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和是被一阵香味馋醒的。

不是香水味，也不是实验室里那股子焊锡和臭氧混合的工业气息，而是一种更加古朴、更加直接、更加具有攻击性的味道——猪油混合着葱花的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掐住了他的嗅觉神经。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熟悉的房梁看了三秒，确认了一件事：昨天的穿越不是梦。

“宿主，您已经盯着房梁看了十七秒。“理枢的声音准时在脑海中响起，语调是那种早上八点被拉起来开组会的研究生特有的生无可恋，“根据人类睡眠周期理论，您现在处于浅睡期向清醒期过渡的阶段。建议：起床，进食，然后面对您那悲惨的人生。“

“我人生怎么悲惨了？“晏清和在心里反问，同时撑着床板坐起来。硬板床对他这个习惯了乳胶床垫的现代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刑具，睡得他腰酸背痛，像是被人连夜揍了一顿。

晏清和揉了揉太阳穴：“你最后一句是多余的。“

“……你的情感分析模块是跟谁学的？“

晏清和沉默了。他确实说过这话。

门外传来老周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热情：“晏小哥！醒了没？我给你送早饭来了！猪油拌饭，加了个蛋！“

晏清和掀开那床散发着陈年霉味的薄被，趿拉着布鞋去开门。门一开，老周那张核桃似的笑脸就凑了上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面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猪油渣在饭粒间若隐若现，闪烁着诱人的油光。

“晏小哥，快趁热吃！“老周把碗塞进他手里，眼神却不住地往屋里瞟，像是在寻找什么天机奥秘，“那个……你昨晚画在纸上的那些……那些秤语，我能看看吗？“

晏清和侧身让他进屋。桌上还摊着他昨晚补记录时画的草稿——几张写满了坐标点和拟合曲线的草图，在现代人眼里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工程制图，但在老周眼里，这恐怕比天书还要天书。

老周凑到桌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像是怕碰碎什么绝世珍宝，轻轻点了点纸上的x轴。

“这个……这个横着的杠，是秤杆？“老周问。

“算是吧。“晏清和端着碗，用筷子戳破蛋黄，看着金黄色的蛋液渗入米饭。这动作让他想起了大学时代在食堂吃盖浇饭的日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那这个竖着的杠呢？“

“秤砣的移动轨迹。“

“这些……这些弯弯曲曲的线呢？“

“秤魂的心情。“晏清和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后退半步，双手合十，对着那张纸深深鞠了一躬：“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晏小哥果然能与秤魂心意相通！连秤魂的心情都能画出来！“

晏清和咬了一口蛋，在心里对理枢说：“我觉得我在这里待久了，撒谎的水平会超过我的数学水平。“

“谢谢，我并不想要这个技能。“

老周还在对着那张纸顶礼膜拜，嘴里念念有词。晏清和没理他，端着碗坐到门槛上，一边扒饭一边梳理原主的记忆。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晏清和，今年十九岁，是个孤儿。据原主模糊的记忆，他是在一个雪天被遗弃在衡器司门口的，襁褓里只有一块玉佩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此子命硬，能克秤魂“。王主事当时还年轻，看着这个冻得发紫的婴儿，一时心软，就把他留了下来，养在司里，给口饭吃，给个名字。

“晏“姓是王主事随便取的。那天早上他刚喝了一碗燕窝粥，暖洋洋地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心想这孩子来得安静，不哭不闹，不如取个“燕“字，既应景又吉祥。可他提笔才发现，自己活了四十年，居然不会写“燕“字——那四个点摆来摆去，怎么看都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麻雀。他抓耳挠腮半天，忽然想起“晏“与“燕“同音，而且笔画简单，上面一个“日“，下面一个“安“，看着就喜庆，还暗合“海晏河清“的好兆头。于是他大笔一挥，写下了“晏“字。至于“清和“二字，则是婴儿襁褓里那块碎布上绣着的，王主事觉得顺眼，就直接拿来用了。

总之，晏清和就这么在衡器司长大了。

他的童年乏善可陈。衡器司不是善堂，一个被捡来的孤儿，能吃饱饭就已经是恩赐。原主从小就在司里打杂，擦秤盘、搬秤砣、给秤杆上油，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老周说他“手脚麻利，就是脑子不太灵光“，这评价已经算是客气了。

原主真正的人生转折点，发生在十二岁那年。

那年，王主事看他年纪到了，就托关系送他去星枢院下属的“蒙学堂“读书。蒙学堂是教算学基础的地方，面向星枢院各司子弟，学制三年，主要教授《九章算术》《周髀算经》的入门内容，以及珠算、斤两换算、度量衡制度等实用技能。

原主在蒙学堂读了三年，然后，以全学堂倒数第一的成绩，勉强毕业。

“倒数第一？“晏清和在心里问理枢，“他考了多少分？“

“……那其他八道呢？“

晏清和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突然觉得这碗猪油拌饭没那么香了。

“不，“晏清和在心里说，“我是在想，这个世界的数学教育到底有多差，才能让一个在这里读了三年书的人，连十进制换算都搞不清。“

“也就是说，他不是笨，只是不适合填鸭式教育。“

晏清和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在门槛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让原主的记忆继续流淌。

从蒙学堂毕业后，原主回到了衡器司，正式成为一名“见习秤手“。见习期三年，主要工作是给正式秤手打下手，学习如何校准秤具、记录数据、接待来称重的客人。原主在这三年里表现得中规中矩——擦秤擦得亮，搬东西搬得快，就是一到需要动脑子的时候，就会出问题。

比如有一次，一位江湖客来称一柄重剑，原主负责记录。正式秤手报数：“五斤三两。“原主在记录簿上写：“五斤三。“被王主事发现后，挨了一顿臭骂，因为“三两“写成了“三“，缺了单位，记录作废。

还有一次，原主被派去库房清点铜斗。一共十个斗，原主数了四遍，得出了四个不同的答案：九个、十一个、十个、不知道。

王主事当时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指着原主的鼻子骂：“你的算窍是不是被狗吃了？“

算窍。

晏清和在心里默念这个词。这是这个世界特有的概念，大致相当于“数学天赋“或“逻辑思维能力“。在这个世界的认知里，每个人的脑子里都有一个“算窍“，像是一个看不见的小房间，专门用来处理数字和逻辑。算窍通畅的人，天生对数字敏感，算得快、记得牢；算窍淤塞的人，则像原主这样，面对数字就头晕，连最基本的换算都搞不清。

“这算窍，“晏清和在心里问理枢，“有解剖学依据吗？“

“也就是说，他是被吓傻的。“

晏清和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学生。燕大数学系每年都要招一批本科生，其中不乏一些在高中时被“刷题教育“折磨得对数学失去兴趣的孩子。他们考进了燕大，面对真正的数学时，却发现自己除了做题什么都不会，甚至对数学产生了恐惧。

“所以，“晏清和在心里说，“原主不是不能学好数学，只是这个世界的教育方式，把他逼成了'算窍淤塞'。“

“那是第五卷的事。“晏清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现在，我需要先搞清楚，原主是怎么在年度考核上社死的。“

“放出来吧。“晏清和深吸一口气，“知己知彼。“

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天裂历三百一十六年，九月初三，秋分。

这一天是星枢院九司联合年度考核的日子。考核地点设在星枢院总部的大演算场，一个能容纳千人的露天广场，地面用青石板铺成，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不同的算学符号，据说是为了“借天地算气，助考生开窍“。

原主晏清和，作为衡器司唯一一名参加考核的九品秤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褐，站在广场最边缘的角落里，像是一株被遗忘的杂草。

他的身边，是来自其他各司的考生。天算司的考生穿着绣着星纹的白袍，一个个昂首挺胸，鼻孔朝天；律历司的考生抱着古琴，一副“我算的不是数，是天道“的做派；就连和他同为衡器司的另一位考生——七品秤手赵有才，也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腰间挂着一块“算窍通明“的玉牌，那是去年考核甲等才能获得的荣誉。

原主没有玉牌。他只有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九品“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被狗啃过。

“哟，这不是咱们衡器司的'算窍天才'吗？“赵有才看见了原主，故意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几人侧目。

原主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赵师兄……“

“别叫我师兄！“赵有才冷笑一声，“我可没有算窍淤塞的师弟。王主事也是老糊涂了，居然让你来参加年度考核？也不怕丢咱们衡器司的脸？“

原主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有才却不依不饶，他凑近原主，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听说你昨天又数错了铜斗？十个斗，你数了四遍，数出四个答案？哈哈哈，晏清和，你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

原主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蒙学堂被嘲笑惯了，他已经失去了反驳的能力。

“好了好了，“一个穿着天算司白袍的年轻人走过来，假惺惺地打圆场，“赵兄，何必跟一个算窍淤塞的人计较？待会儿考核，他自然就知道厉害了。“

“也是。“赵有才嗤笑一声，“晏清和，我劝你现在就回去，还能保住一点面子。待会儿在大庭广众之下算错了，可别哭着找王主事。“

原主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他不能回去。王主事说了，这次考核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他能通过考核，就能从九品升到八品，月薪能从二两四钱涨到三两。三两银子，足够他每个月买两斤肉，逢年过节还能扯一身新衣裳。

他需要这三两银子。他需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考核开始！“

一声锣响，广场上安静下来。

星枢院的一位院士走上高台，开始宣读考核规则。考核分为三场：第一场是“速算“，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二十道算术题；第二场是“校准“，现场校准一杆秤，记录误差；第三场是“应用“，根据给定的场景，计算出最优的度量衡方案。

原主的手心全是汗。

第一场速算开始了。每个考生面前都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笔墨和一张印有题目的纸。原主颤抖着手拿起笔，看向第一题。

“第一题：三斤七两加五斤九两，等于多少？“

原主的心跳加速了。

这道题，他在蒙学堂做过无数遍。斤两换算，十六进制，满十六进一。三斤加五斤是八斤，七两加九两是十六两，十六两是一斤，所以……所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满十六进一。七加九等于十六。十六两是一斤。八斤加一斤是……

原主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雾。

“时间到！“

原主猛地惊醒，低头一看，自己的纸上只写了三道题的答案。第一题的答案，他写的是“八斤二十两“——因为他忘了进位，直接把七加九的结果写了上去。

“第二题：一丈等于几尺？“

原主写的是“十寸“。他把“丈“和“尺“搞混了。

“第三题：圆周率约等于多少？“

原主写的是“三，或者四，看心情“。这是他在蒙学堂时听一个同窗开玩笑说的，当时觉得好笑，就记了下来。考试时脑子一片空白，居然把这个写了上去。

“第四题……“

后面的题，原主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答的了。他只记得，当院士宣布“交卷“的时候，他的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然后是第二场，校准。

每个考生面前摆着一杆小秤，要求在规定时辰内完成校准，并填写校准记录。原主拿起秤，手还在抖。他按照老周教他的方法，先放标准砝码，再调整秤砣，然后记录读数。

但他读错了刻度。

秤杆上的刻度是十六两一斤，每一斤之间又分为十六个小格。原主看花了眼，把“三斤四两“看成了“三斤五两“，然后按照这个错误的数据去调整秤砣，结果越调越偏，最后那杆秤的误差大得离谱。

“衡器司，晏清和，校准误差：一斤八两。“院士报出结果时，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广场上响起一阵哄笑。

原主站在那杆秤旁边，感觉自己像是一尊被扒光了衣服的雕像，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那些目光里有嘲笑，有怜悯，有厌恶，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幸灾乐祸。

“我就说他不行吧。“赵有才的声音格外刺耳，“算窍淤塞的人，怎么可能校准得好秤？“

“第三场，应用题。“院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原主已经听不清题目了。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他只听见几个词：“粮食分配“、“三村“、“公平“……

然后他晕了过去。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晏清和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衡器司的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碗。阳光依旧明媚，猪油拌饭的香味似乎还残留在唇齿之间，但他的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

“原来如此。“他在心里说，“社死现场。“

“你说得对。“晏清和把碗放到一边，“我现在确实很想穿越回去。“

“……你礼貌吗？“

晏清和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走回屋里，老周已经离开了，只留下那张画满“秤语“的纸，被老周恭恭敬敬地供在了桌上，旁边还点了一炷香。晏清和看着那炷香，哭笑不得。

“理枢，“他在心里说，“帮我整理一下原主的所有记忆，我要知道他的全部技能、人际关系和债务情况。“

“等等，“晏清和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赌债？原主还赌钱？“

晏清和扶额。

他觉得这具身体的前任，可能不是“算窍淤塞“，而是“生存技能淤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