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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祭拜完灶王爷, 温梨笙又跟着温浦长来到外间,对这温家列祖列宗的灵牌跪下。

一大一小,一前一后, 手中举着三炷香跪在地上,久久安静。

温浦长起身,先将香插上去, 而后退到一旁,之后温梨笙将香插进坛子里,笑了笑:“娘,今日又是我的生辰, 我十七岁了, 十七年前的今日你受苦了,这些年你不在, 我也平平安安的长大了,莫要挂念我, 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温浦长眸光柔和的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有我照顾你,你娘肯定放心。”

温梨笙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时眼角带着细泪。

祠堂袅袅轻烟蔓延开, 静谧又安宁, 仿佛温家祖上慈爱的目光一般, 笼罩着这父女俩。

站了许久后, 两人从祠堂出去,天已经完全黑了, 下人早已备好饭食, 就等着温浦长父女俩到位。

温府吃饭用的堂屋几乎很少启用, 温浦长在家的话父女俩在后院的小屋里吃, 不在家温梨笙就直接让人端到房间里去,用不上这个大屋子。

而今里面挂上灯笼,烧起地龙,桌椅摆得端正,由谢潇南坐在主位,依次是温浦长、沈雪檀、沈嘉清、温梨笙。

温浦长一拍手掌:“上菜。”

厨子费心做了一下午的菜肴依次端上,除却摆盘漂亮的凉菜之外,还有炒菜,炖汤,烙饼,甜口小食,不一会儿就摆满了整张桌子,继而端上来名贵好酒,一桌琳琅菜肴便齐了。

温梨笙的目光在一桌菜上扫了一下,发现基本都是她爱吃的,顿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就听到温浦长说:“上长寿面。”

一碗加了鸡蛋和肉丁的面就被端到温梨笙的面前,沈雪檀逗她:“吃吧吃吧,十七岁也是大姑娘了,就吃完加了鸡蛋的面对付过去得了,礼物也别收了。”

温梨笙拿起筷子笑说:“那不成,沈叔叔都送出来了,哪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沈雪檀拿起个碗,“来给我分两根,我吃了这面我也长寿。”

温浦长皱起眉毛,把他的手一拦:“你分笙儿的面做什么?”

这边还没说完,沈嘉清就已经拿着碗往温梨笙碗里挑面条了,温浦长怒道:“小兔崽子,你干什么!”

沈嘉清吓一跳,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我就吃两根,上回我生辰她把我的长寿面吃得就剩下几根面呢。”

温梨笙纳闷:“那不是你自己给我吃的吗?”

“我让你挑两根,没让你挑两筷子啊!”沈嘉清将面捞到自己碗里后一下就吸到嘴里:“这回扯平。”

沈雪檀捧着碗,“小梨子,叔叔对你那么好,你肯定也会分我两根吧?”

温浦长一下把他的碗扣在桌上:“你别吃了别吃了,带着你的小兔崽子回家去。”

温梨笙咯咯笑着,“都给都给。”

她把自己的一碗面先后分给了沈雪檀和温浦长,最后看向谢潇南,然后伸手把他的碗也拿来,将剩下的一部分面又给她分了一些,犹豫片刻后还把碗中唯一的一个鸡蛋一分为二,给了他半个。

“哎!”其他三人同时叫起来。

沈嘉清:“梨子,咱俩那么好的交情你不得给我分一半鸡蛋?”

沈雪檀:“你打小来风伶山庄玩哪次没带东西回家?这一半鸡蛋肯定要给我的吧?”

温浦长:“你拿世子的碗做什么!我是你亲爹你不给我分一半鸡蛋啊?”

一时间三人一起说话,桌上显得闹哄哄的,说到后面三个人互相争执起来,都觉得自己该分得温梨笙碗中的另一半鸡蛋。

谢潇南将这些喧闹听在耳朵里,默默把碗拿回来,先把那一半鸡蛋给吃了,又将两根面条吃掉,三人还在争吵不休。

“吵死啦——”温梨笙一边把鸡蛋塞嘴里一边说:“吃完了吃完了,别再吵了!”

三人又嘀咕了几句,这才慢慢安静下来,许是谢潇南在的缘故,这顿饭吃得极为祥和,平日里喝两口就一上头温浦长就要与沈雪檀相互争执。

饭局吃到后面,基本上几人都填饱了肚子,开始慢慢喝酒,温浦长酒量并不好,喝一会儿就晕了,跟沈雪檀说了几句话,就不知怎么扯到十几年前的事了,又开始骂骂咧咧。

温梨笙听得好笑,又觉得自己吃饱了,就起身去院中玩。

雪势大了不少,从天上飘落下来拢着光影落在地上,铺成厚厚的一层,沈嘉清走过来拿出个锦布包着的东西,拍了拍温梨笙的肩膀:“梨子,你都十七岁了,时间过得真快,这是给你的生辰礼物?”

“生辰礼物?”温梨笙诧异的接下,只见是一个细棍似的东西,有半臂之长,外面缠着一圈锦布,摸上去硬邦邦的不知道是什么,“你还会送我生辰礼?”

两人自小一块长大的,平日里出去挥霍连钱包都共享,看见什么就顺手就买了,过生辰的时候根本不送礼物,却没想到沈嘉清居然会在她十七岁的时候送个礼物来。

细细回想起前世的今日她喝了点酒,很快就晕乎了,已经不记得那日晚上到底有没有收到沈嘉清的礼物。

温梨笙一阵感动,嘴上说道:“虽然平时你挺讨嫌的,又没什么脑子,你能送我生辰礼我真的没想到,但还是很开心的,不过咱俩的交情都那么好了,就不必……”

这么客气四个字还没说出口,锦布打开,露出半截蛇干。是一条小花蛇,已经晒得干梆梆的了,能泡酒入药的那种,温梨笙的笑脸一下子就垮了。

沈嘉清隔了几步的距离捧腹大笑,模样十足欠揍。

温梨笙举着晒得硬邦邦的蛇干追打他,在院子里撵了一圈又一圈,在雪地上留下杂乱的脚印。

谢潇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他披着大氅站在檐下,微微呵出一口白气,暖色的光披落在他的身上,仿佛拢上了一层仙气儿。

温梨笙追打累了,逐渐停下来,就听见谢潇南的声音传来:“沈嘉清。”

沈嘉清乐呵呵的跑到他面前,“怎么了小师叔?”

谢潇南道:“你爹喊你进去。”

沈嘉清哦了一声,赶忙进屋去了,温梨笙也跟着走过来,抬手拂了下落在谢潇南肩头的雪上,“世子吃饱了吗?我们温府的菜好不好吃?比不比得上奚京的菜?”

谢潇南给出中肯的评价,“还不错,但比奚京还差点。”

温梨笙摇头:“你的评价不公正。”

他笑弯了眼睛,“那我说你家的菜好吃就是公正的了?”

“那当然,这些都是沂关的特色菜,你在别地儿可是吃不到的!”温梨笙说。

谢潇南没应声,看着她笑,片刻后从衣兜里拿出一块穿着红绳的玉,递给她:“你的生辰礼。”

温梨笙露出惊喜的神色,方才被沈嘉清骗了一下她都有点不大相信了,但这块玉雪白无瑕,十分小巧,看起来价值不菲。

她接过来一看,就见雪玉雕成了一只小老虎,嘴里咬着一个梨子,前躯低着尾巴翘高,似乎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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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咧嘴的模样,虎虎生威。

温梨笙的生肖正是老虎。

玉上的雕工极其精细,连小老虎的胡须都雕出来,虽然小但极其精致,温梨笙喜欢极了,在手上摩挲着:“好漂亮的玉啊!”

先前脖子上戴的紫玉被谢潇南捏碎之后,这两日她脖子上没东西戴都有些不习惯了。

谢潇南接过来,给她戴上,低着头在她耳边道:“温梨笙,十七岁了,愿你余生平安顺遂,万事如意。”

话音刚落下,一颗烟花突然在空中炸开,发出轰然声响,打破了雪夜的宁静,引出万家灯火的喧闹之声,继而一颗一颗在天上爆炸,无边夜色被色彩斑斓的烟花渲染出极致的美色。

温梨笙在这吵杂的声音中,看着谢潇南说:“我只愿余生有你。”

声音又轻又软,被烟花的声音遮掩殆尽,但谢潇南却听得清楚。

沂关郡百姓皆被这一场烟花吸引出来,还在吃饭的端着碗筷站出来看,吃完了饭的跟亲人站在院中闲聊,沂关郡街头处处张灯结彩,尽现繁华之都的盛景。

沈嘉清从里屋走出来,嘀咕道:“奇怪,我爹说没喊我啊?”

出门就见温梨笙与谢潇南并肩而立,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沈嘉清也跟着站过去,对着漫天烟花看得入神。

建宁六年,腊月二十四,小年夜。

温梨笙写下愿望,照例埋在风伶山庄门前的树下。

当晚温浦长喝醉了,直接在饭桌上哭起来,哭诉这些年他太过辛苦,身上的压力太大,平日里光是看顾温梨笙都几乎将精力耗尽,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喊着。

温梨笙听着他在屋中各种数落自己,不由忍不住回怼:“我都说了你衣裳里打四个补丁的事不是我传的!我只传了你袜子破了两个洞还不扔!”

温浦长大怒:“你这是谣传!我现在就给你看看我的袜子有没有洞!”

说着就要去拖鞋,沈雪檀和沈嘉清连忙阻拦,却没想到他喝醉时力气太大,一下把沈嘉清的椅子掀翻了,扯着桌布拽落了几盘碟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顿时乱作一团。

温梨笙靠着门框笑。

谢潇南将这热闹的场景看在眼中,视线落在温梨笙的侧脸上,眸光中含着让人沉溺的温色。

他来沂关郡之前,从未想过会在这离家远隔千山万水的北境体会到家的感觉,这里有一种极为融洽的氛围,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融入其中。

小年夜闹到深夜才散去,温梨笙临睡前去看了鱼桂,见她伤势恢复的很好,已经能下地随意行走了,便叮嘱她多休息,莫在牵扯到伤口。

简单说了一会儿话,温梨笙回去休息,许是脖子上这块玉的守护,她睡得格外香甜,连梦都没做。

第二日中午醒来,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洗漱好之后出门,就发现院中多了许多雪堆,显然是昨夜的雪未停,累积了厚厚一层,被下人扫到一旁堆起来。

她走到前远去,就见温浦长坐在院中的树下,桌前摆着一坛酒。

她笑着走过去与温浦长打招呼:“爹,宿醉之后身体有不舒服嘛?”

温浦长看她一眼,颇为冷淡道:“没有。”

温梨笙愣了一下,将温浦长细细打量,小声问:“爹,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啊?”

她顿时觉得极为奇怪,怎么她爹一大早起来一副心思沉郁的样子?而且还喝酒,若非逢年过节或者是官场应酬,他都是不喝酒的。

温梨笙走过去,“怎么一早起来就在喝酒啊?”

温浦长没有应声,她将手搭在酒坛上,忽而闻到一股清甜的响起,便立即低下头凑近酒坛仔细嗅了嗅,露出了十分难看的神色看向温浦长。

“你在喝桃子果酒?”她声音满是惊诧。

第82章

温浦长没什么反应。

温梨笙用手指沾了点酒液放嘴里, 果然一股桃子味,她皱着眉道:“爹,你干嘛喝这个酒啊?”

温浦长却起身转头, 说了句:“你别管我。”

他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那种嘶声喊了一阵之后才有的嗓音,虽然与原先的声音也很像, 但温梨笙一下子就听出了细微的差别。

温浦长是从来不吃桃子相关的任何东西的,因为他对桃子过敏。

八岁那年温梨笙翻墙摘隔壁邻居的桃子,摘回来之后温浦长嘴馋,吃了两个, 一刻钟的时间脸就肿成猪头了。

他说以前从不曾吃带毛的水果, 头一回吃就把自己吃成了猪头,自那以后家中就再也没有关于桃子的东西, 隔壁邻居也带着桃树搬走了。

而现在,温浦长却一大早坐在院中和桃子酒?

温梨笙一想到这些, 就觉得浑身发凉,她隐隐觉得,这个人可能并不是她爹。

看着面前的温浦长, 从背后看, 身量身形是差不多的, 加上穿了厚厚的衣袍, 一时间根本看不出差别, 温梨笙喊了声:“爹,你去哪里?”

温浦长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回屋里去。”

“你少喝点酒呀。”温梨笙道。

温浦长没再回应, 径直离去。

如此冷淡的态度, 仿佛是刻意减少说话的次数,温梨笙心中的疑惑更甚,但也没有立即就下定论,她在院中等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再去屋中寻温浦长,就见他坐在正堂里,还在一口一口的喝着酒。

面容完好,压根没有一点红肿的样子。

温梨笙一下子断定,面前这个绝对不是她爹。

但他为什么要假扮自己爹呢?先前沈嘉清说过,这种绝妙的易容手法,是从宫廷传出来的,所以这沂关郡里能掌握这一技术的,只有谢潇南身边的人。

面前这个假的爹难道是谢潇南安排的?

他为什么要怎么安排?

温梨笙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走,去门口喊了马车前往谢府。

刚进门就看见了乔陵,他面色还有些苍白,手中拄着拐杖,站在院子边上,倚着拐杖捧着饭碗吃饺子。

席路蹲在旁边,似乎是刚填了个饺子进嘴里,烫得他不停斯哈斯哈。

见温梨笙进来,乔陵疑惑道:“怎么现在门口的侍卫连通报都没了?”

席路习以为常,“少爷特地吩咐过门口的侍卫,若是温老大上门,就直接放进来不必阻拦。”

温梨笙冲乔陵扬起个笑,见他面上也有了红润之色,想来是伤已开始愈合,“你身体怎么样了?”

乔陵回道:“好许多了,只不过现在走路还需得撑着拐杖,否则腿上的伤口容易裂开。”

席路也跟着说:“温老大要不要吃饺子?是我家少爷亲手包的。”

温梨笙摇头,“世子现在在哪里?我有事情要与他说。”

席路往里面指了一下,“或许在书房吧。”

她现在来谢府就跟来自己家似的,也压根不用下人再带路,自己就寻到了书房,敲了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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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谢潇南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温梨笙推门而进,就见谢潇南坐在桌前低着头,认真的在纸上比划,她走过去往桌边一站,还没开口说话,就听谢潇南说:“发现不是你爹了?”

温梨笙大吃一惊,“世子怎么知道?”

“毕竟你们相处十多年,一旦有端倪都会立即发现,你现在来找我,定然是因为发现温大人的异常了吧?”谢潇南搁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她,笑着说:“是不是吓到了?”

“有一点。”温梨笙说:“不过我想到这个地方会假面易容之术的只有你,便也猜到了是你所为,并未觉得害怕。”

谢潇南轻勾唇角,复又低下头看图纸,“我早就料到胡家会对温大人不利,所以早前就安排好了顶替的人手,原定在年后替换进府,但胡家昨夜派人来了温府,虽然暂时没有动作,不过也快了,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昨夜就将温大人替换。”

“我呢?”温梨笙指了指自己,“我不危险吗?为何不替换我?”

“你也有,只是昨夜你睡得沉,没有叫醒你。”谢潇南道。

但温梨笙记得她爹昨夜喝醉了,应该很早就休息了才对。

谢潇南仿佛看出她心中疑惑,主动解答,“温大人昨夜从前院吐到后院,折腾了大半夜,最后被带回风伶山庄了。”

温梨笙讶异,没想到她爹昨夜还闹了这么一出,心说这下好了,他总不会再怪她丢面子了,如今自己把面子丢尽了。

正想着,谢潇南说:“你这几日就在谢府暂住,等事情过去再搬回去,屋子给你安排好了,这几日若要出门,就带上假面,不会有人认出你的。”

温梨笙恍然大悟,“原来世子先前问我要不要搬进谢府住几日是因为这事啊!”

谢潇南好笑的看她一眼,“不若你以为是什么?”

温梨笙笑嘻嘻的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贴着耳边说:“我还以为世子是为了每日醒来就能看见我呢。”

谢潇南的指头上正好有点墨迹,他抬手蹭在温梨笙的鼻尖上。

温梨笙又站起身揉了揉鼻尖,瞥见了桌上画满了线条的图,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这图纸了,先前在萨溪草原上的时候也曾见到过,虽然每次看见的时候用的纸都是不一样的,但上面都是相同的线条。

“这是什么呀?”温梨笙好奇的指着纸张问。

谢潇南看了看纸,而后手指点在图纸最下方的一块地方,说道:“这是沂关郡。”

手指往上挪,靠近最上方,“这是诺楼国的边境,当中隔着无妄河,河的另一头就是萨溪草原。诺楼国多年以来都在准备着入侵大梁的计划,直到二十多年前大梁的毁约,没有如约将沂关郡等七座城和萨溪草原割给诺楼,倒是诺楼王大怒,于是他们开始实施入侵计划。”

温梨笙看见从诺楼国的地带有很多线条歪歪扭扭的越过萨溪草原,连到沂关郡。

谢潇南徐徐道:“从诺楼进入沂关郡,要过三道兵防,第一道在无妄河一带,那里常年驻扎着大梁将士,禁止外族越线,第二道在萨溪草原,草原上除了大梁将士以外,还有很多忠于大梁的游牧民族,算是最难过的一道防线,第三道就是郡城的兵防,一旦有外族将士出现在这道防线前,大梁士兵奖将没有任何理由的发动进攻。”

“就是说,这三道防线若是都击溃了,那北境将会面临一场大面积的屠杀。”温梨笙道。

“不错,但这些年沂关郡逐渐繁华,加之大梁多次加强对此地的边防,各两三年就会增派将士驻守,所以这三道防线想要越过极其困难,”谢潇南道:“于是诺楼便计划着挖地下道,从这里——”

他手指点在无妄河边境一带,位于沂关郡东边隔了数百里的山林荒地,那一带靠近群山,没有县城。

“此地的边防线本就薄弱,驻守将士不足百人,诺楼国便看出此地有可趁之机,便勾结胡家毒害当地将士,让他们患上迷心散的慢性毒,日子一久就会丧失神智,发疯时见人就砍不分敌我,将士们认为是当地水土有问题,久而久之三年一换的兵防就略过了此地,从十几年前这里就没有了驻守将士。”

“迷心散?”温梨笙想起一事,“昨日医师给霍阳检查,说他身上也有迷心散的毒。”

谢潇南没有意外的神色,颔首道:“千山书院食肆做肉卷饼的女人,是胡家派去的暗线,霍阳平日里喜欢吃卷饼,所以那些饼中放的都有迷心散,但剂量极少,他虽断断续续吃一年多,但慢慢休养也能根治。”

温梨笙瞪大眼睛,一脸惊恐,“不会是我爱吃的那个肉卷饼吧?”

谢潇南没忍住笑:“难道食肆还有第二个吗?”

温梨笙不可置信的皱眉,惊叹:“难怪我去年性子总是暴躁的很,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打人,原来也是吃了迷心散的缘故啊!”

贪吃差点出大事。

谢潇南顿了顿,“这可能跟迷心散无关。”

“就是怪那个药,我性子根本没有那般狂躁的。”温梨笙嘀咕了一句,而后又问道:“然后呢,没了驻守的将士,诺楼是不是就进入大梁境内了?”

“他们盘踞在此地十余年。”

“他们在这地方干什么?”温梨笙无比好奇。这里距离沂关郡也是有段距离的,就算通过第一道防线,但萨溪草原还有第二道,所以才在那个地方待了十余年不敢进来吗?

“贺家擅做机括,在此地建造了极为精密的机关陷阱和迷宫,防止有人误入其中,由梅家采取酿酒原料为由常年往此地运输粮食和水,以供诺楼将士生存。”谢潇南的手指在纸上的线轻滑,从山林之地滑到沂关郡,“他们经过细致探查,设计了一条从边境通往沂关郡的路线。”

温梨笙一顿:“什么意思?直接来不就是了,还需要设计?”

谢潇南道:“这条路在地下。”

温梨笙心中一凛,瞪大眼睛问:“世子是说,他们挖地道过来?”

“不错,这是一项极为庞大的工程,但若是挖通了地道,诺楼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的越过剩下两道防线,直接深入沂关郡的腹地,轻松夺下北境所有城池,届时再与本族里应外合,便可不会吹灰之力的夺下北境一带。”

温梨笙并不懂打仗之事,但她也知道这些兵防就如豪猪的刺,坚硬无比极其锋利,要想宰杀豪猪,则会先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但若是越过这些刺从豪猪的腹部进攻,那杀起来则极为简单。

诺楼的计划便是如此,若是他们真的挖通了直通沂关郡的地道,占领北境,摧毁大梁边防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若诺楼真的得手,等消息传到奚京再派兵来抗敌至少也要两月,两月的时间足够他们占领小半江山,到那时候再抗敌就变得极其艰难,大梁的半壁山河都有可能沦陷。”谢潇南道。

温梨笙知道他完全没有夸张,因为前世谢潇南从沂关郡离开,带兵打到奚京也只用了半年的时间而已,虽然也有周秉文以及其他属下带领的将士从别的地方攻打,但这千山万水的距离仅用半年,等于说大部分城池直接不战而降了。

许多城池根本就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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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作战的能力,兵临城下时只能选择弃剑投降。

一旦诺楼占领了北境,再往里推进便是非常容易的事了,几乎等于饿狼扑进了羊窝,这些异族将士跟谢潇南当初带兵完全不同,他们带着国恨又生来残暴,只怕所过之地皆是尸山血海。

那场景,简直是人间炼狱。

温梨笙没忍住打了个冷战,从心底漫出一股寒意,“所以诺楼国与胡贺梅三家勾结,就是为了挖这个地道?挖了十余年的时间?”

谢潇南将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将指头包裹在掌中,继续道:“十年前,他们的地道已近大成,挖到了沂关郡外将近百里之外,但被温大人发现此事,带人拿着火药将地道给炸了,后来他们改道继续挖,温大人又炸了一回,那次将山体炸毁一小部分,砸死诺楼将士数百人。”

“这条地道一旦被发现,基本等于无用,所以他们废弃了这条地道重新设计路线,重头再挖。”谢潇南说起此事的时候,面上带了些许笑意。

“居然还有这种事……”温梨笙是完全不知情的,想想十年前她也才七岁,正是爬树摘果的年纪,整天无忧无虑的,就只记得她爹整日都很忙,几乎见不到人的那种,所以她频频往风伶山庄跑。

“是不是咱们上次从川县回来时路过的那些山,其中有个山石大佛的。”温梨笙想起当时她爹说那座山也是十年前塌陷的。

谢潇南点头:“第二条地道由于温浦长的不断干扰,他们挖了将近十年,而今距离沂关郡不足五十里,五月我进入郡城联手温大人扳倒梅家之后,他们就停止挖掘了。”

温梨笙越想越觉得心惊。

许清川二十年前就因为查了一些事妨碍了他们,从而被他们报复险些丢掉性命,而她爹却带人直接炸毁了他们辛苦了好几年挖出的地道,这不得把人气得连夜提着刀看上家门?

然而这十来年,她爹却活得相当自在,最危险的一次可能就是沈嘉清被仇家追杀他挺身而出的那回。

温梨笙知道,这全都仰仗于风伶山庄的庇佑,只要沈家还屹立不倒,温家就没人敢动。

诺兰国的地道没有挖通,手还伸不到沂关郡,而梅贺胡三家哪怕是联起手来也是不敢招惹风伶山庄的,否则诺楼国的大计还未成,他们全家满门都可能被风伶山庄屠个精光。

温浦长联手风伶山庄扳倒梅胡贺三家,倒也不是做不到,只是颇为棘手罢了,且因为胡家大房有子嗣在朝为官,想动胡家二房也不容易,再且说就算是将这三家铲除,还会有别人利欲熏心胆大包天到与诺楼勾结,倒不如顺着这条杆放长线钓大鱼。

与三家周旋,治理沂关郡,暗中妨碍诺楼将士挖地道,这就是温浦长在沂关郡十多年来所做的事。

“那我爹为什么要做出是大贪官的假象呢?”温梨笙又问。

这问题也算是困惑她很多年了。

谢潇南对她的问题一一解答,十足有耐心:“当你在与人交锋的时候,你若表现得十分强大无懈可击,就会让对方小心翼翼,非常警惕,但若是你故意暴露一个虚假的弱点给对方,从而蒙蔽他们的眼睛,让他们轻敌。”

“这十年的时间里,梅家每年都会往温家送大量真金白银,温大人照单全收,与梅家往来渐密,给他们造成了一种被收买的假象,地道计划搁置两年之后,便又开始重新启动。”

温梨笙恍然大悟,她爹要做的并非是阻止这个地道计划,而是延缓他们挖到沂关郡的时间。

“那直接挖到北境之内不就行了?为何非要挖到沂关郡城内呢?”她问。

谢潇南修长温热的手指将她额边的碎发归到而后,摸了一下她的耳朵尖:“因为郡城的驻守是北境最多的,若他们在郡城外发起进攻,光是攻城就至少需要半月,届时边防将士会全部支援而来,他们没有据地,就等同于瓮中捉鳖。”

“啊,原来是这样。”温梨笙终于将这个铺了二十多年的“网”看明白了。

这张网由许清川牵头,温浦长接手织就,谢潇南收网结尾,牵扯了三代人,从探查消息到试探虚实,和后来的周旋阻挠,多达数百人投身其中默默无闻的发挥着自己的作用。

前世她是唯一一个身在其中却又置身事外的人,直到死都不曾知道当年沂关郡藏在暗处默默运作的网,恐怕就连沈嘉清,后来也知道这些事的吧,所以总将“郡守大人很了不起”挂在嘴边。

若不是重生,这些事情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吧。

温梨笙想着想着,就笑起来,谢潇南就将她抱在怀里,低头问:“你笑什么?”

“我觉得你们很厉害。”他的发垂在温梨笙的颈边,有些痒痒的,温梨笙缩了缩脖子:“一想到沂关郡和大梁有你们这些人守护着,就觉得很开心。”

谢潇南神色黯淡了一瞬,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里,把人紧紧抱住,而后不动了。

温梨笙意识到不小心说错话了,触到了他的郁结心事,反手将他拥紧,也不再说话。

房中寂静了许久,久到温梨笙的肩膀感觉都被谢潇南的呼吸染热了,她差点以为枕在肩上的人睡着时,谢潇南才轻轻动了一下,抬起头在她耳朵上落下一吻,而后将她松开。

“给你安排的房间就在我寝房的隔壁,你若想看就让下人带你去,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直接告诉我。”谢潇南将图纸拉回原位,“我暂且不能陪你。”

“世子在纸上看什么?”

“我在找诺楼有没有可能设计第三条地道的路线。”他手边的一沓纸都是地图的细化,要一一比对地形再查阅当地典籍。

这是件很麻烦的事,因为乱挖的话,一不小心就会挖到什么山岩地下河,很容易造成巨大的人员伤亡,人财两空白费功夫。

贺家精通机括,但也对地势很有研究,在贺家的帮持下,诺楼国的第一条地道设计了五年的时间,设计第二条的时候由于已经熟练,所以才用了两年。

温梨笙并不关心自己住在哪里,总归不会差,她搬了个凳子坐在谢潇南的斜边上,然后自己也拿了纸笔:“我就坐在这,不说话也不打扰你。”

谢潇南默许她留下,低头又专心翻阅书籍。

温梨笙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眸光滑过他俊俏的眉眼,英挺的鼻梁和颜色浅淡的唇,来来回回的细细看了好多遍。

看了许久,她才低头随便翻了一本书,往纸上抄写,手腕累了的时候就抬头看一眼谢潇南,或者起身在屋中走走,动作很轻怕打扰到专心致志的他。

谢潇南会偶尔跟她说几句话,或是从书架上给她挑些书,剩余的时间里他都埋头在图纸里研究。

吃过午饭后才休息了一会儿又进了书房里。

温梨笙在谢府前后逛了一下,又去自己房间看,房中的陈设几乎与谢潇南房中的差不多,内阁的地上也铺了非常柔软的裘毯,甚至可能为了表现得像是姑娘所住的屋子,房中还挂了几个色彩温柔的木雕花灯和玉石珠帘,搭在椅子上窄榻上的绒毯也是杏黄和绯色,看起来极为漂亮。

温梨笙一眼就喜欢这个房间,在里面睡了个午觉。

醒来之后也无事,于是又钻进书房中,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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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潇南身边假忙碌。

一晃就到了晚上,温梨笙本打算跟谢潇南一起出书房的,但是谢潇南太能熬了,她都困得一直打哈欠,谢潇南还是一副精神十足的模样。

“困了就去睡。”谢潇南说。

温梨笙起初还想坚持一会儿,打了个瞌睡醒来时发现自己枕在谢潇南的手臂上,于是知道自己实在是坚持不住了,便起身揉了下惺忪的睡眼,动作很流畅的弯腰在谢潇南的嘴边亲了一下,低低道:“世子爷,我先去睡觉了。”

谢潇南抬眸看她,而后一下捏住她的下巴吻上去,在她唇上轻咬了一下才退开:“去睡吧。”

“你也早点休息。”温梨笙说完这句,就打着哈欠离开了,回到房中后在等下人抬热水的时候又睡着了,草草清洗完后直接滚入柔软的榻上,没一会儿就睡得沉沉的。

在谢府睡的第一晚,温梨笙一觉闷到第二日清晨。

她醒来之后在裘被里滚了一会儿,而后喊人打水洗漱,为了方便她起居,谢潇南还特地找了两个婢女,给她绾头穿衣。

温梨笙整理好之后出门,先是朝谢潇南的房门看了一眼,问了问门口的下人:“世子醒了吗?”

下人微微摇头。

思及他昨晚定是看到深夜,那边不打扰他睡觉,让他多休息一下,温梨笙自个转去了前院。

席路正在前院练功,乔陵在旁边看着,还时不时指点一下:“出剑慢了,有你这出剑的功夫,别人的剑早就飞到你脖子边上了。”

席路没有反驳,而是将招式重练了一遍,温梨笙看着颇感兴趣,兴致冲冲的过去:“我也要学这一招!”

席路笑了下,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温老大可能学不会。”

“学得会!”温梨笙想起当初在棱谷瀑的时候,席路耍的那个花剑,于是做了个姿势说:“还有那个转剑的花招,我也要学,你快教我!”

席路便拿了把木剑给她,而后自己将招式拆分开,一点点的交给温梨笙。

温梨笙是小时候学过霜华剑法的人,虽然是沈嘉清教的,而且才一两招温梨笙就学累了当场放弃,但她对剑并不陌生。

她看着席路的剑招学了一会儿,然后就把木剑扔下了,喊了一声:“饿了!在哪吃饭?”

乔陵拄着拐杖走了两步:“温姑娘随我来。”

三人一同去了膳房,站在里面的厨子正是上次跟着温府回家的那个,名叫老荣,有些胖胖的,脸很圆润,五六十岁的样子。

上回在马车里坐着时,他一路上一直询问温梨笙的口味,爱吃什么菜,还有温浦长喜欢吃什么,忌口什么,温梨笙也回答的很仔细,几乎把能想到的全说了,两方都做好了长期合作的准备。

结果一到温家,老荣就才做了一顿晚饭,手法还没来得及施展,第二日一早就被送回了谢府。

当时老荣边往外走边对温浦长说:“要不我给您做顿早餐,我煮面的手法还是很厉害的,景安侯都夸好吃。”

温浦长听了这话,只得脚步更快的送他出府。

老荣一见温梨笙,立马就乐起来,揭开锅盖问:“丫头想吃什么?”

还没等温梨笙回答,席路就道:“少爷前天上包的饺子还没吃完吧?”

老荣道:“还剩下一些。”

乔陵就说:“那煮饺子吃。”

温梨笙虽然也想吃点别的东西,但想到是谢潇南回府之后亲手包的,约莫也是坐在暖和的房间里点着灯,一个一个把饺子包好,想来是给乔陵和席路的小年夜饭。

毕竟小年夜那晚乔陵抱伤在床,席路留下来陪同他,两人都在这冷清的谢府里,所以谢潇南才回来给他们包了饺子吃吧。

虽然是刚学的,但也要小小的炫耀一下。

温梨笙也点头同意,于是剩下的饺子被煮,分了三碗。

刚出锅的饺子烫嘴,温梨笙吃了一个舌尖都烫麻了,她看见乔陵和席路一蹲一站地捧着碗在院中吃,也跟着跑过去有样学样地蹲在旁边。

谢潇南清晨起来走到前院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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