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一在屋顶坐到后半夜。
风从北边来,一阵比一阵紧,卷着草屑和沙土,打在他脸上。他闭着眼,背靠烟囱,听镇子里的声音。何忠没睡。他屋里一直亮着灯,灯影一会儿晃到东,一会儿晃到西。丁横在南口的木栅栏边,和几个巡逻的低声说话。前半夜,风里夹过几声狗叫,之后便静了。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没有去找沈青梧。
不是不想。是不能。青牛镇现在像一个摊开的巴掌。五根指头,根根都得按着。他要是走了,哪怕只走半天,这巴掌就会合不上。周恒在小院里等着看他的手段,陆玄在旧庄子里等着他露头,黑煞在更远处等着他出错。他哪都不能去。
天快亮时,他听见了马蹄声。
极轻,从西边来。那马走得很慢,蹄子落在地上的声音像敲着湿木。李十一睁开眼。月亮已经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点蟹壳青,整个镇子还浸在灰蒙蒙的雾里。
他翻身下房,几步穿过小巷,到了镇西的木栅栏边。巡逻的两个青壮正缩在草棚下打盹,听见响动,慌忙站起来。李十一抬手,示意他们别出声。他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雾里,一匹灰马慢慢走过来。马背上没有沈青梧。
李十一的心沉了一下。他迎上去,抓住缰绳。马浑身是汗,马肚子上下喘得厉害,左前腿有一道极浅的刀口。马鞍上也溅着几滴血,已经发黑。他拍了拍马脖子,那马偏过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臂。
他牵着马往西走。雾很重,像从河滩上漫上来的。走了约莫半里地,他在一片矮荆丛后看见了她。
沈青梧靠着一棵歪脖子榆树,坐在地上。她的右腿伸直了,小腿上用布条绑了三道。那布条不是她的,是灰色的,像是从别人身上撕下来的。左臂也吊着。她没抬头,呼吸极浅。李十一蹲下来,把她脸上的湿发拨开。她的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沈青梧。”他叫她。
她睁开眼。那眼还是黑的,只是有些散。看清是李十一后,她嘴唇动了动。李十一听不见声音,把耳朵凑过去。
“陆玄……明晚动兵。”她声音极轻,像从地底浮上来的气,“从西边渡河。先烧粮,再围镇。”
李十一没说话。他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太轻了,轻得他心惊。她的血从腿上的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裳。李十一抱着她往镇里走。雾在身后慢慢合拢,像一张被撕开的帐子又缝上了。
何忠和丁横已经等在镇口。何忠看见李十一抱着沈青梧回来,脸色一下变了。丁横接过去,把人送到了安民厅后头的小屋。李十一让人烧热水,又让何忠去把镇上的伤药全找来。他自己坐在床前,用刀把沈青梧腿上那些染透的布条割开。
伤口很深。有三道。不是刀伤,是箭伤。箭头已经拔了,但伤口周围的肉肿得发亮。何忠端了水进来,只看了一眼,就扭头干呕。李十一用湿布清洗。沈青梧半醒半昏,额上全是汗,但没喊。她的牙咬得死紧,腮帮子都硬了。
“箭上有毒。”丁横蹲下来,用鼻子闻了闻,“是烂骨草。黑煞的人爱用这个。我爹当年就是被这东西……”他没说下去。
“怎么办?”何忠问。
“用火烧。”丁横看向李十一,“把毒逼出来。你按住她。别让她动。”
李十一点头。他让人取了根铁条,在灶火上烧红。沈青梧睁着眼睛,看着他,又看看那根铁条。她没说话,只把手塞进嘴里,用牙咬住自己的虎口。李十一没按她。他知道,这女孩受得住。
“忍一下。”他说。
铁条按上去,肉里“嗤”地冒起一股青烟。沈青梧整个人一弹,像条被丢进滚水里的鱼。但她没把嘴里的手松掉。血从她虎口流出来。李十一的手没有抖。他压着铁条,一下,两下,三道伤全烫过了。她昏了过去,最后一口力气用尽,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软在床上。她始终没有叫出来。李十一的手上全是汗。他站起来时,腿有点发软。
丁横给沈青梧上了药,又用干净的布重新包好。何忠在门口不敢进来。李十一走到门外。天已经大亮了。雾散尽。太阳从东边河面上爬起来,像被谁从水底捞出来的,带着一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