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我是画家(1 / 2)

天亮是被人声顶开的。

不是鸡,是封二他爹开电动三轮,突突突从巷子过,排气管在湿空气里炸出一串闷响,震得窗玻璃嗡。嗡传到行军床上,小宇的后脑勺跟着麻了一下。他没睁眼,先抬手,摸耳。

右耳。

耳廓最外那一圈,从耳尖往下三指,摸上去不一样。不是肉的软,是……韧。像结了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硬壳,温度比周围低,按下去微弹,松开留个白印,两秒才回。他多按几下,印子叠印子,像在试一块新漆的干度。

他翻个身,面朝墙,把右耳压进枕头。蓝布套糙,磨着那圈硬边,有轻微的“沙沙”声,像指腹搓干胶。磨了一会,他抽回手,用指甲在硬边内侧——就是耳轮和脸相接的沟里,轻轻一刮。

刮下一点透明的、像头皮屑的薄片。片沾在指甲上,他举到亮里(天已灰蓝,足够视物):是金粉混着蛋白色,像干了的胶里掺了铜。他捻碎,碎成闪粉,掉在枕边,和昨夜那粒软白新壳躺在一起,一硬一软,像两辈子的牙。

起床,没洗。是拎着鞋,光脚走到画前,蹲下看地板。

芽包彻底裂了。

裂口张开,露出里面:不是绿芽,是黄中带白的、像泡过水的纸团,团上粘着细泥和绿苔丝。纸团顶端尖,往下粗,像没舒展开的雏菊,也像被水泡烂的手指。最怪的是——它不朝上长,是横着,往墙根方向爬。爬了约两寸,在灰地板上拖出一道湿痕,痕边已经结了极细的亮边,是亚麻仁油返上来的光。

小宇伸手,没碰芽,是用指尖,顺着湿痕往前引。

引到墙根,痕停在踢脚线木缝前。缝里塞着陈年老灰,芽的尖顶着缝,一顶一松,一顶一松,像在敲门。顶了五六下,木缝里“噗”地挤出来一点更黑更潮的泥,泥里混着半粒没化的香灰。芽立刻缠上去,把泥裹住,裹成一个小瘤,瘤微微抖。

他收回手,去窗台。真花的花盘,不知何时转了半寸——不再是正对画,是偏右,对准了门的方向。最外圈那片被掐出汁的枯瓣,边缘卷得更厉害,卷成小筒,筒里积着一点夜露混灰,亮晶晶。他凑过去,用舌尖极快在筒边一舔。

咸,铁锈,还有一点……橘子糖的尾调。

他缩舌,进屋,穿鞋,拎起昨天剩下的半块西瓜皮(早干硬了),扔进门口垃圾桶。转身时,袁茂峰从里间出来,穿着背心,头发一绺一绺,眼里有红。两人对视,没说话。袁走过来,抬手,不是摸头,是捏住小宇右耳那圈硬边,捏住,转了转。

转得很慢,像试耳环。

捏完,他松开,打手语:

——今天。

——墙。

——西墙。

三个手势,沉。葵溪人管村口那堵朝西的老砖墙叫“照壁”,说是挡煞,其实是前朝祠堂塌了剩的半扇,常年晒不到正阳,只有傍晚那阵死光打上去,照得人发虚。没人往那上面画活物,尤其不画葵——西晒养魂,画上去等于给墙“开眼”。

小宇点头。点完,他转身,从墙角拖出那桶外墙彩漆:是村里工程剩的,黄、绿、黑,大桶,沉。他拧开黄的那桶,盖子“嘣”一声,味冲出来,是工业丙烯的甜辣。他用木棍搅,搅出漩涡,黄得发假,像塑料。

袁茂峰拎了个小桶,装了半桶水,加了一点明矾,搅化。又去柜里翻出几张大板刷,猪鬃的,硬,扎手。东西在桌上排开:假太阳,死水,硬毛,和一块没吃完的馒头(当擦子用)。

小宇没吃早饭。是拿粉笔,在调色板大小的一块木片上,画了个极简的圈,中间打叉,递给袁。袁看一眼,塞进自己裤兜。

九点,出画室。

天阴着,像要雨又不像。巷子湿,青苔在砖缝里亮。几个小孩远远跟着,不敢近,只伸手指他右耳。小宇没捂,是走得很直,耳廓那圈硬边在灰光里反一点冷金,像戴了半只不对称的环。

到村口,墙在。

墙高三米多,裂,缝里长狗尾草,顶上蹲着一只破瓦当,像瞎了的眼。墙前是空场,有碎砖,有半截废轮胎,有谁家晒的霉干菜,被风卷了几片,粘在墙根。最要紧:墙朝西,此时背对东边来的漫光,整面阴着,只有顶上一线被天光刷亮,像给黑脸描了眉。

封二已经在。他带了把梯子,靠在墙左,梯脚垫着两块砖。见人来,他抬抬下巴,没笑,从耳后把那根烟拿下来,点上——是今天第一口火,烟头红一下,像给墙也点了痣。

小宇把漆桶放下,桶底“咚”地磕在碎砖上。他站定,面对墙,看了很久。不是看整体,是看正中偏上——那个将来会被花盘占住的位置。看的时候,他抬手,在胸前比了个“大”的手势,双手张开,再往中间收,比出人高的圆。

是在量。量自己,也量它。

量完,他爬梯。

鞋踩横杆,铁吱呀。上到与人胸齐,他停,回头。袁在底下扶着,手在梯侧,没碰人。封二蹲在右后方,抽烟,看。远处小孩们又凑近点,围成半圆,像看杀猪。

小宇拧开黄桶,拿刷。第一刷下去,是“啪”,厚,黄糊在黑砖上,立刻盖住一块青苔和霉斑。糊完,他没立刻刷开,是就着那坨黄,用刷子侧锋,在正中“啪、啪、啪”点三下——是定位,是钉桩。

然后,从左上往右下,走大弧。

刷子拖开,黄在墙上拉出宽宽的、颤抖的道。不是画,是劈。劈出一片不规则的、斜挂的“光斑”。斑里还露着墙底,像破皮。他不管,继续劈,叠,压。黄层越来越厚,开始往下滴,滴在鞋尖,在碎砖上砸出小黄花。

十刷,二十刷。墙的中上段被黄占满,像个歪挂的月亮。他退下半梯,喘,丙烯味冲得他鼻尖红。再上,换绿,在黄底左下,劈一刀——是茎,粗,直,往下扎,扎到墙根,扎进轮胎边那堆灰。扎完,他没停,提刷,在茎两侧,甩出几笔更细的绿,是叶的起笔,疯,野,像要戳破墙。

底下有人“哟”了一声。是老金,也来了,抱着胳膊,仰脸看。他没评价,只抬手,在自己脖子上划一下,很慢——是“勒”的意思,画太满,墙要喘不过气。

小宇没看。是蘸回黄,开始“长头发”。

不是花瓣,是往黄月亮外缘,一圈圈甩。甩得比画室里更狠,刷子几乎脱手,黄星子飞出去,溅到封二裤腿上,溅到袁的袖口,溅到最前排一个小孩脑门上,小孩他妈一把拽回去,啐了一口。

甩到第七圈,他停了。是整面墙都在晃:黄是热的,墙是凉的,中间隔着湿丙烯,在互相顶。顶得最厉害是正中——黄月亮开始有“形”了:圆,沉,中心用刷子把柄的尖,硬硬旋进去,顺时针,转了四五圈,转出个黑底的大螺旋。

螺旋深,露墙,像伤口。他盯着那伤口,看了一会,把刷子扔给底下袁,自己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早上剩的最后那片葵籽壳,软白,被体温焐得有点黏。

他捏着壳,在螺旋最中心,用指甲摁,摁进湿黄和黑里。摁到底,壳看不见了,只留一点凸。再补一圈黄,盖住,只让中间鼓着。

“心”点完了。

他下梯。脚沾地,腿有点飘。站定,后退,一直退到空场边,和人群站齐。一起看。

墙上的东西,在阴天里,是嚣张的。黄得发贼,绿得发凶,黑螺旋像个没闭紧的洞。但越看越不对:是它不“朝”西。本该是背光的死脸,被画成仰着,花盘微抬,螺旋对着斜上方的天——也就是河对岸真葵田的方向。像在和它们打招呼,也像在对着那盏半夜的黄灯,补一个迟到多年的“笑”。

小宇抬手,在脸侧,比“梦”。再比“我”。再比“画”。

——我是画家。

这次手势很大,双臂张开,再收拢,指自己胸口,很重。做完,他没放下手,是保持那个姿势,对着墙,也对着远处田,等。

等什么?

墙根下,那道被绿茎“扎”进的灰里,开始有动静。

是蚂蚁。黑,细,从废轮胎底下排队出来,沿着茎的“墨迹”(其实是绿漆未干)往上走。走得很齐,像被什么领着。走到半腰,队形散一点,有几只往黄月亮边爬,爬到螺旋下缘,停住,转圈。转三圈,一只带头,往螺旋中心——也就是那粒被埋的壳——方向,走。

走,走,走到离中心一指,它(和后面跟上来的五六只)忽然不动了。

不是停,是“没”了。

不是被蹭掉,不是掉下去。是像走到墙皮和漆的夹缝里,被吞进去。脚还在,身子进去,最后头,一缩,没了。一只,两只,五六只,依次消失在黑圈边。新蚂蚁还往上补,补到位置,继续“没”。像墙里开了个小口,在吃,只吃蚂蚁,不吃别的。

封二的烟燃到滤嘴,他没吸,是举着,看。看一会,手一抖,烟掉,红点滚进砖缝,灭了。他没捡。

老金嘴唇动了动,没声。最后只拍了拍袁茂峰的肩,转身走。小孩们被大人拽着,边走边回头,有个胆大的,对着墙比了个中指,被一巴掌拍在后脑勺。

场子空回一点。只剩袁,小宇,封二,和墙。

小宇还张着臂。风一过,黄漆味被吹散些,他闻到自己的汗,右耳那圈硬边被风吹得发凉,凉到有点刺。他抬手,摸那圈边,顺着往下,摸耳垂——今天耳垂也变了,是沉,像穿了小金环。他捏耳垂,捏出一点白印,印里透出一点极细的、金色的网纹,像瓷器开片。

他转头,看袁。

袁在拍梯子。一下下,拍灰。拍完,走过来,站到他左边,没看脸,看右耳。看了几秒,抬手,用拇指指腹,在那圈金纹上,极轻地,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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