的上?元夜晚,他亲眼所见那只手,紧捏地指骨苍白,青筋毕露,将那些伤都包裹起来。

游玩灯会,三叔让亲卫护着他们去?玩,自己则和?官员进了酒楼说事。

和?姑姑、卫锦卫若他们,兴致寥寥地逛了一圈,便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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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小心掉落了一个荷包,回到院子才发觉,慌张寻了一圈,从园子到马车,都没有找到。

恐是游玩时遗落。

夜晚人?多,怕是找不回来了。丫鬟仆妇纷纷劝说。

但那个荷包是娘做给他的,今夜还特地戴出去?玩。

悔恨之余,他一定要?找回来。

让两个小厮跟着一道出门去?找。

熙熙攘攘的喧闹欢声中?,从这条街,找到那条街,穿梭人?群,却一直未寻到荷包的踪影。

最终不得不沮丧地回去?,又顺沿回去?的路,最后找一遍。

纵使是坐马车回府的,但兴许落在路上?了呢。

雪花纷落,北风如刃。

他弯腰低头,提盏灯笼,在一隅的昏黄光中?,四处搜索。

头顶高空天穹,五彩的焰火砰砰地炸响。

直搜至一处街角拐口,身?后的小厮忽地凑过来,道:“前?面那人?,好似是三爷。”

他抬头看过去?,果然是三叔。

大雪之中?,一个人?,正侧着脸,怔望对?面晦暗的高墙之下,从墙内延伸而出的树梢下,影绰地站了两个人?。

刚要?奔过去?叫人?,却见三叔朝后连退了两步,退至墙根底下。

再也看不清神情了。

绚烂璀璨的烟花中?,光影时隐时现。

三叔的目光,一直在看远处,那两个紧贴的人?。

那时,他莫名地,竟然不想去?叫三叔了。

跟两个小厮,也退到黑暗中?。

直到那两个人?分别,一人?背身?离去?;一人?提盏绿琉璃灯,揪着粉色裙摆,欢快地蹦跳上?台阶,走进了公府的侧门。

整条街道,随同湮灭的烟火沉入寂静。

“阿朝,你在这里?做什?么?”

三叔还是发现了他,走过来问道。

声音很?平静。

“三叔。”

他有些忐忑地低下头,道:“我掉了娘给我做的荷包,想找找看。”

“找到了吗?”

“没有。”

“那我去?叫些人?,帮着一块找。”

“三叔,不用了,我找过很?多地方了,没找到。”

“哦。”

三叔侧过身?,道:“那回去?吧。”

“好。”

他跟着三叔的脚步,走在旁边。

“今晚玩得高兴吗?姑姑带你们去?了哪里?玩?买了什?么没有?”

三叔在问?? 他了,也伸手,把他头上?和?肩膀的雪花扫去?。

“嗯。去?了崇福坊那边,看了几个杂耍和?皮影戏……”

他回答三叔。

看到三叔的身?上?落了一层,比他身?上?还厚的雪。

……

过完年,在暮春三月时,终于从京城传来了许执的回信。

已?经坐上?刑部尚书位置的许执,答应了帮助他的仕途。

卫朝看见三叔母将那封单薄的信纸,紧贴在胸口,笑着笑着流下一行泪来。

抬袖擦干眼泪,转头对?他们道:“他答应了帮我们,很?快就会好的。”

不过两个月,他的任职令很?快下来,是巡守的游击将军。并?无特定等?级,却有了一定的俸禄,军功也能记录在册。

傅元晋大怒。

那一晚三叔母回来,纤弱的脖颈处,多了鲜明的掐痕。

以?及被咬破的伤口,青紫地斑驳。

但她还在笑着宽慰他们。

“我没事。”

起初流放至峡州时,她总是会哭的,但渐渐地,她不再在他们面前?流泪了。

他走出门时,一拳砸在了院口的那棵老槐树树干上?。

疼痛蔓延,手背破皮流血。

也仅仅流了几丝血,如何比得上?她承受的那些。

他没办法去?置喙三叔母为他们做的这一切。

纵使三叔母不曾对?他说过什?么重话?。

只在每次深夜,他回到这个避雨之处,姑姑和?卫若去?给他做饭,她则为他缝补破洞的衣裳,让他在外也要?照顾好自己。

再是与他聊天。

“你别太闷了,和?你三叔一样。他从前?什?么话?都不愿意说,总是一个人?闷在心里?。”

他便挑拣些轻松的话?,和?她说。

一盏豆大的灯火下。

他看她垂低笑眼缝衣,心里?明白,若是在如此多的牺牲后,他还不能让卫家翻身?,便是辜负了她。

也唯有让卫家重回过往,才能让她脱离泥沼。

天未亮,除去?卫锦还睡着,他们送他出门。

站在门口,对?他道:“保护好自己。”

他点头,对?她,对?姑姑,对?卫若,道:“我知道,你们回去?吧。”

但每一回,他们都站在那棵槐树底下,目送他的远去?,直至他再看不见他们的丁点影子。

他穿过长街小巷,看见了许多户简陋的门口,也有这样的送别。

殷殷期盼中?,是担忧和?恐惧。

或是流放充军的官员,或是当地驻扎的士兵。

每次的上?场杀敌,深入敌营,他都要?告诫自己,一定要?护住自己的命。

三叔母、姑姑、卫锦卫若,他们还要?他活着回去?。

每一次战争的劫后余生,都是喜悦和?庆幸。

一个月后,他擦净手上?的那些血污,怀揣那份微薄的俸禄,走过遥远的长路,回到了那个仅有两处屋舍的小院。

把那几两的银子,都交给了三叔母保管。

她愣住。

“你自己拿着就好了,不用给我。”

他摇头道:“我没有什?么需要?花费的地方,您拿着。若是家中?有要?花的地方,您可以?支使。”

从前?,刚至峡州时,他们身?无分文。

为了卫若的药钱,她甚至想过绞断那头浓密顺滑的乌发去?卖钱,姑姑也跟着要?断发。

就在那时,傅元晋派人?送来了药和?几两银子。

他执意给她,她最后接了过去?。

但在第?二日大早,阴沉天色下,他要?离开时。

她还是把二两银子放进了他的手中?,笑道。

“你拿着去?花,一个月在外头,总会有用得着的时候。”

他又一次离开了那个小院,也离她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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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担心家中?,她会照料好,不让他有后顾之忧。

“记得平安回来!”

她突然喊道。

“知道!”

他回首,朝她挥手道。

也朝姑姑和?卫若说。

那一声的喊,惊动其他相邻院子里?的离别。

“你要?平安归来啊。”

“别死在外头,留老娘照顾你一家子人?,听到没有?”

“儿啊,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回来啊。”

……

又一年的雪花飘落,他们已?经流放至峡州第?八年了。

这一年,手里?存了银子,有他给的俸禄,也有她和?姑姑卫若他们,一起做活攒下的散碎。

租下附近的两块田地,一块种稻谷,留出小片地,另栽糯米;另外一块田地,则种了菜。

除夕将近,去?地里?采摘了菜。

又外出采买一叠红纸、两只猪腿、一扇排骨、十几个果子、几油纸包的酥糖……还有一小盒炮仗,是卫锦要?玩的。

秋收的糯米,被她和?姑姑一起酿成了米酒。

院子后边,姑姑一直养着的鸡鸭,也肥了。

卫若用红纸写了对?联,在细雪下,往院门刷着糨糊,把红联往上?张贴。还有桃符门神。

卫锦跟在弟弟的身?边,嘴里?塞满果子,含糊不清地直嚷嚷:“歪了歪了!”

将视线从大开的厨房门外收回,继续择菜。

没有战事,他得以?与他们一起过年。

听着她和?姑姑笑说。

“这扇排骨,我给人?砍价,少了十个铜板呢。”

“你放着,我来洗!”

他蹲着身?,仰见她要?去?洗排骨,忙把手里?的青菜放下,慌忙道。

她的手,不要?再碰冷水了。

起身?去?把那扇排骨拿来,放进地上?的盆中?。

“你去?把糕蒸了吧。”

是他太过着急了,正炒菜的姑姑笑着训斥道:“卫朝,你没大没小,在指挥谁做事呢?”

她也跟着弯眸笑了。

“行了,我知道,你快去?把肉洗了,好炖上?煮汤。”

他一时默地无言以?对?。

把那副猪心的下水一同放进盆中?,转身?端盆往外边走,去?井边洗肉。

背对?厨房,在渐弱的风雪声中?,聆听来自四方的鞭炮声。

他低头,仔细地清洗着猪心和?排骨。

除去?痴傻的卫锦,他、姑姑、卫若,在卫家倒塌,他们流放至峡州后,并?不想过任何的节日。

每每听到那些欢乐声,都沉默地坐在桌上?,囫囵地吃过几口饭,用凉水洗漱后,便睡去?了。

第?一年的除夕,便是如此。

到了第?二年,她说要?过节。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节日也是要?过的。过了节,我们才能越来越好。”

她转头,笑问卫锦。

“阿锦,要?不要?过除夕,有糖吃哦。”

卫锦自然举起双手赞成。

“要?!娘,我要?吃糖!”

从此之后,每至除夕,他们都会一起度过了。逐渐地,也过起端午、中?秋、重阳、腊八……

一起包粽子做香缨带,一起做咸甜的月团饼,一起佩插茱萸、祭拜先祖……

苦涩的日子,是需要?一些甜去?填补的。

卫朝望着陶黄粗碗中?,微浊的糯米酒时,如此想。

他笑着,与她、与姑姑、与卫若,与卫锦,都碰了一碗。

五只碗相碰,酒水荡漾。

而后,各人?一饮而尽。

方桌上?,摆放了这一年的年夜饭。

门窗之外,是停歇的雪,只余风声呼啸。

他们连饮三碗,又夹菜吃饭。

犒劳为了过年忙碌一天,早已?饥肠辘辘的五脏庙。

比平日吃饭要?慢,说的话?愈多。

谁人?的脸上?,都是笑的。

就像她说过的,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他抬眼,看到她的颊畔,红云正在爬升。

她又喝了一碗糯米酒。

仿若不知醉意。

舌尖在嘴里?绕了绕,甘甜清冽的酒味犹在,他开口道:“三叔母。”

又迟迟没有继续。

她一双莹亮的明眸望向他,笑问道:“怎么了?”

放在膝上?的手捏紧。

他垂下眼,道:“少喝些,怕是会醉的。”

“这酒不如何醉人?,多喝些无碍。”她说。

姑姑也笑说。

“喝醉了大不了倒头就睡,一年,也就只有这一个除夕。”

话?是这般讲,但等?酒足饭饱。

她却趴在桌上?,好似睡了过去?。

碗中?还有半数残酒。

她的酒量,并?不如她口中?所言的,从前?那般厉害了。

但她并?没有彻底醉过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要?往另一个屋走。

小院里?,除去?后来搭建的厨房和?茅厕,一共两个屋。

他与卫若住一个,她则与姑姑和?卫锦挤在另一个。

卫锦在茅厕里?叫唤地哭:“娘,娘!”,是裤带子缠住了,扯不开。

卫若只得跑回来,叫姑姑进去?帮忙。

门外有一只黄狗,摇动尾巴来吠,是请卫若去?念书信的。

狗是一个老婆婆养的,住的不远,隔着四户人?家,曾教过三叔母和?姑姑许多事。

譬如做酸菜、晒萝卜干、做腌鱼虾蟹,再是家中?的石榴红了,会专门送过来。

“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老婆婆常与他们说,在听闻三叔为国战死北疆的事后。

有时,他从她的门口经过,会得到一张刚烙好的热饼,或是一个馒头。

“多吃些,才有力?气,和?傅总兵把海寇赶出我们大燕的疆土。”

老婆婆笑眯眯道。

附近住着的,这般良善的人?,还有很?多。

两个月前?,老婆婆托人?送出的家书,给在外为人?做碑谋生的儿子。

在今早终于收到回信,原是送信人?落下了,赶送过来。她喜地在夜雪中?,叫院外的大黄狗,去?把会识字的卫家小儿叫来。

卫若去?给老婆婆看信了。

卫朝回神,见身?边的人?摇晃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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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些摔了,他忙搀扶住她的手臂。

她的手很?瘦,恍若只剩一根骨头。

“你说不会醉,如今醉了吗?”

比他们在桌的其他人?,喝的都多。

他扶她出门,朝另个屋,慢走过去?。

“真的,我以?前?喝……这么多时,都不会醉。兴许……兴许是太久没喝了,才会有一点点醉。”

“上?回醉,还是和?你……你三叔喝酒呢。他一个人?喝闷酒,连饭都……不肯吃。”

两个屋比邻,她很?快跨入昏暗中?。

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直至他点灯时,她脱出他的手,挪躺到床上?。

“他那个人?,难哄得很?。”

他蓦地僵硬住。

她侧枕在床,单手垫在脸腮下,望着挑灯的他,忽而轻声道:“你和?你三叔,侧脸很?有些像。”

尤其是眉弓和?鼻梁。

才说完,她兀自笑了笑。

他很?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一直到耳畔,传来轻微匀缓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

闭阖双眸,沉静地安睡。

他缓慢地走了过去?,仅仅三步的距离,便到了她的面前?。

隔了好一会儿,他蹲下身?,伸出了手。

微弱的灯焰晃动,他的手一寸寸地接近,她已?有几丝细纹的的脸,在即将覆盖上?去?,触及那片柔软时。

陡然地,一个暗红的旧物映入眼帘,是那个平安符。

他的动作顿住。

“三嫂,你睡了?”

身?后,是姑姑的推门声。

还有卫锦的叠声不满。

“娘,姑姑骂我!”

“我哪里?骂你了,是在教你,做事不要?慌。连解个裤带子,都能错了。”

卫朝慌张直起腰,转身?快步出去?。

迎面对?上?姑姑不悦的目光,他抿唇镇静道:“三叔母醉地睡过去?,我去?端热水来,姑姑帮她洗脸和?擦脚,好睡得舒服。”

“去?吧,再煮碗醒酒汤来。”

姑姑对?他吩咐,去?床前?给她脱鞋盖被。

卫锦也奔了过去?,趴在床沿望她。

“娘,你睡了?”

“别吵你三叔母睡觉。”

是姑姑对?卫锦说的。

他应道:“是。”

低头走出门,走进兴起的寒风中?,隐约地,如米粒大的雪又在落了。

直走进厨房,他先把醒酒汤煮上?,再拿瓜瓢舀热水。

瓢放下时,白色的雾汽快将他淹没。

倏然抬手,他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

夜深阒静,一个屋中?,一张床上?。

卫若问他:“哥,你脸怎么红了,像是被打了?”

他道:“哪有,喝多了酒,有些上?脸。”

“睡吧。”

卫若道:“嗯。”

卫朝背过了身?,听到隔壁的动静,正消沉在细弱的风声中?。

她们都睡着了。

他闭上?眼。

想起了从前?,三叔带他玩乐的欢快日子;也想起了后来,三叔教授他那些行军战法时,严肃的神情。

卫朝不曾料想,那是三叔母与他们过的最后一个除夕了。

在他身?上?的伤疤与日增多,战功得到朝廷认可之后,又有许执和?洛平的运作,那封请旨赦免卫家众人?流放之身?,返回京城的折子,得到了光熙帝的批准。

其实各人?心知肚明,不过是他在峡州抗敌,而其他卫家人?,作为人?质被看押在京城。

如同神瑞帝在时,卫家子嗣男丁,无故不得离京。

姑姑、卫若很?高兴。

便连痴傻许多年的卫锦,听到回京时,耳朵动了动,马上?喊道:“要?回京城!要?回京城!”

三叔母也要?跟随一同回京,帮衬安置府宅等?杂事。那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是有许多事要?忙的。

傅元晋已?经允许。

离去?前?的那些日,一直在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

他们来时两手空空,住进了同样空空如也的小院。

甚至比不上?公府尚在时,他们各人?的一间屋子大。

还漏水进虫,这些年过去?,缝缝补补,这里?添块砖石,那里?加片青瓦。

这些年,便是这样住了过来。

屋子里?,捡了谁家不要?的、还有从集市上?买的便宜货。

桌子、椅凳、装咸菜的陶缸。还有一个大肚的破罐子,只能装一半的水。

有时,三叔母和?姑姑会从外采把野花回来,大多是淡黄的,混着几根野草,插在罐子中?。

是好看的,生机勃勃地韧性一般。

但他不喜欢那些花草。

他拼命争取军功,是为了让他们再过上?当年的日子,闲适清静的屋中?,该按着各人?的喜好,任意布置。

不论是玉瓶金器,明瓦琉璃,都不用再去?烦心背后的价钱。

就连窗台的几上?,也该摆上?名贵鲜艳的盆花。

但现今的他,还不行。

可是他,正如三叔母的期盼,迟早有一日,会实现对?他们的承诺。

天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几度转换,快步入了初秋。

“我与他们先回京,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要?照顾好自己。忙时也别忘了吃饭,饿多了,怕是身?体有病。”

三叔母反复对?他叮嘱道。

他看着她宁和?温柔的脸,点头道。

“我都知道的,您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忘记吃药了。”

有时夜里?,她会咳嗽,咳得厉害时,一连好几声。

“好,我会记得。”

她笑道。

她的一双琥珀色眼眸,落在他的身?上?,长久地,没有声息。

然后忽然道:“阿朝,我给你洗个头吧。”

他匆匆忙忙地从军营回来,只有一日的功夫,可以?送他们。

整日忙于战事和?操练,头发好些日没洗了,是没空。

他摇头道:“不用,我自己洗。”

但他的拒绝,并?没有得到允准。

她又一次说:“我们都走了,你怕是更没空管自己。”

于是,在她沉静的目光中?,他缓缓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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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头。

但是,是他自己动手洗发。

太脏了,满是汗水和?灰尘。兴许还有昨日外出偷袭,残留的砍杀敌人?时溅跳的血。

在井边,他解开发冠,蹲身?垂头,一遍遍地抓揉头发,用皂角水冲洗。

她站在他的背后,从井旁的木桶中?,拿木勺子,一次次地舀水,弯腰给他冲净头上?的污秽。

身?后,是姑姑和?卫若,正在做饭。

卫锦去?和?临近的几个孩子告别去?了。这些年,他们玩得很?好。

洗好头,他坐在小凳子上?,曲起膝盖。

她仍站在他的背后,拿帕子给他绞干发上?的水。

不时地,她手上?的茧子和?伤痕,蹭过他鬓角的皮肤,轻微刺痒。

一阵微凉风过,茂盛碧绿的槐树树冠,沙沙地响动。

动荡风声中?,他的面前?递来一个秋香色的锦囊,样式简单。

“阿朝,我走了后,若是傅元晋对?你不利,针对?你,便打开它。”

“希望能帮上?你。”

他接过锦囊的手一顿,回头看她,问道。

“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她只是淡笑了下,转过脚步,道:“走吧,你姑姑和?阿若做好饭了。”

随清风飘来的,是分离前?的最后一顿饭。

……

分离,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卫朝一直这般认为,但他没有料到,那是最后一次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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