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倭寇”的这番肆虐,整个东南人心惶惶,各种猜测与议论甚嚣尘上!
自然有人怀疑,这伙“倭寇”究竟是真是假,会不会是鄢懋卿的复仇。【文学爱好者天堂:】
毕竟鄢懋卿才到达常州,接走了父母的尸身,才过几天就发生了...
正月二十七,雾隐屿晨光初透。海风穿过椰林,拂过茅屋窗棂,将一缕清辉洒在床前。鄢懋卿早早起身,拄着木杖走到院中,看着白露仍在熟睡的侧影,轻轻掩上了门。他蹲下身,在菜地里翻土施肥,种下几株从泉州带来的茉莉花苗。泥土湿润,带着咸腥的海味,却也孕育着生机。
念安披着小袄跑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热粥:“阿爹,娘亲说你昨晚又梦魇了。”
鄢懋卿接过碗,笑了笑:“老了,睡不安稳。”
“可你不是说过吗?梦里喊‘列阵’的人,都是英雄。”她仰头问,“那你是不是个大英雄?”
他停下动作,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良久才道:“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个……没来得及好好爱家人的人。”
这时,李昭南乘快艇靠岸,一身风尘,眉宇间透出疲惫。她跳上礁石,径直走向鄢懋卿。
“陈九爷传来消息,”她压低声音,“徐阶死了。”
鄢懋卿手中的锄头顿了一下,泥土溅落在鞋面上。
“怎么死的?”
“病逝于家中,临终前烧毁《治乱鉴》手稿,只留下一句话:‘吾一生攻讦鄢公,然观其行止,方知何谓舍身饲虎。’”
鄢懋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十年恩怨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
“老师……”他轻声道,“学生终究没有让您失望。”
李昭南看着他苍老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是那个执掌飞虎卫、令百官战栗的靖国公,而只是一个终于卸下重担的普通人。
“朝廷也有动静。”她继续说,“东厂已奉旨裁撤,锦衣卫精简三成,江南三年赋税减免诏书已下发各府。黄锦被调回司礼监养老,不再过问外事。”
鄢懋卿点点头:“朱厚?……终究还是明白了。”
两人沉默片刻,李昭南忽而一笑:“你说,我们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人。”鄢懋卿答得毫不犹豫,“为了让她活着,活得安心,活得不必再听别人骂我。”
“可你也救了千千万万不相干的人。”
“那只是顺便。”他抬头看她,“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忍十年不见她?因为我相信,只要我还活着,总有一天能牵她的手走过春天。而他们??那些百姓,只要有一口饭吃,就能活下去。我不需要他们感激我,我只需要她记得我。”
李昭南怔住,许久才低声说:“若天下多几个像你这样‘自私’的人,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冤魂了。”
***
三日后,岛上举行祭典。
这是“新归园”建成以来第一次春祭。【新书发布:】村民们齐聚祠堂前,供奉五谷、鱼鲜与香茗,纪念那些死于战乱、流离失所的亡魂。鄢懋卿身穿粗布麻衣,手持三炷清香,跪在最前排。
白露站在他身旁,手中抱着一个小小的牌位,上面写着:“故黑旗营将士之灵位”。
她不知道这些名字,也不认识这些人,但她知道,他们是为保护她而死的。
“你们的主帅如今是个种田老头了。”她在心中默念,“但他从未忘记你们。”
祭祀完毕,孩童们围着篝火跳舞,老人唱起江南小调。有人提起鄢懋卿会讲兵法故事,便纷纷围拢过来,请他讲一段“当年大战蒙古铁骑”的传奇。
他推辞不过,只好坐在石墩上,用树枝在地上画出阵型图。
“那一战,我们只有三千人,对面是两万瓦剌骑兵。”他声音低沉,“他们凶悍,但我们更狠。因为我们身后,是你们现在的家。”
“后来呢?”孩子们睁大眼睛。
“后来……”他顿了顿,看向白露,“有一个小姑娘对我说:‘你要活着回来。’我就告诉自己,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要回去见她。”
白露听着,眼眶微红。她记得那句话??那是她在太庙外,悄悄塞给他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字:“你要活着回来。”
夜深人静时,她独自走进书房,翻开那本《归园志》。她早已读过无数遍,但今夜,她想再看一次最后一页的那句话:
**“若有一日能退,愿携一人归园,种稻养鸡,不问朝堂事。然此愿若成,必是我已无力再战之时。”**
她轻轻抚摸着字迹,忽然发现纸页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墨痕,似乎是用极细的笔尖轻轻写下的,几乎难以辨认:
**“但我愿意为此耗尽一切。”**
她的眼泪无声滑落。
原来他早就知道,这一天的到来,意味着他所有力量的终结,意味着他再也无法守护更多人。可他依然选择了她。
***
四月初八,佛诞日。
慈云寺旧址传来钟声,虽远隔重洋,却似穿越时空而来。鄢懋卿沐浴焚香,取出一枚铜钱,正面刻“靖国”,背面刻“无悔”。他轻轻抛起,任其落地。
“叮”的一声,正面朝上。
他笑了,像是释怀,又像是告别。
当晚,他写下一封信,封入蜡丸,交予陈九爷:“若百年后世人仍想追究我的罪责,请将此信公之于众。”
信中只有短短几句:
>“我杀降卒三百,非因残暴,而是恐边患复起;
>我纵火器走私,非为谋利,而是欲强军自保;
>我毁律法、专权柄、陷忠良、背骂名,皆因庙堂已腐,非如此不足以维系一线生机。
>若有罪,请加诸我身;若有功,请归于百姓。
>我不求青史留名,唯愿后世之人,不必再以恶换善,以痛赎平。”
陈九爷接过蜡丸,郑重藏入陶瓮之中,与其他卷宗一同埋于岛西山崖之下,并立碑曰:“归园秘藏,非盛世不开。”
***
五年后,北京城。
紫禁城改元隆庆,新帝登基,年号取“兴复有望”之意。内阁首辅高拱主持新政,广开言路,整顿吏治,废除苛捐杂税。民间风气渐变,士人始敢议论朝政。
一日,一名年轻御史上疏,请求彻查嘉靖末年“靖国公专权案”,并追缴其党羽余孽。奏折呈至御前,新帝未批,反命人取出先帝遗诏副本,当庭宣读第三条:
**“若有后世帝王欲兴文字狱、设厂卫酷刑,务必先读《潜龙卫始末》三遍,再做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