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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天还没亮,谢见君就从炕上爬起来了,屋外乌压压的一片,整个村落都笼罩在漆黑的雾中,隐约能听着有布谷鸟的叫声。
云胡翻了个身,只觉得手里空落落的,被衣裳填满的踏实感骤然消失,他冷不丁睁开眼,谢见君已穿戴好衣衫,正摸着黑往外走,他忙跟着坐起身,一时起的太猛,脑袋晕晕乎乎的,险些一头栽倒在炕上。
“不急,时辰还早呢,可以再睡会儿。”谢见君眼疾手快地将人托住,只待他坐直身子,缓了缓神,便不着痕迹地收回手。
云胡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不、不睡了、”,等谢见君温完书就要磨豆腐了,他没继续赖床,摸索着搭在炕边上的衣裳,稀里糊涂地就往身上套,连穿反了都没察觉,还是谢见君提醒他,才手忙脚乱地倒换过来。
趁着谢见君温书的功夫,他进柴房瞧了瞧昨日泡上的黄豆,泡了一夜的豆子此时都涨开了花,他淘洗了好几遍,只待沥出的水变清澈后,才开始照常推磨做豆腐。
六月天热得很,蹲坐在灶台前煮生豆浆,没一会儿就热得满头大汗,粗布做的短打黏嗒嗒地贴在后背上,稍动一动,只觉得浑身都刺挠。
豆腐磨好后,谢见君搁放在柴房里晾着,这个季节蚊虫多,他往热腾腾刚压好的白玉豆腐上搭了块细密网织的纱布,不放心又盖了一层纱罩子。
忙活完,从柴房里出来时,瞧着云胡正提着扫帚打扫院子,他们今日收麦子,没空去河边放鸭子,云胡扫完院子,就将挖来的荇菜混着谷慷剁碎了,一道儿喂给鸡鸭。
见再没什么搭得上手的活儿,谢见君进屋去把满崽叫了起来,濡湿了手巾抹了把脸,又蹭了蹭满后背的汗,出门时,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夜幕中隐着几点稀疏的星光。
沿途遇着的都是推着板车,提着镰刀下地的农户,今个儿是大部队收麦子的头一天,大伙儿都早早地去地里忙活。
一阵凉风吹过,麦田掀起层层麦浪,麦香混着浓重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早来的汉子将板车推到一旁,扎堆儿蹲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手里的草帽不住地扇着风,
“要是一整日都这么凉快就好了,今个儿可真不是干活的时候。”
一旁歇息的汉子嗤笑一声,外衫撩起一半,露出干瘦晒得通红的脊背,“哪有这好事儿,现在不抓紧收,等会儿日头上来了,可有你受的。”
汉子被噎了一嘴,从路边薅起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瞧着自家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愁得直叹气,“再歇歇、再歇歇,喘口气。”
“歇什么歇?!赶紧滚起来干活!”,晚来的婆娘拎着她家汉子的耳朵,连拉带踹地就扯进了麦田里,惹来身后一阵阵嘲笑。
就连打跟前经过的满崽都捂着嘴笑弯了眉眼,谢见君将小竹篮倒扣在他脑袋上,手指轻弹了弹他的额前,“小崽子,还笑话别人,拾麦穗去。”
满崽头顶着小竹篮,“咯咯咯”笑着往自家麦田里跑,一溜烟儿就不见了人。
“溜得真快。”谢见君笑骂了一句,推着板车同云胡紧随其后。
等到了自家麦地里,稍稍喘匀了气,谢见君将裤脚拿布条扎紧,拎着磨得锃亮的镰刀一脚下了麦田。
镰刀是在家里特地打磨过的,这会儿割起麦子格外利落,他脑袋上顶着一草帽,脖颈间搭了条汗巾,微微弯着腰,一手拿镰刀,一手抓着麦秆搳,搳完一刀后,手中的镰刀往前一勾,将前面的麦子勾住,继而抡圆了胳膊,镰刀手起刀落,又是一把麦秆从半中央被搳断,搳下来的麦子,他都堆放在身侧。
云胡也没闲着,他将麦草拧成绳结,将麦子捆成一捆,堆放在一起,等着晚些用扁担一道儿挑到田间大路的板车上拉回去脱粒。
小满崽提着竹篮子跟在他们俩身后捡掉落的麦穗,这麦穗虽是零碎,但也不能舍下,庄稼人一年到头可就盼着这点收成呢。
从晨光微露一直忙活到了日上三竿,连晌午饭都是简单的凉白开泡菜馍,就着云胡腌的豇豆咸菜凑活着吃了。
三人脸颊被晒得通红,尖利的麦芒刺得浑身火辣辣的疼,谢见君咬着牙,硬撑着一住不住地收麦子,额头上的汗水滴落到眼睛里,蛰得眼睛都睁不开。
他时不时拿搭在脖颈间的汗巾擦擦模糊不清的眼眸,一直忙活到太阳将将要落,才将云胡捆好的麦子挑着扁担都垛到板车上去,结束了一整日的劳作。
他腰疼得挺不起来,半弓着身子扶着树,好半天才抻直了身子。
“阿兄……”满崽小手搅弄着衣角,凑到他跟前,什么话也不说,只一脸难为情模样。
“想去玩?”谢见君瞧他这欲言又止的神色,便知他想干什么。
满崽用力地点头,方才帮着家里收完麦子的小山过来寻他,说小石头喊他们去池塘边上钓鱼呢。
“去玩吧,别走远了,一会儿咱们就往回走了。”想着这小崽子跟着他和云胡也忙了一天了,谢见君将他胳膊上捡满了麦穗的小竹篮接过来,顺手摘去他身上的碎麦秆子。
得了应许,小满崽眼底蓦然亮起一束光,他兴冲冲地拽上小山,头也不回地往池塘边跑去。
“还真有精神头。”谢见君望着满崽蹦蹦跶跶的背影,羡慕地嘀咕了一句,他可真是要废了。
转头看云胡还在往车上捆麻绳,眼见着他胳膊都累得抬不起来,还垫着脚一跳一跳地伸长了胳膊,想把麻绳从板车这头扔到那头去。
“我来吧,你帮忙扶一下车子。”谢见君锤了锤腰,接过他手中的麻绳,顺着车头将卷成团的麻绳丢了过去,同云胡俩人来回缠了好几遭,将麦子捆得结结实实。
“歇、歇会吧。”,云胡也累坏了,大喇喇地往地上一坐,喘出一口粗气。
谢见君后背的衣衫已被汗透,黏黏嗒嗒地糊在身上,浑身像是被炎热与潮湿包裹起来,连呼吸都变的困难,他接过云胡递过来的水囊,“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几口。
地垄间一点风都没有,直热得人烦躁不已,恨不得冲进池塘里好好地泡上个把时辰,祛祛身体暑气,就连谢见君都不免怀念起后世的空调和风扇来。
那会儿他和见宁从外面疯玩回来,爷爷就从井里捞上冰着的西瓜,一刀切成两半,他们俩捧着冰凉的西瓜坐在风扇前,一面看着动画片,一面啃着甜滋滋的红瓤西瓜。现在想来,那时的闲适日子别提是多么惬意了。
他摘下草帽,给他自己和云胡一道儿扇着风。
太阳西沉,灼灼余晖给麦田也染上了一层金黄。
他犹自盘算着,再有个四五日,麦子就能收完了,到时候脱了粒,赶着天好晒干了装进麻袋里,什么时候家里缺了粮食,就拿到村里磨坊那儿去磨成白面,平时烙个饼摊个煎饼添上几勺,吃起来味道更香。
起风了,吹动着麦田如海浪一般滚滚翻涌起来。
身侧靠在树干上的云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眯着眼眸,享受着风吹来的阵阵凉意,柔软微薄的唇瓣一张一合,“终、终于有风了、凉、凉快了。”。
谢见君歪头瞧他,少年被晒得红扑扑的脸颊,好似田埂间的一簇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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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嫩的太阳花,软乎乎的,应该很好捏……脑海里乍然蹦出这么个念头,他自个儿不由得闷笑起来,连肩膀都跟着起伏抖动。
一旁挨着他的云胡肩背绷得挺直,一双剪水秋瞳瞪得溜圆,还当是自己方才说的话有哪里不对?惹得谢见君笑得这般不能自持,但他也不敢开口问,只茫茫然抬手摸了摸鼻尖,跟着他憨憨傻乐呵起来。
“着火了!着火了!”地垄间冷不丁传来急促的吆喝声,听上去像是个孩子的动静。
谢见君笑意僵在了脸上,他猛地站起身来,循声望去,果然见滚滚白烟直窜天际,“坏了,满崽和小山好像去那边儿玩了”,他心里咯噔一下,低声喃喃了一句,嘱咐云胡看好东西,跟着大伙儿一道儿往着火的地方跑。
火蹿得急,又因着有风,片刻功夫便将麦垛吞噬干净,好在着火的地方挨着池塘,大家手忙脚乱地拎着木桶,提着戽斗,从池塘里打了水,约摸着一刻钟才浇灭了火。
回头见四个孩子灰头土脸地并排齐齐地站在一起,满脸都写着“完了,惹事儿了”。这下子可倒好,纵火的“真凶”连查都不用查,准是这几个熊孩子干的。
大虎爹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揪住大虎的耳朵,一耳瓜子将他扇翻在地,吓得站在大虎旁边的满崽打了一激灵,头都不敢抬,恨不得整个人要钻进地缝里去。
“哎,大虎爹,你这是作甚?吓着孩子了。”林叔立时上去拦,将地上的大虎拽起来,拉到自己身后。
今个儿被烧掉的麦垛是他们家的,本想着图个方便,割下来的麦子先堆放在这儿,晚些再垛到板车上去。
大虎几个孩子在这儿玩时,他也瞧见了,只寻思几个半大小子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便没得去管,谁知竟然起火了。
他嘴上虽劝着大虎爹消消气,别跟孩子一般见识,只心里还有些心疼,他和松哥儿天没亮就过来了,一直割到现在才喘口气歇歇,这一把火,一整日的收成算是都打了水漂了。
松哥儿倒是没生气,摸了摸这几个孩子的脑袋,温声安抚道,“都吓坏了吧,没事。”。
“松、松叔、林叔、对、对不起。”满崽吓得哆哆嗦嗦地道歉,眼神不住地瞟向站在不远处的谢见君。
“没事、人没事就行。”松哥儿笑了笑,拍拍满崽的肩膀。
谢见君冲满崽招招手,将人带到自己跟前,正想要开口问问怎么回事,云胡和柳哥儿不知哪得来了消息,匆匆忙忙地赶过来。
跑得着急,气都没喘匀和,云胡便急不可耐地问起,“咋、咋么了?”。他正守着麦垛,听柳哥儿说着火的地儿,有人瞧见满崽和小山了,忙磕磕绊绊地拜托福生娘帮忙照看下板车,俩人伴着一起跑过来。
“满崽,怎么回事?”,谢见君将满崽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瞧着没有被火撩到的地方,才松下心仔细询问起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着平和一些。
满崽左看看明显吓得不行的小山和小石头,右瞧瞧还没回神的大虎,灰扑扑的小脸扑簌簌地掉着泪珠,连声调都带上了颤音,“我们钓了鱼、二柱说想吃烤鱼、生起火、有风、风吹走火苗,把麦垛子点着了。”
他说的语无伦次,但谢见君还是听明白了,只是小满崽嘴里说的二柱,他环顾了一圈,没见着这孩子的人。但先不论这个,给人家麦垛烧得一干二净,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心里合计了下大致要赔偿给林家的数,还没来得及开口,松哥儿冲他摆摆手,转而看向帮忙灭火的众人,“今个儿我和我家夫君谢谢大伙儿了,多亏有你们在,这火才能浇灭的这么利索,实在是感谢。”
本着是凑热闹的念头过来的人,顺道灭了个火儿,被林叔和松哥儿现下好一通谢,都有些不好意思,想说点什么,又觉得眼下时机不合适,纷纷打着哈哈离开了。说到底这事儿跟自个儿也没关系,烧得又不是自家的麦子,也不是自家孩子。
人群渐渐散去,四个惹了事儿的崽子连同各自的家里人却像是约好了一般,谁都没动,各自心里都琢磨着这事儿怎么收场,却只见松哥儿大手一挥,“不妨事,都回去行了,地里还有这么多麦子呢,少了就少了,权当是破财消灾了。”
松哥儿话是这么说,谢见君却不能权当这事儿没有发生过,只池塘边人多嘴杂,他跟云胡也得商量商量,故而带着满崽,先行拜别了众人。
一路上,谢见君一语不发,沉默着推着垛满麦子的板车往回走,
身后惴惴不安的两个小尾巴默默地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
好不容易熬到回了家,卸下麦垛子来。
云胡壮着胆子,颤颤地将冷着脸准备进屋的谢见君伸手拦下,干巴巴地劝抚道,“你、你别生气、咱们、咱们给林叔、赔钱、”。
谢见君的确有些生气,得亏现下风不大,林叔堆得麦垛子不多,否则照那会儿瞧着的火势,来不及扑灭的话,一准得烧红半边天。
如今天干物燥,麦田四处都是割下来的麦秆,到时候火势蔓延过来该如何是好?满崽四个孩子又如何能逃脱掉这燎原的火?
越是细琢磨,心里先前压下的怒气越是止不住地往上翻涌。
但云胡这般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跟前,怯生生地望着他,他还是尽量压了压火气,微微低头,眸光与小少年视线齐平,温声安抚了他一句“我没生气,别害怕。”。
卧房里,
小满崽忐忑地站在炕边,垂眸盯着自己的布鞋,只听着门帘掀动的声音。
谢见君没进门,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门槛边儿,沉着脸,几乎微不可见的脸上没有丁点笑意。
小满崽自知做错了事儿,耷拉着脑袋,手指紧抠着衣角,愣是不敢上前撒娇。
压抑沉寂的气氛令人坐立难安,云胡老老实实地站在角落里,分明惹事儿的人不是他,却连他都变得无措起来。
谢见君沉默了足足有半刻钟,才冷冷开口,“二柱去哪儿了?”
“一起火,二柱就跑了。”,满崽极小声回话,声音低得如同蚊子哼哼似的。
“那你们怎么不跑?”谢见君继续追问。难怪他到时,没见着二柱那孩子。
“把林叔家的麦垛点着之后,大虎去喊的人,我们没敢走,阿、阿兄说过,做错事儿不能逃跑。”,说这话时,小满崽忍不住抬眸瞧了瞧谢见君的神色,见他依旧是绷着脸,面无表情,骇人的很。
小家伙愈发忐忑,心里似是装了一面小鼓,“咚咚咚”地敲个不停。
然则谢见君心头窝着的火,却因着满崽这句话,瞬时被浇灭了一半,他的确是这么说过的。
他用力按了按眉心,云胡几乎以为他要发火,悄悄将满崽往自己跟前拽了拽,闹出这么大的事儿,寻常孩子挨顿揍都算是轻的,却见谢见君只是微微叹了一声。
“知道错了吗?”,声音勉强还算是温柔,说话倒是严苛得很。
悬在心头上的那把刀轰然落地,小满崽和云胡不约而同地都喘了口气,好似紧裹在身上的网骤然消失,连呼吸都顺畅起来。
“知、知道错了、”俩人口径一致地齐齐认错,云胡抬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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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眼谢见君,瞧着他冷肃的脸色稍稍有些缓和,不动声色地将满崽又往自己身后拽了拽,几乎整个人都挡在他面前。
这点小动作自然是瞒不过谢见君的眼睛,他抬步走近二人,手指轻蜷,敲了敲云胡的额头,略带无奈地嗔怪道,“你就护着他吧”,语气早已不似先前的严厉。
————
晚些,谢见君带着满崽去了一趟林叔和松哥儿家里,他已然知道火是二柱点的,其他几个孩子只帮着捡了柴火,满崽在这事上不会骗人。
但晌午时候,大伙儿都看在眼里,烧人家麦垛的事儿也有满崽的一份。
他同满崽一起,给林叔和松哥儿躬身行礼,好好地道了歉,又从衣袖里掏出原本就备好的银钱。
林叔说什么也不肯要,架不住谢见君坚持才勉强收下,心里却是对这谢家小子生出了几分赞意。
他和松哥儿辛苦劳作了大半年,一把火就烧掉了小半收成,这事儿放谁身上都心疼得不得了,但说起来,满村都是邻里乡亲,他们张不了要钱的这个口,谢见君来前,他和松哥儿都做好赔上这小半年收成的准备了。
眼下,热乎乎的银子揣在手里时,他这心才满当当地踏实下来,他原本盘算着,收完麦子卖了钱,带松哥儿买上两条鱼几吊肉,回他娘家一趟看看老丈人呢,这下家里的余钱就没有那么紧张了。
————
原是以为烧火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转日收麦子时,谢见君竟牵着小满崽,将人送到林家的麦地里。
“林叔,松叔,从今个儿起,就让满崽在这儿帮您二位收麦子。”
“哎呦,这哪里能行!昨个事儿都已经翻篇了,见君你可别再往心里去了,把小满崽带回去吧,叔这儿能忙的过来。”林叔连连推拒,这谢家小子又是赔钱,又是道歉,已然足够了,哪里还能再使唤他弟弟。
“林叔,这是我们商量过的,不给您添麻烦,吃的喝的也不用您管,云胡到时都给他送过来。”,谢见君嘴角含笑,从容说道。
说来,这还是昨晚上从林家往回走时,满崽主动提出来的。松哥儿腿脚不利索,收麦子的重担都压在林叔一人身上,如今林叔年纪也大了,他们家光是收麦子的进度就比旁个人家慢上许多。满崽昨日在池塘边钓鱼时,便瞧着林叔每割上一会麦子,都在靠在树上歇息好一会儿呢。
现下他俨然知道自己惹了多大一麻烦事儿,自然就琢磨着想做点什么来补救。
谢见君虽有些惊讶,但想来满崽如今能生出这般想法,还晓得要自己去承担责任,也是件好事儿,他没有拦着,一早还将人带了过来。左右自家麦田,他和云胡还能照顾得了,少了满崽也不会多出许多活儿。
听了谢见君的话,林叔还想说什么,不料松哥儿拍拍他的肩膀,悄悄使了个眼色,这谢家小子过来时,四周的农户可都眼巴巴地瞧着呢。
他半蹲下身子,摸摸满崽毛茸茸的额发,柔声说道,“那就麻烦我们小满崽了。”。
没多时,柳哥儿拎着小山的耳朵,也将人送了过来,说的是一样的话,让小山帮着收麦子,吃喝他单独会送过来。
不出半日,大虎和小石头亦都一瘸一拐地提着镰刀过来了,他俩如今都是家里干活的劳动力,自然不能像小山和满崽一样只捡麦穗,但松哥儿将人收下后,没收了镰刀,只分给他们俩一人一个小竹篮子。
云胡有些担心满崽,捆麦子时心不在焉,好几次刚捆好的麦子,扁担一挑就散了架,忙忙活活一上午,竟还没有昨日干得快。
谢见君其实一直关注着林家麦田那边,这会儿见云胡一脸愁容,眉宇间紧拧成个“川”字,还碍着怕自己生气,也不敢去看满崽。
他将脚下的麦子拿麦草捆好,扬声喊住挑着扁担往田间大路上走的小少年,招招手,把人叫到跟前,细心地摘去他脑袋上的麦芒,指着林家麦田的方向,“云胡,别担心……你瞧松叔也只让他们几个孩子捡麦穗,没安排什么费力的活儿。”
云胡直觉谢见君说的话不是在虎他,身体本能还是找了块有些高度的石头,踩着石头垫着脚尖往林家麦田望去,果真见松哥儿捆麦子的身后,跟着四个提着竹篮子低着头捡麦穗的小尾巴。
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踏实地帮着谢见君拾掇地里的麦子。
“娘,小山他们都去给林叔割麦子了。”,麦田里拾麦穗的二柱杵杵他娘的胳膊,朝林家麦田努了努嘴。
“要不让二柱也过去,好歹做做样子,这村里谁不知道昨个儿咱二柱也在,烤鱼的火都是咱二柱点的不是?”二柱爹也跟着插了句话,他这一上午被人指指点点,脊梁骨都快戳断了。昨日二柱跑回来时,他还想带着二柱去给老林家道个歉,赔点钱,都被二柱娘给拦了下来。
“去什么去!”,二柱娘使劲掐了一把二柱爹的胳膊,“就你知道,就你长了张嘴,咱二柱我都没舍得让他下地干劳力活,你还巴巴往人家地里送!你怎么一点都不心疼咱二柱!”
“娘…小山大虎他们都在,连满崽都去了…”二柱低声嗫嚅道,他昨日是跑了没错,但当时是他太害怕了,这会儿人家都去帮忙,他一人实在没法心安理得地待住。
“二柱乖,咱不去,谁知道那谢家小子安的什么心?自个儿的亲弟弟,说送就送,到底看出来满崽没了娘,亲哥哥都狠心着呢。”二柱娘拉扯了一把二柱,往他怀里塞了把果子,叫他到一旁地头上歇着去。
余下收麦子的时日,满崽和几个孩子日日都去麦田帮着松哥儿和林叔收麦子。
但一直到收完麦子,二柱都没有露面。
第42章
收完麦子,要紧的是脱粒,麦子怕水,六月又多雨,得赶紧忙活。
家里院子没有空闲的地方,大家伙儿便将麦垛纷纷拉去打麦场。
打麦场地上先泼一遍水,再用钉耙耙出一层松土,把碎石砂砾都捡走,将地面刮平了,铺上薄薄的一片往年收捆起来的麦秸,用碌碡来来回回滚过几遭,直至压得地面光滑才可,这样连枷打下来的麦子,清扫时才不会搀着其他东西。
里长谢礼说过几日里有雨,大伙儿不敢懈怠,没日没夜地窝在打麦场给麦子脱粒,谢见君更是搬着铺盖,同福生几个年轻汉子,直接睡在了打麦场里。
夜色融融,弯月如钩。
谢见君手擎着连枷,高高扬起,噼噼啪啪地捶打着脚下的麦秆,饱满的麦仁脱去干松的外皮,散落在地上,他敲打一会儿,就拿钉耙翻一翻麦秆,如此反复,没多时就收了大半麻袋。
夜风拂过,吹动麦秆沙沙作响,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手肘撑着连枷杆儿上,给自己扇了扇风。打麦场四周都是“吭哧吭哧”忙碌的声音,大家伙儿都在抢收,就怕麦子泡了雨,小半年的劳作扑了个空。
“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他脑袋霎时蹦出一首诗,当下便脱口而出。
“见君,你这自个儿嘀咕什么呢,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离他最近的福生茫茫然地开口问道。
谢见君抿嘴笑了笑,“只是突然想起先生曾经教过的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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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眼下大伙儿忙碌的情形像极了诗中所描写的那般。”
“写了啥?又是打稻,又是连枷的,难不成这写诗的人也是咱这样的庄稼户?”福生想复述谢见君念的诗,脑袋里过了一遍,只觉得饶舌得很。
“这句诗的意思是,新搭好的打麦场,地面平坦如同光滑明亮的镜子,家家户户都趁着下霜后的晴天在打麦场收稻谷,农户们一面挥舞着连枷,一面欢声笑语,回荡在打麦场里的歌声似是轻雷鸣响,噼噼啪啪连枷捶打麦秆的声音伴着歌声响彻了一整夜,直到天明。”赶着喘口气歇息的功夫,谢见君细细地给福生讲解起诗中的内容。
“倒真是这么回事儿!”福生捋了把并不存在的胡须,学着读书人的模样,故作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写这首诗的人肯定下地干过农活,不然他咋这么清楚咧。”
“大抵是这样吧,唯有身处其境,方能体会其中滋味。”谢见君缓缓说道,从前上学时,他只当课本上的文章为考试要点,现下自己干起了农活,挥起了连枷,才晓得诗中涵义。
“到底还是你们读书郎知道的东西多!”福生不由自主地赞叹道。话锋一转,他拍拍谢见君的肩膀,“不过,也就只有你还有闲情雅致在这背诗,我可是要累死了!”
“我也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福生哥抬举了。”,谢见君苦笑一声,揉了揉酸疼的肩头。
“啧啧,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还不是一样得干活,又不顶饭饱。”一旁偷听他俩说话的汉子阴阳怪气地揶揄了一句。
不等谢见君有反应,福生率先将连枷往地上一摔,活动了两下肩背,整个人好似一座大山似的挺阔起来,“读书有啥用?你说有啥用?人家见君能给里长写名册,你能行?人见君还能给大伙儿算数,你能行?我看你也就吃能行!”
汉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晌午那会儿,里长谢礼给牵了线,帮着大伙儿把割下来的麦秆卖给了造纸坊,他家卖麦秆的钱,都还是谢见君帮忙给算的呢。自己逞一时嘴快,万一把人得罪了,下回不帮着他们家算银钱了咋办!
一想到这,他脸色都变了,硬着头皮过来同谢见君道了声歉,还说之后若是再卖东西,还得麻烦他呢。
谢见君倒也没生气,自从在许褚那儿读书开始,这样质疑的话,明里暗里地他听得多了,若是真要一个一个地计较起来,还不够累人的呢。
再说了,他心里清楚,只有背上功名,才能彻底堵上这群人的嘴。
如此这么算来,他身上的孝期拢共还余着一年多,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能让他好好准备了。
————
连枷捶打过的麦秆,白日挑着有风的时候,谢见君和云胡用木扒子和扫帚把混着麦糠和麦子的秸秆都堆放在一起扬场,麦粒儿重,风一吹,麦麸和残存的麦秆都被吹走了。俩人不放心,又用大筛子过了一遍筛,才将打好的麦粒铺平在屋前屋后的平地上晾晒了好些日子,再一铲一铲地装进麻袋里,堆放进地窖里,只待着吃的时候,再拿上来。
忙活完麦子,又马不停蹄地下豆子种玉米。
往年芸娘一人忙活不过来,地里便只种豆子,谢见君担心豆子的行情同去年一样,特地腾出来一半的良田套种上玉米,想着多一种粮食,以备将来不时之需。玉米的种子还是他托福生哥去镇子上送货时帮忙买回来的。
花了一整日,他和云胡将地里的杂草和残余的麦秆清理干净,下过一场雨后,才拿着镐挖出半掌深的小土坑,填上种子后,又盖满土,把种子压严实。
等上个七八日,玉米苗陆陆续续地出土,谢见君挑着没冒芽的地方重新补苗,苗出得密匝的地方,又将涨势不好的苗悉数拔去,只留下长得壮实的。
再之后的日子,便是枯燥的浇水和锄草,人来得勤些,好生照顾着就成。
——
因着先前烧麦垛的事儿,满崽自帮着林叔和松哥儿收完麦子后,就一直老实得很,可眼见着自个儿的生辰将近,阿兄说带他去镇子上下馆子的事儿却是提都不再提了,他心里有些着急,但又不敢去问谢见君,整日只瞎缠着云胡,想从他这儿问出点什么来。
他知道的,他家阿兄可什么事儿都跟云胡商量!奈何云胡嘴严得紧,被满崽缠得无法,也只是冲他笑笑,一丁点风声也不跟他透露。
转眼就到了端午节。
满崽早早地就醒了,睁眼却寻不见谢见君,他一张小脸儿蔫蔫儿地提不起半点劲头,“云胡,阿兄去哪儿了?阿兄是不是还在生满崽的气?阿兄不给满崽过生辰了吗?”。
云胡正在收拾炕上的被褥,被满崽一通连珠炮似的问话噎得一阵说不上话来,他缓了缓神,笑着抬手指了指小满崽的脖颈间,“你、自个儿试、试试?”
满崽不知云胡何意,但还是下意识地依着他的吩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触手一抹凉意,他茫茫然地垂眸一瞧,自己脖子上不知何时被挂了个红线串起来的小银锁,式样看着比小山戴的长命锁都要好看。
“我我我、这、这、”,小满崽一蹦三尺高,指着垂在胸口处的小银锁,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云胡被他这幅傻憨憨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是、是你阿兄送你的、你的生辰礼物!”。
小银锁是前日子谢见君去镇子上卖豆腐时,特地找银匠专门给打的长命锁,说是见村里半大孩子中就满崽没有,便想着给他补上一个。昨个夜里,他陪谢见君习完字,瞧着满崽四仰八叉睡得香甜,偷偷摸摸给他挂在了脖子上,只等着这会儿给他个意外之喜。
一听说是阿兄给自己买的,小满崽乐得合不拢嘴,在炕上蹦过来,跳过去,恨不得要冲破房顶。
“来、来试试新鞋。”,云胡招呼他下炕,试试自己给他做的当做生辰礼物的新鞋子。
满崽跳了一脑门子的汗,还不见半点疲惫样子,坐在炕沿儿边套上新鞋,下地用力地踩了两下,新鞋子又软又舒服,鞋面上绣着的大老虎威风凛凛,霸气凶猛,俨然不见了去年棉鞋上的憨呆劲儿,“云胡,好看!新鞋子好看!”
他高兴地原地打转,乍然想起他家阿兄肯定还没见过他的新鞋子,便想着出门去寻人,却不料同刚进门的谢见君撞在一起。
谢见君一把将人搂住,垂眸瞧着小家伙还套着睡觉时的里衣,忙开口问道,“怎么还没穿好衣服?福生哥可在门口等急了,要是赶不上他的牛车,咱们就得走着去镇子上了。”
诶?去、去镇子上?满崽星眸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看了眼云胡,又抻着脖子瞧了瞧拥着他的谢见君,一时鼻尖涌上来一阵酸涩,红了眼眶,他脑袋抵在谢见君的胸口蹭了蹭,极小声地道了句,“阿兄,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不给我过生辰,也不带我去镇子上下馆子了呢。”
“瞎说什么呢?”,谢见君抹去他脸上的湿意,“阿兄那日只是生气罢了,又不是不稀罕我们满崽了,过生辰,可不兴掉金豆豆,快些去抹把脸,云胡起早去摘了艾叶浸在水里,一会儿洗了脸,就没有蚊虫敢咬你了。”
满崽笑得眉眼弯成一轮月牙,扯着谢见君的衣袖,黏黏糊糊地撒娇,“阿兄天下第一好!”,说着,他又拉起云胡的手,“云胡也好,云胡和阿兄一样,都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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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好!”
谢见君被他逗乐,抬袖捏了捏他脸颊上尚未褪去的小奶膘,“就你嘴甜,还挺会端水。”。
满崽瘪嘴做了个鬼脸,小跑着出了屋子。
“到底还是你了解这小崽子,我瞧着那新鞋大小做得正合适,跑起来还挺跟脚。”望着满崽蹦蹦跶跶的背影,谢见君轻笑着同站在他身边的云胡说道。
“我、我偷偷比量、比量过、”,云胡眉梢微扬,清澈的眸底映着一抹狡黠,冷不丁想起鞋面上大老虎的图样,还是谢见君提笔画的,他秀气的脸颊染上了两抹酡红,“我手笨、多亏、多亏你帮忙,”。
满崽方才惦记着要让他家阿兄看新鞋子,殊不知这新鞋子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在谢见君的眼皮子底下绣成的,云胡自知绣花手艺蹩脚,图样怎么画怎么都是四不像,烦躁得下针都扎不稳,还是谢见君搭了把手,一面温声安抚他,一面握着他的手,在鞋面上几笔就勾勒出大老虎的身形,可比他自己画的好看多了。
“你做得很好。”谢见君谆谆赞许道,“你瞧,你又会补衣裳,又会绣新鞋,已然比我厉害多了,学来这些手艺肯定是很辛苦的,云胡,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同一句话,他重重地重复了两遍,他希望云胡知道,他衬得上“天下第一好”。
云胡呆愣了片刻,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眸深处亮起一盏星光,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心里难免有些激动,连话都哽在喉咙间说不出来。
“没事、没事、”,谢见君揉了揉他的脑袋,眸底笑意更甚。
“阿兄,云胡!我都浣洗完了,你们到底还走不走了!不是说福生哥再等咱们吗?!”,久等不见人影的满崽心急得不得了,冲进卧房里对着二人扬声吆喝道。
被催促的俩人相视一笑,赶着日头上来前,坐上了福生哥的牛车,老黄牛尾巴左右一摆一摆的,伴着清脆的铃铛声,晃晃悠悠地到了镇子上。
今个儿是端午节,镇子上喜气洋洋的,来往的人们腰间都系着各式花样的香囊,连谢见君和满崽也都戴着云胡前些日子特地缝的香囊。
云胡做了好些个,偷偷托福生娘帮忙带到镇子上的绣庄去换钱,掌柜的说了,一个香囊就有三文钱呢,他多做了十个,赚了三十文都存起来等着给谢见君买牛。
三人从未在镇子上下过馆子,一时也不知道去哪家,还是听福生哥说,他往镇子上的东家送柴火时,听府里的下人们偶尔说起醉香楼的东西好吃,他们家老爷宴请宾客也常去醉香楼呢。
“行,那咱们也去醉香楼尝尝去。”谢见君大手一挥,三人在青石街上同福生告别,打听着进了醉香楼。
“客官里面请!”店小二将毛巾往身上一搭,笑脸盈盈地将三人引进门。
头次下馆子,云胡难免有些拘谨,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倒是小满崽不认生,见哪儿都稀奇得很,打进来门就左瞧瞧右看看,连墙上的壁画他都惊呼一声,停住脚步看了许久,坐下后还上手摸了摸木头桌子。
“客官想吃点什么?”引三人入座后,小二在一旁躬身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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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酒楼可有什么招牌菜?”谢见君不紧不慢地问道,瞧这慢条斯理怡然自若的姿态,倒像是来过千次万次一般从容。
小二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瞧着他三人衣着朴素,不像是镇子上的富贵人家,怕是乡下农户赚了点银钱来打牙祭的,他稍加思索,报了两道价钱上大伙儿普遍都能接受的菜名,“客官,这宫爆野兔,五香仔鸽,都是咱酒楼的招牌菜。”
谢见君没搭小二的话,转头看向局促到肩膀都紧缩着的云胡,“咱们要这两个菜,如何?”
“你、你点、我都行、”,云胡忍不住紧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搓磨着衣角。
“行,那我们就点这两个先尝尝鲜。”谢见君同身侧小二说道,回身瞧着隔壁桌上一道甜品,他继续道,“麻烦再来一份杏仁豆腐。”
他从前常吃,甜津津的很对胃口,想来爱吃甜食的云胡和满崽应该也喜欢。
“哎,客官,今个儿是端午节,可否要来一壶雄黄酒品品?”小二笑着推荐起自家酒楼里新酿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