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余烬(1 / 2)

天亮之后,青牛镇没有哭,也没有笑。

各家各户的门都关着。那些夜里被刀声惊醒的人,只敢隔着窗纸往外看。直到日头升到房檐高,才有三三两两的妇人出来打水。她们低着头,不往别处看,也不说话。井台的木把手“吱呀”地响。水一桶一桶被提上去,像把夜里浸进地里的血,又一点一点抽了回来。

李十一坐在安民厅的门槛上。他换了身旧衣,头发还湿着,是去井边用冷水冲的。他手里捏着半块硬饼,也不吃,就那么慢慢掰着,像在数地上的蚂蚁。他的脸上没有倦色,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丁横从巷口跑回来,报数:昨夜来犯的,共二十一个。河边死了十四个。北口四个,南边一个,镇上逃了两个。其中一个已在河边被李十一解决。剩下的那个,没找到。丁横已经带人把河滩两岸搜了一遍。

“找不着,就不找了。”李十一说。

“那人要是跑回陆玄那儿,咱们虚实就全露了。”丁横说。

“虚实本来也瞒不住。”李十一说,“陆玄的人死了,镇子还在。这就是实。他下一次来,只会更小心。小心,就会慢。”

何忠从安民厅里出来,把一碗热汤端给李十一。李十一没接。何忠就放在他脚边。汤上漂着几片菜叶,油花在日头下亮着。何忠站了两息,低声说:“沈姑娘醒了。喝了半碗水。我让后厨熬了粥。她说没胃口。”

“由她。”李十一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朝镇西小院走。周恒的院子很静。张茂在门口靠着墙,半闭着眼。他肩上又多了道新口子,已经用布裹了。见李十一来,没拦,只把门推开。周恒在院里晒太阳。他脸上比前几天好了些,但左手仍吊着。他的薄刀横放在膝上,刀下垫着一块旧布。

“陆玄今晚不会来。”周恒说,“他手底下没多少能用的人。你昨晚打掉的那批,是他的亲兵。刀上有号。他得重新凑人。至少三天。”

“他会不会直接放火烧镇?”李十一问。

“不会。”周恒说,“他要的是我。烧了青牛镇,我就跑了。他一个炎魔卫的人,要的是功劳,不是光秃秃的城墙。活捉我,比烧一百个村子都值钱。”

“那他的人在城外扎着,等什么?”李十一问。

“等援兵。”周恒说,“炎魔卫的高手,不止陆玄一个。他多半已递了消息去州城。快马五六日,能来两个硬手。到那时候,这镇子就真保不住了。”

李十一没说话。周恒说这些时,嘴角带笑,像在提醒他,又像在看着他慌。李十一不慌。他知道周恒还有后手。周恒让张茂出去送信已经好几天了。以张茂的脚程,若是去找周恒在州城的旧部,这时候也该有回声了。

“你的人,多久到?”李十一直接问。

“你倒是不装。”周恒笑了一声,把刀从膝上拿起来,用指腹轻轻试了试刃口,像在听它会不会响,“两三天。也许四个。若他们来之前陆玄先动了,就你和我,再撑一夜。”

李十一没接话。他看了眼周恒的左手。那手从肘往下,已经明显比右手细了一圈。周恒也不避,甚至当着他的面动了动手指。那动作极僵硬,像提线木偶。

“周爷的刀,真能再杀人?”李十一问。

“能不能,你昨晚看见了。”周恒说。

李十一没再说话。他转身出了院子。张茂在他身后把门合上。门板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把铡刀。李十一往沈青梧的屋子走。他走得不快,像一路在整理什么。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门是关的。他敲了两下。里面极轻地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

沈青梧靠在床头,脸上有了点血色。右腿的伤被重新包过,看着没那么肿了。她手里握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凉水。她没喝。她看着李十一进来,像早知道他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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