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沈满仓就出了估衣街。
他先去了一趟伪警察局。周德昌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桌上一杯浓茶已经凉了,他正对着程文谦抄走的那份卷宗目录发愁——目录上空了一块,正是“平账案”那一卷。
“周局长,早。”沈满仓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带上,“程先生抄走的那份卷宗,您派人偷回来没有?”
周德昌脸色一苦:“我派了两个人去聚英客栈,可程先生屋里,连个纸片都没翻着。他昨儿夜里,就把东西挪了地方。”
“挪了地方。”沈满仓重复了一遍,在周德昌对面坐下,“周局长,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程先生防着您呢。”沈满仓压低声音,“他抄走了您的把柄,又防着您偷回去——您在他眼里,已经不是可以托底的人了。周局长,您再不想办法,那份卷宗递到日本人手里,您这局长,就做到头了。”
周德昌的汗,刷地就下来了:“满仓,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救,怎么不救。”沈满仓说,“可救您之前,我得先知道——您手里,还攥着多少能保命的东西。”
他顿了顿,盯着周德昌的眼睛:“周局长,您在伪署这些年,除了平账案那本卷宗——您跟兴亚院、跟大和商行,有没有过账目往来?”
周德昌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这个……大和商行?那是日本人的买卖,我哪敢……”
“周局长,”沈满仓打断他,“您别急着撇清。我昨儿在兴亚院查征用账册,看见一栏‘特高课庶务科代付’,经手人的签名——是您的花押。您跟大和商行有没有账,您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有数。”
周德昌沉默了很久,终于从抽屉底层摸出一本蓝布面的小册子,推到沈满仓面前:“满仓,这个……你先看看。”
沈满仓翻开册子,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册子上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青:
沈满仓合上册子,没有抬头。周德昌却已经坐不住了,他抢过话头:“满仓,那笔两千圆的款子,是三浦洋行硬塞的!他们说要借伪署的章,走一趟货,我哪知道那是改道的局!”
“周局长,您不知道,可您收了。”沈满仓说,“这册子上的账,一条一条,都写着您的大名。程先生抄走的平账案卷宗,不过是您黑账的零头。这册子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您就是通共通军的铁案。”
周德昌扑通一声,险些从椅子上滑下来:“满仓,你救救我!这册子,你拿去!你帮我消了它!”
“消,是要消的。”沈满仓把册子揣进怀里,“可光消账不够——您得让程先生那边,再查不出别的东西。华北区盯的是您去年冬天在码头上的手脚。那本调度簿上的铅笔字,是您的笔迹——您得给程先生一个解释,一个他查不出破绽的解释。”
“怎么解释?”
“您就说——那行字,是有人仿着您的笔迹写的。”沈满仓压低声音,“去年冬天,您那本调度簿,在局里搁过一夜。那夜值更的巡长,叫王麻子——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您把‘仿笔’的脏水,往死人身上泼,程先生查无实据,只能作罢。”
周德昌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就按你说的办!”
沈满仓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周局长,记住——往后您经手的账,先过我的手。您跟大和商行的往来,也该清清账了。明儿我去商行走一趟,把您那些‘代管费’的名目,都做平了,省得再被人拿住。”
他走出伪警察局,日头已经老高了。钱串子从墙根阴影里迎上来,压低声音:“你真要替他消账?那册子里的钱,可是实打实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