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十五分,林杰站在新街口附近的一个街角。
这里是南京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即使到了深夜,依然人来人往。霓虹灯招牌在雨后潮湿的地面投下斑斓的倒影,小吃摊的煤炉冒出白烟,混合着鸭血粉丝汤的气味。
林杰穿着普通的夹克衫,手里提着一袋从超市买的日用品,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下班的上班族。他抬手看了看表,十点二十分。口袋里的录音设备贴着他的胸口,传来微弱的电流声——苏婉在监听。
十点二十五分,一辆红色的桑塔纳出租车从街角转弯,顶灯亮着"空车"两个字。林杰抬起手臂。
车停在他面前。车牌号在路灯下清晰可见:苏a·e7341。
林杰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内异常干净。没有一般出租车里那种混合着烟味、汗味和皮革味的浑浊空气,反而飘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座椅套洁白如新,脚垫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小物件——一个圆形的编织网,中间串着几颗彩色珠子。
"先生去哪?"司机问。
林杰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男人。四十出头,面容消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侧脸在路灯的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好似一张被精心擦拭过的面具。
"白下区,瑞金路。"林杰报了一个地址,那是他临时租住的招待所位置。
"好。"
车启动了。收音机里播放着天气预报,女声柔和,播报着明天南京晴转多云,气温十二到二十度。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积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杰靠在座椅上,从后视镜里观察司机的表情。周梦生的眼睛直视前方,双手稳握方向盘,姿势标准得如同教科书。他不说话,不抽烟,不看手机,只是开车。
"师傅开夜班多久了?"林杰问。
"三年。"周梦生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夜班辛苦吧?"
"习惯了。"
林杰换了个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我有时候也加班到很晚。睡眠不足,老是做噩梦。"
他说这句话时,紧紧盯着后视镜里周梦生的眼睛。
周梦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
"噩梦?"周梦生问,语气依然平淡。
"嗯。梦见被人追,跑不掉。"
"先生在梦里被追的时候,往哪里跑?"
林杰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问题太精确了,精确得不似随口闲聊。普通人听到"被人追",会追问"谁追你"或者"为什么追你"。但周梦生问的是"往哪里跑"——他知道林杰的梦里有一条走廊,走廊两边全是门。这个问题暴露了他对梦境结构的了解,如同他自己曾经走过那条走廊。
"走廊。"他说,"两边全是门。"
周梦生没有回应。车继续前行,穿过一条灯光昏暗的街道。路两边的梧桐树枝叶交错,在车窗外形成一片晃动的阴影。
"有些人天生就不会被梦困扰。"周梦生忽然说,"你是这种人吗,先生?"
林杰的后背绷紧。这句话听来如同闲聊,但其中藏着一丝试探。
"我不确定。"林杰说。
周梦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不到半秒钟,但林杰捕捉到了——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的反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车继续在夜色中行驶。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结束了,开始播放一首老歌。林杰把手伸向车门把手,确认它随时可以打开。
"先生睡眠不好,"周梦生说,"可以试试在床头放一杯水。水能安神。"
"谢谢建议。"
"不客气。"
车停了。林杰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到了瑞金路。
"十八块。"
林杰掏出钱包,递过去一张二十元的纸币。周梦生接过钱,找零两元。他的手指干燥、毫无温度、骨节分明,指尖触碰到林杰手掌的瞬间,林杰感到一阵刺痛。
那感觉如同静电,又如同被针扎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
"慢走。"周梦生说。
林杰拉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重新驶入车流,顶灯在夜色中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内侧。
一个淡红色的印记,针尖大小,正在皮肤下慢慢浮现。和五个死者手腕上的红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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