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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江南好
听着沈明月语气中的怅然, 花满楼的心也跟着一同揪起来,他再次感?到一阵无力,他希望安慰沈明月, 可世间哪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很多?的时候, 言语本就单薄到可怕;他想?给沈明月一个拥抱免得这寒凉的月光侵入她的体内, 可又觉得太过唐突, 诚然他不在乎什么男女大防,可到底是奇怪。
花满楼一向自诩玲珑剔透,面对这种情况却头一次踌躇起来, 轻轻叹息:“那?便是不游湖, 陪小茶吃最后一顿饭, 好好告别也?好。”
其实不爱游湖只是借口罢了,她那个半真半假的梦并没有给她造成太大阴影,若是沈明月想?, 她完全?可以在西湖边的小亭子里看着她们划船,或者耐心等着她们游湖结束后过来寻她。然而沈明月没有, 她摇摇头:“不要,我最讨厌离别。”
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沈明月的记忆里自己好像从没有面对过生离死别,最多也就是跟朋友们道别, 但这实在是生命中的常事, 那?些朋友们被她热情招待,走的时候也?是快乐而充满期待的——毕竟很快就会再次相见。可偏偏她觉得,自己经历过好多次生离死别, 远不是她想?的那?么云淡风轻,次次刻骨铭心, 只留下心底的悲伤怎么也?抹不去。
所以沈明月万分?痛恨离别:“既然知道?将来再也?见不到,不如?就悄无声?息地走,免得到时候又要伤感?。”
沈明月的话这样决绝,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可花满楼却摇摇头:“就是因为知道?见不到,所以才要珍惜最后一面,好好告别啊。”
或许是因为沈明月头一次跟别人倾吐这种事,所以也?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观点。她脑袋蒙蒙的,眼?睛却认真地盯着花满楼,好想?要看透他一样:“那?你不难过吗?”
花满楼觉得沈明月的目光如?有实质,热烈地投在自己的身上,于是他微笑,温和道?:“难过的,哪有人面对离别不会感?到难过呢?只是同未来长久不能见面比起来,这点难过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不如?去增加一些两个人想?起来都?觉得熨帖美好的回忆。”
沈明月呆呆地听着花满楼的话,醉眼?迷蒙地喃喃自语:“因为你是花满楼啊。”
是啊,因为是对万事万物都?悲悯珍视的花满楼,才会这样豁达通透。可沈明月不是花满楼,她做不到遇事那?么坦然,她面对事情只想?逃避,因为不想?看到花落,便不去种花,因为害怕被丢下,所以便假装不在意?地先丢下别人。
沈明月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明明那?么期待,她其实认真地期待过李安歌她们口中的一辈子的,只是同时沈明月也?悲观地想?,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真的会一辈子。所以每次李安歌说,她都?会笑着装作不在意?,说“当然要过自己的人生”,可沈明月明明那?么在意?,不然怎么可能对每次对话发生的场景记得那?么清楚——在早晨空无一人的明月楼里、在佳节觥筹交错后寂静的夜里、在一同出去采买的路上……
现在想?来,或许正是因为李安歌看透了她的悲观与胆怯,才会一遍遍地重复,告诉她“只要一直出现在生命中,也?算是陪伴一辈子”。沈明月不想?去揣测别人的真心,可她好像确实一直在做着揣测人心的事。哪有人会喜欢别人一直怀疑自己呢?沈明月自嘲地想?,所以自己落个孤家寡人也?是常事。
花满楼还?要说些什么,楼下门口却传来开门声?。
早在送走花满楼后,沈明月便已经关上了明月楼的大门,此刻只在门口点着灯笼,红红的同对面的楼交相呼应,衬着这佳节的喜庆热闹。
灯笼下,玩至尽兴的李安歌和阿风终于回来。
他们游湖一下午,之后李安歌便做主将小茶送回家陪他们团圆。本来打算直接打道?回府陪沈明月过中秋的二人却得到了小茶父母的盛情邀请,说是非要感?谢这几年他们对小茶的照顾。尽管拗不过小茶的父母,只是到底是记挂着明月楼孤独的沈明月,李安歌表示还?是回来比较好,但小茶的父母却说已经派了小厮来请,于是便安心留下了。
小厮跑了一趟明月楼,却没有敲开明月楼的门,那?时候的沈明月正同花满楼在后厨做饭,自是没有听到敲门声?。小厮本是平江府人,跟着小茶的父母才来了临安,自然也?没有来过明月楼,不晓得后厨那?里还?有个小门,于是敲门不应后便回去复命说沈掌柜不在家,估计是同其他人过节去了。李安歌想?想?游湖的路上曾瞥见过花满楼的身影,猜测掌柜的应当有人陪着过节,便不再强求。
宾主尽欢后,李安歌才带着阿风同小茶等人告别,阿风自知这一去估计便是不再相见,同小茶相拥着哭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道?别了。
这么耽搁之下,夜深才归。
推了推前门,没有推动,李安歌便知晓这门已经从内里锁上了,于是便牵着仍然低落的阿风,声?音刻意?压低道?:“正门锁了,酒楼已经熄灯了,想?来掌柜的已经睡了,我们小点声?,从后门进去。”
“嘘。”听到楼下的动静,沈明月醉眼?朦胧,手心却准确地捂住花满楼的嘴,带着些做坏事的心虚,小声?道?,“别说话,别让他们发现我们在房顶。”
眼?下已经八月中秋,夜里天气寒凉,沈明月在房顶坐了这么久,指尖已是冰冷的,但掌心却仍保留着温暖,紧紧地贴在花满楼的唇上。
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瞬间自花满楼的心中蔓延开来,一时间他连呼吸都?放缓,心脏却砰砰地跳得越来越快。
探头探脑看着楼下两人蹑手蹑脚地走进屋里,沈明月这才放下手,像个小孩子一样嘿嘿地笑:“现在可以说话啦!”
脸上冰凉的触感?同嘴唇上的温暖一同消失,花满楼不知怎得有些遗憾。
只是经过这一打岔,花满楼的话一下子被吞回去,也?不知该怎么再开口。因为身旁的沈明月已经没有再沉溺于刚刚的思绪,轻快地哼起一首花满楼从未听过的歌谣,调子和缓温柔,远远地要往月亮上去。
安静地听完了整首歌谣,花满楼有意?换个话题,开口道?:“我从没有听过这首歌。”
“我也?不知道?这首歌歌名?是什么,”沈明月眉眼?弯弯,眼?神?中盛满温柔的怀恋,“这是我小的时候,只要一做噩梦,哥哥就会握着我的手,轻轻哄我唱这首歌给?我听。”
然后沈明月又叹息道?:“但是可能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了,还?不怎么记事儿,我只记得有这首歌,却不记得那?个哥哥长什么样子了。”
尽管不记得唱歌的人,但这首歌却一直留在了沈明月的脑海中,一到她难过的时候,就喜欢轻轻哼着这首歌。这么哼着,好像也?就不那?么难过了。
花满楼赞道?:“很好听。”
沈明月笑笑,却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只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天上的圆月出神?。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很久,久到花满楼听到身边的人呼吸变得平稳和缓,身子因为没有倚靠而东倒西歪,最后直愣愣地栽在他的身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心睡去了。
两个人离得这样近,近到花满楼感?觉到沈明月的气息伴着她的呼吸轻轻地拂过自己脸颊,带着波斯葡萄酒香甜的气息,闻起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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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月给?他的感?觉一样舒服。
花满楼从未跟世间任何一个女子离得这样近过,不免有些紧张。
但到底夜凉,沈明月可以这样大大咧咧毫不在意?地睡去,花满楼却不能放任她不管。轻喊了两声?,没有听到沈明月的回应,花满楼便知道?她是醉得狠了,只得低声?道?了句“得罪”,之后便将手伸到沈明月的腿弯处,轻轻抱了起来。
李安歌和阿风回来后便直接入睡,明月楼所有的房间灯都?已经熄了,四?下已是漆黑一片。好在花满楼也?不需要光,他按着记忆中的方位,迅速掠去。
夜晚在众人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悄悄地溜走,李安歌阿风在外面跑了一天早已累得睡熟,花满楼甚至听到阿风房间传来的轻微鼾声?,而沈明月此刻也?被花满楼安置在床铺上,窝在温暖的被子里,勾起唇角做着梦。
第二天一早,中秋佳节已过,明月楼正常营业。
李安歌和阿风很早便开始忙碌,没了小茶的帮忙,日子好像又回到当初,不过腿脚需要再勤快些以便招呼好所有客人,嗓门也?需要再嘹亮些得以让客人们听到,除此之外,好像没有任何差别,只是偶尔两人还?会下意?识地喊声?“小茶”罢了。
世间事总是这样,大多?数情况下,无论?一个人的生活中没了谁,日子还?是要照常的过,毕竟同人生比起来,这些事情实在微不足道?。
只是奇怪的是,往常一贯早起的沈掌柜,今天竟然迟迟没有下楼,从昨日便没有见到人影搞得李安歌有些不安,惹得她趁着干活的间隙总时不时担忧地往小楼打量。
而此刻二楼的房间里,被担心着的沈明月才揉着疼痛欲裂的头,缓缓醒来。
看着桌上早已经凉透的醒酒汤,沈明月拍拍脑袋,她实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了。她对昨夜残留的印象只剩下自己喝了很多?酒,拽着花满楼大倒苦水,至于倒的是什么内容的苦水,她实在是记不得了。
她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应该没有丢脸,她喝醉了酒好像要么安静地傻笑要么话多?得惹人厌,不过沈明月相信,以花满楼的性子定是不会觉得厌烦的。想?不起来的事索性便不想?,正事要紧。醒酒汤已经凉透,沈明月也?已经清醒,也?没有喝的必要,于是她便拖拉着步子,洗漱后赶忙到前楼,继续今天的经营。
眼?看天色已然大亮,约莫着已到巳时,沈明月脚步匆匆,巧的是,才刚刚迈进大厅,她就同迎面走来的追命撞上了。
岭南最近盗匪流窜严重,本来只需要官府出兵镇压的,可那?盗匪却似乎同神?秘的青衣楼有着不小的联系,于是追命便领了公务,走了趟岭南。
追命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匆匆赶来,手里同样拎着月饼,带着姗姗来迟的歉意?,解释道?:“本来打算早点赶回来陪你过中秋的,可惜来之前岭南巡抚嫁女儿非得请我留下喝酒。岭南巡抚同世叔交好,便不是官场交际也?不好拒绝,我实在拗不过他,便回来晚了。给?,岭南特色月饼,带给?你赔罪。”
这趟岭南之旅确实收获颇丰,自上官飞燕被捕后,顺着她身上的线索,神?侯府这才发觉那?关中富商霍休竟然是金鹏王朝的皇亲上官木,表面是富商,实际上早已成立了青衣一百零八楼,各地都?有他的势力,而且还?同朝中部分?官员有着勾结。不过好在那?些官员都?官职不高,想?来那?霍休打得是慢慢渗透的打算。
而这次还?有一个凑巧的点,便是追命到岭南之时恰巧霍休也?在岭南,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只是那?霍休仿佛顾忌着什么,并没有恋战,追命追捕过程中受了霍休一掌,但霍休却没有继续交手的意?思,将追命打退后便逃开了。
追命做捕快这么多?年,很少有失手的时候,他迅速便明白霍休不是善茬,便去信给?了无情等人,嘱咐他们多?派些人,防着霍休些。而那?一掌着实不轻,于是追命便安心留在岭南养伤,不然他本应更早些到临安的。
同追命认识也?有不短的年头,虽然比不上跟无情冷血相处得多?,可沈明月自认也?算了解他,若是无情说什么官场交际人情往来沈明月还?会相信,换作冷血也?会认真地执行交际的命令。可追命却是最不拘小节,最不在意?这些现实中的枷锁束缚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因为交情而流连岭南,一定有什么别的吸引他的地方,比如?,酒。
于是沈明月接过追命递来的月饼,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怕不是有什么好酒,引得你这个酒鼻子走不动道?了吧。”
追命摸了摸鼻子,带着一点被戳破的尴尬不好意?思地笑:“那?可是二十年的女儿红,任谁也?是忍不住的啊。”
沈明月轻轻巧巧送了他一个白眼?,随口道?:“女儿红有什么,我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也?埋着一坛呢。”
说完,沈明月拆月饼的手微微一顿,有些纳罕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女儿红?我的院子里怎么会埋着女儿红?”
若是别的酒也?就罢了,只是女儿红却是有特殊含义的。在江南这一带,哪家若是生了女儿,便会立马去买一坛最好的酒,泥封坛口后深埋进自家院子里,待到女儿出嫁之时,这坛酒才会从泥里挖出来,作为席面上的第一口酒,分?给?所有人品尝,寓意?着共享福祉的同时也?是对新人美好的祝福。
但这楼里,唯一能值得沈明月为她埋下女儿红的小茶已经离开,且沈明月从未给?她埋过女儿红,李安歌年长沈明月一岁,女儿红应当由长辈埋下,因此她更不可能为李安歌埋,阿风一个男孩,更是不在讨论?范围之内。可她自己语气里对这壶酒的熟悉却不作假,不然也?不可能不假思索便自然而然地说出口,这事实在有些奇怪。
沈明月觉得自己的记忆或许真的有问题,不然怎么总是会对一些场景这样熟悉?这么想?着,她立刻提起裙裾,快步往后院的桂花树下跑去。
追命却没当会事儿,只当她在做梦或者诓骗自己。因此看沈明月小跑走开后,追命将双手背在脑后,叼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草,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嘴上还?漫不经心道?:“着什么急啊,女儿红又不会跑。”
而另一边,花满楼提着醒酒汤踏进明月楼的门口。昨日夜深,他将沈明月抱回房间后,又去小厨房摸索着煮了醒酒汤,只是醉酒后的沈明月固执得很,任凭花满楼怎么喂都?没有一点喝进去的意?思,倒是被褥上洒了一些,弄得花满楼大半夜又给?她换了床被子,免得她睡起来难受,最后花满楼只得无奈将醒酒汤放到桌上,顾忌着半夜三更孤男寡女,传出去对沈明月的影响不好,替沈明月盖好被子后便悄悄离开了。
可是昨夜沈明月的状态实在无法让人放心,再者宿醉过后,总是容易头疼,花满楼盼望她能半夜自行醒来将醒酒汤喝下去,却也?觉得这概率小之又小,于是便提着醒酒汤,再次登门。
然而花满楼没在大厅见到想?见的人,好在他的耳朵足够灵敏,便循着声?音,一并来到了后院。
而此时此刻,沈明月正盯着桂花树下的这片泥土愣愣地出神?。
手上拿着小院中栽花用的小锄头,沈明月却跪坐在地上犹豫不决,冥冥之中她总觉得,一旦这铲子下去,这些泥土被挖开,她的生活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的平静将会被推翻。
但或许她身上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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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团也?会被一一解开。
被篡改的记忆、偶尔脱口而出的“师父”、明明是孤儿却拥有昂贵的明月楼、莫名?上门照顾她的司空摘星、口中说着可以跟着冷血一起喊“世叔”的诸葛侯爷……
沈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的神?情已经换上了坚定,挥下了手中那?个小巧锄头。
后院的这棵桂花树已经有了不少年头,有不少人在这树下经过,因此此处的土地已经被踏得紧实,沈明月破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土地刨开。
而追命也?已经赶到,还?以为沈明月是因为自己去喝岭南巡抚家的女儿红而不服气,便倚着桂花树看着身上已经沾满泥土的她笑道?:“别忙活了,你可不像是有这么强的好胜心的人啊,我承认明月楼的酒天下第一行了吧。”
沈明月却没有应答,只继续坚定地挥着锄头。挖出的泥土渐渐堆成了小丘,那?坑也?越来越深,只是却仍旧不见沈明月口中的女儿红。挖不到想?见到的酒坛,沈明月有些失望的同时也?悄悄松了口气,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未曾预料的庆幸。
然而下一秒,沈明月眼?尖地注意?到了泥土中的一点红。
沈明月的手有些颤抖,大气不敢喘地伸向那?处红,微微拽了一下,没有拽动,便确定这下面有着东西。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快乐,沈明月生怕锄头会将酒坛碰碎,便干脆舍了锄头,用双手将上面的泥土一点点挖去,露出了那?酒坛原本的样子。
这下轮到追命震惊了:“你这里还?真埋着女儿红啊?”
沈明月白皙的双手已变得污浊,可她却丝毫不在意?,小心翼翼地将那?酒坛捧起来,直接撩起衣裙的一角仔细轻柔地擦拭。
随着酒坛上的泥土渐渐抹去,酒坛上贴着的红纸上的字也?慢慢显露出来。
江南多?雨,酒坛长久地埋在地下,坛上的红纸被泥土和雨水侵蚀已经变得破损,上面黑墨写就的字也?不清晰,沈明月却对待珍宝一样,艰难地辨认,断断续续的轻轻地念着:“明月……十三岁……沈……亲封……”
沈后面还?有一个字,但那?处的红纸却完全?破损,已经无法辨认。
沈明月捧着酒坛怔忡,追命在她念红纸上的字的时候也?凑上来好奇地看。只需要一眼?,追命立刻辨认出那?字迹的主人是谁,震惊与慌乱瞬间在他的眼?中浮现,为了防止沈明月想?起什么,想?了想?,他赶忙伸手,将酒坛从沈明月的怀中抢过来,面上仍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既然如?此,那?我就先拿走替你尝尝了。”
而追命抢夺的动作一下子惹怒了沈明月,她反手对着追命的手臂便是一个劈掌,力道?之大震得没有防备的追命感?到手臂发麻,抓着酒坛的手不自觉地松开,那?酒坛便直直地掉下去。
追命还?没来得及去抓酒坛,沈明月已经快速闪身,将那?坛酒死死地抱在怀里,豹子一样紧紧盯着追命,大有他再抢夺便同他拼命的架势。
沈明月那?一连串的动作绝不是一个没有武功的人可以做出来的,追命心间更加慌乱,在对上她眼?睛的那?一刻变成了惊诧,追命大喊:“明月,你怎么了?”
沈明月的眼?睛浮现血色,带着戒备与敌意?,已是不甚清醒的状态。
花满楼赶到后院,便听见追命的喊声?,分?辨出两人对峙的状态,见状,他赶忙从桂花树上取下一枚叶子,放至唇边,轻轻吹起来。
叶笛声?婉转悠扬,轻柔地进入沈明月的耳朵,连带着一段不知道?是不是属于她的记忆。
十三岁的小女孩叉着腰气鼓鼓地看着面前很晚才回来的人,愤愤道?:“你出去玩不带我,留我自己在这儿打扫庭院!”
面前的老头佝偻着背,不自然地摸着鼻子。尽管看起来老态龙钟的,老头的声?音却透着同年纪不符的清亮,只是语气却讪讪的:“大人吃酒,不好带你去凑热闹。”
小女孩却不依不饶,绕着老头走了一圈,鼻子不停地嗅来嗅去,嗅到浓烈的酒味儿后故意?捏起鼻子皱眉道?:“所以你喝了好多?酒!”
老头的脸上换上讨好的笑,右手食指捏起,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范围:“就喝了一点,真的就一点。”
见女孩不搭理自己,老头左手锤锤自己的背,装作踉跄地走了几步,虚假地叹息道?:“唉,这人的年纪大了,就馋这口酒,喝到口好喝的酒,感?觉能年轻十岁。”
“哼,你又不是真的有多?大年纪,快别演了!”小女孩用鼻孔出气,不满道?,“这次先放过你,下次再不带我去我可要真的生气了!”
女孩举了举右手握紧的拳头,作势威胁他,之后转身往屋里去了。
见女孩轻易便揭过这件事,“老头”一时间背也?不驼了,脚步也?不缓了,赶忙赔笑着跟在她的身后,感?慨道?:“隔壁家邻居嫁女儿,请这条巷子的人都?去喝女儿红呢,也?算是我们给?新人的祝福了。要是别人来请,不去也?就算了,但是邻居嘛,我们刚搬来临安,还?得指望邻居多?照顾照顾我们呢,远亲不如?近邻嘛……”
女孩脚步微顿,侧头好奇看向他:“女儿红是什么酒?”
未料到女孩有这么一问,正在絮絮叨叨的“老头”微微一愣,笑着解释道?:“女儿红呢,就是江南这边一种特殊的酒。哪家若是生了女儿,就在地下埋一壶酒,等到女儿出嫁那?天,十里红妆铺满,这坛酒就该拿出来宴请宾客了。因此得名?女儿红。”
女孩点点头,复又问道?:“那?我们后院有没有埋女儿红?”
“老头”更加奇怪:“我们后院为什么要埋女儿红?”
“因为我呀!”女孩嘟嘴道?,“我是女孩子呀,不应该也?给?我埋一坛!”
或许是从未想?过女孩有一天也?会嫁人成家离开自己,老头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接着又笑道?:“好,一会儿去我们后院也?埋一坛。”
听着老头语气中的敷衍,女孩更加不满:“不许一会儿,就现在,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埋酒!”
后院的桂花树刚刚栽下不久,还?矮矮的不到女孩的头。老头抱着酒坛,假装心疼道?:“我可就剩这么一坛好酒了,埋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喝上呢。”
女孩却自顾自地催促他:“反正也?没有别人喝,到时候都?归你自己,不许心疼!何况再封几年,这酒更加醇厚浓郁,岂不是更好喝!”
老头被她的理直气壮逗笑,看着女孩捧着红纸和笔墨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摇摇头,认命地拿起笔,万分?郑重地在红纸上写下一列字:“明月十三岁沈剑亲封”。
女孩小心翼翼地从老头手中接过那?张红纸,珍之重之地将它贴在坛身上,又将酒坛递给?老头,叮嘱道?:“小心点,别把?红纸弄破了。”
“知道?了。”老头笑话她说,“你怎么像个小老太太,总要嘱咐好多?话。”
女孩轻轻巧巧递给?他一个白眼?:“那?还?不是你做的不靠谱的事儿太多?了!”
老头在坛口周边封了一圈蜜蜡,又拿红纸将它糊住,得到女孩赞许的眼?神?后,拎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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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的锄头刨起坑来。
“挖深点,埋深些,可别让随随便便的大雨就给?冲出来了。”女孩在一旁叉着腰,不放心地指挥。
“放心吧!”老头爽朗地笑,“一会儿我再在上面多?踩几脚,肯定能撑到你出嫁的那?天!”
“我才不要嫁人,我要跟着你过一辈子!”
老头哈哈一笑:“那?就一辈子!”
随着叶笛的声?音缓缓停止,记忆也?戛然而止,沈明月抱着酒坛又哭又笑。
沈明月的状态让花满楼的心一下子揪起,他放下手中的桂树叶子,试图向前去安抚她,然而追命快他一步,已经赶忙蹲下身子,轻柔地拍打着沈明月的后背:“你还?好吗?”
花满楼的手缓缓垂下,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失落。
而此刻的沈明月还?没有从那?段冲击的回忆中缓过神?来,一会儿觉得那?记忆温馨圆满,一会儿又觉得那?是可怖的黑洞,黑黢黢的,正等着她沉溺后将她狠狠吞噬。
沈明月怔怔地一言不发,只知道?不停流泪,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砸到地上,将那?块土地浸得更加湿润。
追命更加懊恼,不动声?色地用衣袖遮住那?酒坛上的红纸黑字,防止沈明月看到后再想?起什么来。而沈明月却顾不上这个,埋着酒坛的那?个深坑里,被她的眼?泪打湿的那?块土地,在泪水的冲洗下,又露出一点点素净的白瓷。
沈明月的手更加颤抖,尽管不知道?那?白瓷是什么,但随着酒坛而来的回忆已经让她感?到痛苦,她隐隐约约只觉得那?白瓷只会加深她的痛苦,但沈明月还?是伸出了手,比刚刚取酒坛更加小心,一点点拂去泥土,将那?罐子从暗无天日的泥土中挪出来。
酒坛已经让追命追悔莫及,万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提一句在巡抚家喝的女儿红,又为什么不能早些制止沈明月的举动,但事已至此,后悔已是无用,只能尽力去稳定沈明月的情绪,不让她过分?激动。可是那?素瓷罐子又透出些不对劲,他真怕再来一个触到沈明月的记忆的东西,然后出现让他更加难以掌控的局面。
如?果可以,追命真希望时间能够静止,甚至回溯,回溯到刚刚进门的时候,他一定拦住自己,不要过分?得瑟以导致现下的棘手。
然而时间不可能回溯。
那?素白色的瓷罐子已经在沈明月的轻轻擦拭下露出原本的面貌,那?罐子很小,只有酒坛一半的大小,通体素白,在一旁放置的酒坛的对比下更显得干净,不带一丝攻击性的,正等着人将其打开,沈明月却如?临大敌。
轻轻晃晃罐子,不同于酒坛的水声?,里面只有一点轻微的撞击声?,却不像石子那?般清脆,罐子沉甸甸的,捧在手里有不小的分?量,连带着沈明月的心也?跟着压着块石头。
深吸了一口气,沈明月小心打开盖子,然后看着罐子里的东西发呆。
罐子里满是灰黑色的粉末,却因为根本没有细细研磨而大小颗粒不一,其中还?夹杂着些骨头样子的东西。
“这好像是……”待看清楚那?白瓷罐子里的东西后,连追命也?大惊失色,“人的骨头?”
听着追命的话,沈明月身子轻轻一颤,脸上的泪流得更凶,抬头求助地看向追命,声?音颤抖道?:“你是说……我杀过人吗?”
因为目不能视,花满楼只得焦急地听着动静以分?辨发生了什么,此刻听见追命的话,身子也?跟着一颤,心脏仿佛被人攥紧一样,直直地揪起。
看见沈明月满是泪痕的脸和无助的双眸,追命心中抽痛,尽管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不住地安慰:“怎么会呢,这个罐子又不是你埋的,不会的……”
“不。”沈明月含泪摇头,满脸凄然,她预感?这件事一定与她有关,这罐子也?一定是她亲手埋下的,只是她却不记得这究竟是谁的残骸,也?不记得究竟发生了什么。
刚刚那?些酒坛所带来的记忆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罐子又藏着什么秘密?她为什么会埋在树下,又为什么没有让逝者入土为安?
“沈剑……”一个名?字突然浮上沈明月的心间,她低声?喃喃,旁边耳力极佳的追命和花满楼俱是惊诧。
那?股熟悉的头痛又一次来袭,沈明月扶住额头,剧痛让她有些崩溃,她尖叫着反驳追命:“不,不是!那?就是我杀的人!是我杀的!”
沈明月万分?崩溃,愈发癫狂,任凭追命怎么安抚也?无法平复情绪,无奈之下,追命只得点了她的睡穴。
追命立刻接住沈明月软软倒下去的身子,只是怀中的人泪痕未干,即使在睡梦中也?仍然皱着眉头,紧紧抱着那?素白的瓷罐子不肯撒手。追命无奈之下,只得将那?罐子和沈明月一同抱起,又托花满楼提着那?坛酒,一同送去了房间。
提来的醒酒汤早在后院的时候就被随手放到了桂花树下,花满楼从怀中掏出一根安神?香,借着蜡烛点燃。安神?香的香气在房间弥漫开,沈明月紧皱的眉头也?缓缓松开,抓着素白瓷罐子的力道?也?卸了八分?,被花满楼轻轻从手中接过。
床上的沈明月陷入沉睡,平静地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
然而只是假象。
追命也?不知道?,等沈明月醒来,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场景,但至少现在,可以先让她好好地睡一觉。
在将那?罐子拿走和留下中间犹豫了很久,到底是不想?再像抢酒那?样刺激到沈明月,追命让花满楼把?酒和素白瓷罐子放到桌上,转身带上门,悄悄地离开了。
只是追命不知道?,在关上门后的一小会儿,那?安神?香仿佛失去了作用,床上的沈明月便陷入梦魇不停地流泪,但这一次,再没有人紧紧握着她的手,耐心温柔地哄着她,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蜡烛噼啪不休,不知悲欢地燃烧着。
门外走廊里,花满楼挡住了追命的去路,一脸严肃地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第32章 江南好
一转身, 追命便见花满楼定定地“注视”着自己,无奈的?同时心里也浮上刚刚便有的感觉“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就如同所有人都在拼命地瞒着沈明月, 不想让她沉溺于悲伤和仇恨,但她还是会慢慢想起来。世界上的事情, 只要发生过?, 便很难掩盖。
其实追命完全可以选择不讲, 就如同对司空摘星也是一瞒再?瞒,瞒不下去才告诉他一点相?关秘辛,但他相?信花满楼的?人品, 也看出了花满楼对沈明月的在意, 若是能被花满楼选择做了朋友, 那大抵是可以付出百分百信任的?。
而且追命也有一点私心,既然沈明月的记忆在慢慢恢复,那么曾经被掩藏的?那些事也迟早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到时候沈明月势必会引来东厂的追杀,再?加上近几年?神侯府一直在做着努力?, 只希望能保沈明月到那个时候,而多一个武林高手保护总是好的。因此追命决定将此事告诉花满楼,也是希望他能够多保护一下沈明月。
轻轻叹了一口气,追命对花满楼道:“这边不是说话的?地方, 花公?子同我?来吧。”
走廊里脚步声渐远, 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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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沈明月却依旧在挣扎,做着痛苦又真实的?梦——
“你会好起来的?,对吗?”十五岁的?女?孩跪伏在床边, 含着眼泪看着床上虚弱不停咳嗽着的?男人。
因为男人受伤,酒楼已经停业很多天了, 两个人便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由于不会有外?人来往,男人连易容也没有力?气做,便显出他本来的?面貌来。他不过?三十多岁,脸庞轮廓分明,鼻梁挺拔,端的?是风流倜傥,只是他的?脸色苍白不带一点血色,身形消瘦,露出的?双手已不带一点肉,只剩个骨架大剌剌地展示着,仿佛骷髅架子一般可怖。他本是个潇洒肆意的?剑客,如今倒显出一点文弱的?书生气来。
听见女?孩的?话,男人点点头,安抚地向她保证:“我?会好起来的?。”
见女?孩蹲在床边没有离开?的?意思,男人的?手轻轻抚上女?孩花猫一样的?脸庞,将她眼角的?泪拭去,点点她的?鼻尖,无奈道:“看你都哭成?花猫了,不用过?分担心,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我?有些饿了,你去给我?煮完粥吧。”
待女?孩离开?后,男人强忍着许久的?咳嗽再?也压不住,好似要将肺咳出来一样,伏在床榻上,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出。咳过?之后,男人已是脱力?的?状态,软软地躺在床上,盯着床帐出神,然后悲哀地想,他好像真的?没法好起来了。
而正?在熬粥的?女?孩,也并?没有因为男人的?安抚而真正?放松下来。冬末的?江南远不如春秋那般温温润,尽管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那股冷意却依旧逼人。江南不是北方那种干燥的?冷,它如同冰冷的?小蛇,拼命往你的?身体里钻,纵使面前炉火温暖的?照耀着,也驱散不了女?孩心中的?寒意。
女?孩轻轻扇着火,巨大的?难过?与恐慌淹没了她,她知道男人的?话只是虚假的?安慰,男人自己便是大夫,且是名誉天下的?神医,说是活死?人肉白骨也不为过?,若是他都救不了自己,那世间?更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了。女?孩拼命安慰自己生老病死?皆是常事,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从眼眶中汹涌而出。
煮好的?白粥烫手,女?孩小心翼翼地将粥端到床边,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用调羹搅着,一边还用嘴轻轻地吹气。
女?孩低垂着眉眼,动作沉重而缓慢,看不清楚神色,倚在床头的?男人却笑笑:“给我?吧,我?还没有虚弱到不能自理的?地步。”
听话地将粥递到男人的?手中,女?孩的?目光掠过?男人干瘦的?双手,鼻尖又是一酸,眼底又要涌上泪来,为了防止被男人发现,她赶忙扭头,盯着窗户出神。
窗户只开?了半扇,前面还放了个屏风,遮挡着窗外?肆虐试图进屋的?冬风。
女?孩本来是不同意开?窗的?,总担心冷风一吹会让男人的?病情加重,可男人却执拗得很,又是命令又是装可怜,最后更是拿出了杀手锏,说:“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就想最后再?看看风景……”女?孩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骂他说丧气话总爱自己咒自己,男人只得可怜兮兮地求饶说“以后再?不说了”。最后两人各退一步,窗只开?半扇,且加了屏风遮挡着寒风,才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