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大肥羊来了(1 / 2)

工人医院二楼。

张池先到刘梅的诊室把办公桌擦得干干净净,病历本码得整整齐齐,又把地拖了一遍,然后才回到自己诊室。

他刚拿起抹布要擦桌子,诊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圆脸上长了几点雀斑、笑起来眼睛眯成月牙的微胖护士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笑嘻嘻地说道:

“怎么样张池,是不是觉得一下安静了许多,有些不习惯啊?有些人走了,有的人想得慌吧?”

张池抬头看她一眼,手继续在桌上擦着:

“许飞啊,有你这麻雀在,怎么可能安静得下来?一大早就叽叽喳喳的。”

许飞是宁影在医院里的好友兼眼线,以前宁影在的时候,打饭的活儿,都是她跑腿,张池跟着沾了不少光。

许飞一听这话顿时大怒——眼下麻雀正被列在四害之中,张池这话不就是在拐着弯说她是害虫?

她把托盘往诊桌上一搁,用力挥舞了一下肉墩墩的拳头,咬牙切齿地威胁道:

“别以为小影走了就没人看着你了!

张池,我告诉你,小影走之前都给我交代任务了——

让我盯紧你,然后每月写一封信寄到港岛去,把她走后你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地汇报一遍。

她家里会把我的信转寄给她的。哼哼,你怕不怕?

你要是不老实,我就在信里写你天天和女病人眉来眼去。”

张池把手里的抹布往她手里一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怕你擦不干净。我这张桌子可是要天天消毒的,病人来了就趴上面。”

许飞气得发抖,一把从张池手里夺过抹布,一边用力擦着桌子,一边放狠话,说她一定要在信里把今天的事写上。

等她擦完了,张池又顺手递给她拖把,指了指地上,说道:

“桌子擦完了,地也得拖。你们护士长昨天说了,诊室卫生也要保持。”

许飞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接过拖把干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我要把你写进信里”。

张池靠在窗边,看着脑海里不断蹦出的来自许飞的负面情绪值,嘴角往上翘了翘——

+16,+18,+20,这小护士的火气倒是不小。

好在等许飞呼哧呼哧地拖完地,累得额头上都沁了一层细汗,张池从口袋里变出了一颗红虾酥糖,笑呵呵地递了过去:

“干点活,生什么气?吃颗糖消消气,气大伤肝嘛。

你们学护理的时候没学过?肝气郁结,容易长斑。”

许飞原本鼓着的腮帮子,一下子松了下来,眼睛一亮,气鼓鼓的脸上重新出现了那对月牙。

她接过酥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笑道:

“要不要我每天来帮你干活?你这儿比住院部有意思多了,至少还有糖吃。”

张池没好气地拿起抹布继续擦桌角,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觉得我请得起每天一颗糖?

快去忙吧,一会儿你们护士长查岗找不着人,又该骂我了。我要看书了。”

等许飞出了门,走了几步才咂摸过味来——不对啊。

张池刚才从头到尾,对宁影的事好像完全没再关心,连一句“小影在那边怎么样”都没问。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诊室门,心里替宁影叹了口气。

这人,心肠也太硬了。

张池坐到诊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素问》来翻开,找到了上次读到的那一页。

说来有趣,前世他就是一个学渣,拿起课本就犯困,让他在教室里坐上四十分钟比蹲大狱还难受。

可这一世,他是真心想学能耐——想学书里的每一个知识点,想弄明白每一段经文背后的医理和引申。

所以看起书来不仅不觉得辛苦,反而有一种如鱼得水的畅快。

每一行字读进去,脑子里都能浮现出对应的脉象、舌苔和方药,好像那些知识本来就该在那里,只等着他去捡。

他读得专心,连走廊里护士们交班的说话声都没听见。

刘梅上班来了后,从诊室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

透过半掩着的门,她看见张池正坐在诊桌前,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素问》,

眉头微皱,嘴唇轻轻动着,显然是在默念背诵。

他翻过一页,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又接着往下看。

向来严肃的刘梅,站在门口看了片刻,也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勤学的孩子,总是让人喜欢。

诊室里的病人开始多起来,张池把书收进抽屉,换上白大褂,开始接诊。

一上午看了七八个病人,有来复诊的老病号,也有初诊的新面孔。

他望闻问切,开方扎针,忙而不乱。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正低头整理病历,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

紧接着,诊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护士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后勤王主任。

张池站起身来迎了迎,把钢笔搁在病历本旁边,问道:

“王主任怎么来了?是哪里不舒服?您坐。”

王主任哈哈笑着,那张圆脸上堆满了客气,连连摆手道:

“不是我,不是我。

是李副厂长——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上没休息好,今天精神不好,有些头晕。

听说你针灸扎得好,就请你过去看看。

李副厂长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对张大夫客气些,说要尊重有能力的人。

张大夫,您看——是不是麻烦去一趟?”

他说话时微微弯着腰,态度比平时在食堂里跟傻柱说话时客气了十倍不止。

张池被他这“您”字叫得有些哭笑不得,一边收拾出诊箱一边气笑道:

“王主任,论岁数您也是长辈,这个‘您’实在担待不起。

我的职责就是为轧钢厂的工人服务,当然也包括领导同志。

这是我的工作,谈不上麻烦。您稍等,我拿上针包。”

他动作利索,转眼就把该带的都带上了。

护士长在旁边笑道:

“王主任也真是的,您派个人过来传个话就是了。

这样兴师动众,反倒显得我们工人医院不懂事了——好像张大夫架子多大似的。”

王兆国忙不迭地摆手:

“没有没有,绝没有的事!张大夫是人才嘛,领导说了一定要尊重。”

一阵嘻哈往来后,张池提着出诊箱,和王兆国一起下了楼,往行政楼方向走去。

难为王兆国一个后勤主任,正儿八经的处级干部,

一路上说起话来也是谈笑风生,一会儿说食堂最近进了一批好菜,一会儿又说厂区绿化要扩建,一点看不出架子来。

张池面上陪着他聊,心里却在暗暗琢磨——李怀德主动找上门来,恐怕不是“头晕”这么简单。

到了副厂长办公室门口,王兆国让张池在外面稍候,自己先进去通报。

他在门里待了片刻,出来时脸上的笑容又殷勤了几分,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把张池让进了门。

张池进门后,王兆国还周到地倒了杯茶水放在茶几上,然后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一句多余的话没说,还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好像在给什么机密事情腾地方。

张池站在办公室中间,环顾了一圈。

李怀德的办公室布置得很有排面——

红漆大办公桌,黑皮转椅,靠墙一排文件柜,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墙上挂着几面锦旗。

李怀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笑呵呵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祥,也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

“张大夫,对于你坚持留在轧钢厂,不去京城中医院,更不去港岛——作为轧钢厂的副厂长,我表示高度的赞赏和欣赏。

不愧是咱们厂培养出来的干部,有骨气,也有志气!

那天在席上老宁问你为什么不去港岛,你说要留在厂里回报培养,我当时就觉得——这年轻人不简单。”

李怀德边说边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沙发前坐下,示意张池也坐。

张池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心里古怪起来——眼前这位,好像就是吃软饭的典范人物。

李怀德能从一个小小的办事员,一路爬到副厂长,靠的全是岳家的背景。

当然,此人也是有真本事的。

能在风雨十年里瞎折腾,最后还带着秘书满世界潇洒,坑蒙拐骗全身而退的,简直就是那个年代的人精中的人精。

张池笑眯眯地把出诊箱放在茶几上,不卑不亢地说道:

“厂长同志,您过誉了。

我只是恪守做人做事的本分和原则,仅此而已。

港岛虽然好,但不是我的家;中医院虽然大,但也不缺我一个刚出师的年轻大夫。

轧钢厂培养了我,我理应在这里多做几年。”

李怀德想听的就是这样的保证——一个“恪守本分和原则”的人,不会出去乱说。

他靠在沙发背上,哈哈一笑,拍了拍沙发扶手,夸赞道:

“好!能做到恪守本分和原则,那就是最好的同志。

小张同志,你虽然年轻,但我觉得前途必然光明。

好了,这些是咱们今后一定能见到的,先不说那些虚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今天呢,我要麻烦你一下,替我看看这身体到底哪里不大好。

身上总是没劲儿,软趴趴的,干不好革命工作啊。

去别的医院看吧,人多眼杂,传出去影响不好。

想来想去,还是找你这个自家人最放心。”

张池听完这番话,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

他认真地打量着李怀德——

中等身材,微微发福,面色偏白,眼袋有些浮肿,嘴唇颜色偏淡。

张池的目光在李怀德脸上停了片刻,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手握实权的副厂长,

倒像是在打量一只金光闪闪的肥羊,脑袋上长着的不是黑色的头发,是金毛。

他把出诊箱打开,取出脉枕来放在茶几上,声音平稳:

“先诊脉吧。”

张池话不多,从出诊箱里拿出脉枕来,搁在茶几上,往李怀德面前推了推。

李怀德把手腕搁上去,手指微微张开,一副很配合的模样。

张池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寸口上,指尖轻轻按下,开始诊脉。

他面色淡然,目光微微低垂,落在李怀德手腕上那根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上,

哪怕李怀德不时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他也面不改色,

好像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手握实权的副厂长,而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病人。

两只手一共诊了十分钟。

期间李怀德换了个姿势,干咳了两声,张池也只是示意他别动。

诊完之后张池收回手来,将脉枕放回出诊箱,语气平静地问道:

“李厂长之前是否腰膝酸软、头晕耳鸣、乏力盗汗?

尤其是入睡后汗出异常,醒来后汗出停止——就是夜里睡着了出一身汗,醒了汗就停了。

小解频数,且多分叉?”

李怀德老脸估计有些臊得慌,但他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哈哈一笑,就把这点尴尬盖了过去,还往自己脸上贴了层金:

“基本上是这样,你诊得很准。

哎呀,整天忙于革命工作,再加上上了年纪,岁月它不饶人呐。

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大雪天泅渡都没事,现在不行了。”

张池不置可否地继续说道:

“李厂长应该也看过中医。

无非是苔薄白,脉弦细,肾气虚。

您应该吃了不少肉桂、鹿茸、锁阳、淫羊藿、韭菜籽等补肾益气的药。

从脉象上来看,您补得已经差不多了。

这些中药已经不需要再吃了。

那些症状——腰膝酸软、头晕耳鸣、盗汗——大部分应该也已经消失了才对。

您现在舌苔淡红,脉象虽还有些弦细,但比之前应该已经好了不少。”

李怀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看着张池道:

“怪不得都说你虽然年纪轻,但医术高明,果然没虚传啊。这都能诊出来,真让人想不到。”

之前张池说那些“腰膝酸软、头晕耳鸣”时,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不以为然的——中医看中老年男人,多半都是这套说辞,十个大夫,九个都会说肾虚。

但张池能诊出他吃了什么药,并且能断言他差不多补好了、不需要再吃那些补药了,这就是真本事了。

那些药是他私下里找人开的,连他岳父都不知道,医院病历上根本没有记录。

光听人传张池是个有能耐的,他心里信得不多,可这会儿亲眼所见,才算信了一半。

张池客气了一下,微微欠了欠身:

“李厂长,若没其他的事,我就先回去上班了。诊室里还有病人在排队,下午还有几个复诊的。”

说完站起身来,做出要走的姿态。

李怀德忙伸手拦了一下,手掌在空中压了压:

“欸欸,张大夫,坐坐坐。凭你的本事,脉诊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对不对?

有没有诊出一些——隐晦的毛病?”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期待,

“你是中医世家刘家的衣钵弟子啊,本事肯定不会小。

小张,可别辱没了你师父的名头啊。

我听说你给易中海他媳妇治病,也是上手就找到了根子。”

张池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权衡利弊。

李怀德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反而更笃定了——要是什么毛病都没有,大夫不会是这个表情。

他不仅没有催,反而鼓励道:

“大胆地说嘛。你是大夫,我自然不会讳疾忌医,对不对?

再说了,咱们两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不好说的。

你在我这儿说什么都行,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张池像是下了决心,点了点头道:

“那好吧,我就直说了。

但未必准——毕竟我年纪轻,才疏学浅,刚出师没多久。

如果说错了,厂长您多包涵。”

李怀德笑了起来,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得节奏都轻快了:

“还挺谦虚。谦虚好,越是有真本事的人越谦虚。

满口胡吹的,都是半瓶水瞎晃荡。

小张,你只管放心大胆地说,没事,说什么我都不怪你。”

张池微微一笑,把出诊箱放在脚边,重新坐正了身子,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

“您啊,旁的看着都好了——那么多大补之物灌下去,撑也能将底子撑起来。

只是身上有一物,用之过度。

正如您自己所说,软趴趴的,没法子干革命工作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既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显得猥琐,也没有拔高声调显得轻浮。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张池继续往下说,语气依然专业而平静:

“这个问题,不是您一个人的难处。

多少辛苦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同志,临老都面临这样的问题。

当然,我不是说李厂长您老了。

只是您先前劳累过度,提前遇到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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