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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谢见君婉拒,他酒量一向不佳,三两盏下肚就红了脸,一会儿他还得带云胡和满崽去看赛龙舟呢。

“行,客官,您们稍等,菜这就给咱端上来。”说罢,小二躬身退下。

“云胡,来喝点水。”谢见君瞧出云胡的不自在,倒了杯茶递到他面前。

云胡下意识地端起来浅酌了一口,想起上次他和柳哥儿去面摊吃素面,柳哥儿见他拘谨,也是这般先倒了杯水给他。

喝了水,才觉得身子缓缓放松下来,“怕什么,自己不偷不抢的,只是吃个饭罢了”,他暗暗安抚自己。

谢见君瞧着他神色好些了,才招来满崽,濡湿了手巾给小家伙擦了擦脸颊上的细汗,又重新给他扎了扎松散的发髻。

不多时,三道菜陆陆续续都端上了桌,香滋滋的气息勾得满崽看直了眼,连云胡都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谢见君给面前的茶杯里都斟满水,先行举杯,两小只立时学着他的样子,也跟着举起茶杯来。三人手中的杯子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他清了清嗓子,“愿我们满崽生辰吉乐。”

小满崽“咯咯咯”笑着,喜意飞上眉梢,他大呼了几声谢,仰头灌了一满杯的茶,末了,抹了把嘴,眸光不由得盯上了眼前的几道菜。

“猴儿急的小馋猫!”,谢见君笑骂了一句,趁着菜还热着,招呼俩人赶紧动筷子。

满崽先行夹了一块宫保野兔,野兔肉金黄油亮,外层挂着浓稠的酱汁,吃起来滑嫩紧致,嘴里一嗦来不及嚼就滑进了肚里,他被呛得猛咳两声,接过云胡递过来的茶杯,咕咚咕咚又灌了一满杯,这菜还没吃上几口呢,肚里就全是水当当的。

“慢些吃,今个儿可没人跟你抢。”谢见君打趣了他一句,拿过云胡面前的碗,给他盛了一碗仔鸽汤。

这五香仔鸽是一道药膳,他曾见他父亲做过,将鸽子的头颈塞在鸽脯下,再把鸽脯朝下,码放在扣碗里,四周围贴上一层厚厚的猪五花,淋上汤汁,隔水将其蒸熟。临着出锅时,把扣碗翻扣在盘中,浇上烧得滚烫的热水,浓郁的肉香味立时飘然而出,其做法讲究得很。

现在他瞧着小二端上来的这盘菜,大抵做法同他父亲没什么两样,只味道上稍差些,但赶在各味调料都不甚丰富的现下,已然说得上美味了。

云胡从没吃过鸽子肉,从前娘亲怀着云松时曾喝过一次鸽子汤,他闻着香极了,但知道那是娘亲补身子的,他也不敢惦记,这会儿手里捧着仔鸽汤,他凑到碗边,先尝了一口酱香的汤汁,汤还很烫嘴,冒着白岑岑的热气,入口是原滋原味的鲜香。

“真好喝!”,他禁不住轻叹一声,撕下一小块肉续进嘴里,浸透了丰腴汤汁的鸽子肉肥美甘香,等不及嚼完,碗中又叨过来一筷子谢见君剔骨后的野兔肉。

这野兔肉处理得恰到好处,色泽鲜亮,吃着不见半点腥臊味,酸甜嫩滑伴着配菜的爽口,倒是有几分后世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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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见君饭量不大,浅尝了几口就放了筷子,多数时候,他都忙着剔骨,分夹给云胡和满崽,自拢共己没吃多少,连凉甜爽弹的杏仁豆腐都只抿了一嘴。

“阿兄,我们以后能常来下馆子吗?”嘴边沾了一圈酱汁的满崽打了个饱嗝,满脸稚气地看向谢见君。

谢见君拿手巾抹去他脸上的油光,余光中瞥见云胡因吃到了美滋滋的甜食,微眯着眼,一脸陶醉模样,他唇角微微勾起,漾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深邃的眼眸中满含纵容,

“行,以后赚了钱,咱们就常来下馆子吃。”

有肉吃,还能下馆子,平淡日子中能生出这点盼头,就足够能让人向往了。

吃过一顿饱饭,又去江边看了场热热闹闹的赛龙舟。

红日西垂,三人才慢悠悠地踏上回家的路。

“阿兄,这是我过得最最最最最最好的生辰了!”小满崽兴头未尽,围着云胡和谢见君一个劲儿转悠,稚嫩的眉宇间闪耀着悠长的欢愉。

熠熠斜阳打落在他的脸颊上,映着金黄的光晕,漫漫回家路上,洒下了一片欢声笑语。

————

日子过得飞快,十月刚收完玉米,福生来家里叫谢见君去里长家碰头,村里明里暗里讨论了大半年的徭役,姗姗来迟。

丰收的喜悦被未知的徭役冲散,家家户户的脸上都挂上了一抹沉重。

今年官老爷发了话,明令禁止村里人出钱代役,凡成年汉子,家中只许留一丁,其余人由县衙出面雇役,为时一月,一日工钱十文。

谢礼将衙役送来的公示往村口一贴,一时之间,村里怨声四起。

“这十文钱够管什么的?”

“不是说管饭吗?”

“老子又不是没去过,每日三顿馒头稀粥配咸菜,连点荤腥都不见,还得天天起早干活搬东西,一日不得休,就算是骡子,也得累死了。”村里早些年服过徭役的汉子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说起自己当年的经历,都忍不住叱骂起来。

谢见君倒是能稳得住,他早有心理准备,只要自己还没考上秀才,这徭役他就躲不过去。左右就一个月,熬一熬总能熬过去的,再说了,四方镇下每个村轮役,三年才挨着一次,只不过这次让他赶巧碰上了而已。

从知道谢见君要去服徭役开始,云胡紧锁的眉头就没有舒展开过,他将出门要带的东西反反复复收拾了好几遍,还特意给谢见君带上了厚棉衣,就怕后面天儿骤然冷下来,他们在外面劳作染了风寒。家里虽破旧些,但那也比外面冷风冷灶强得多。

这般紧张的气氛下,连满崽都受了影响,整日都黏在谢见君跟前,连小山叫他出门玩都不理会。

谢见君安抚了大的,又安抚小的,还得腾出空拎着东西去村里几个相好的人家都拜访了一遍,他一走,家里就只剩下云胡和满崽两个小哥儿,到底是放心不下,只得去麻烦人家帮忙照看着些。

临走前,他还去了趟许褚那儿,同他也知会了一声。

“你此番去服徭役,断不可放下自己的功课,这一年光景转瞬即逝,可得为自己早做打算。”许褚将他好生叮嘱一遍,才将人放走。

十月十一,

起早,天还蒙蒙黑,谢见君就收拾好东西。

他本想静悄悄地走,殊不知要出门时,蓬头散发的小满崽从卧房里蹬蹬蹬跑出来,身后跟着没将人拦住的云胡。

“阿兄,我舍不得你去。”,满崽扑进谢见君怀里,扯着他的衣袖不放手。

说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要分开这么长时间,连云胡都跟着红了眼眶,隐在漆黑的夜幕中,抹了把脸,但却不敢想满崽那般不管不顾地上前,扑进他温热的怀里。

“来,阿兄抱抱。”谢见君声音里浸了一抹潮湿,他半蹲在身子,将满崽拦在怀里,拍了拍他的脊背,轻声地安抚道,“只是一个月而已,就像阿兄教你的那般,你在家里从一数到三十,阿兄就回来了。”

满崽窝在他怀里,哭嗒嗒地,极其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谢见君起身,目光直直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云胡,一刹那,不舍之意乍然如滚滚洪水一般翻涌起来,搅得他一阵心慌意乱。

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似乎只要自己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被划进“逾距”的范畴里,想要不顾一切冲过去抱住他的欲/望,止不住地在心底里反复掀腾。

片刻,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冲着云胡挥了挥手,“云胡,走了”。

转身,跟着大部队踏上了不知前路的徭役之路。

第43章

县衙的捕快早早地等在了村口,只待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村里出来,便招招手,引着他们往山上走。

都是掐着裤腰带,老老实实过日子的庄稼户,平日里连镇子都去不得几次,头回见带刀的捕快,大伙儿一时噤了声,安安分分地跟着走。

“见君,听说这次是要修桥呢。”走在队伍最后的福生,胳膊肘杵杵谢见君,凑到他耳边,低声耳语道。

福生识人多,门路广,他打听来的消息多数都是真的,谢见君抿抿嘴,想着修桥大抵应该花不得多长时间,想必很快就能回来了,但见衙役一直引着他们上山,他心里不免有些疑惑,“福生哥,你知道咱要去哪儿修桥吗?”

“听说是要给南阳村架一座通村外的桥,不过说是修桥,当谁还不知道似的,还不是那县老爷想给自己图个政绩,等着任期满时,好活动活动再往上走走。”福生大剌剌地说道,连声调都不自觉扬了起来。

“胡说什么!”捕快怒目圆瞪,腰间的寒刀唰的一下亮了出来。

福生吓得一哆嗦,他虽瞧着颀伟魁岸,平日里支起肩背来跟一堵门神似的,但架不住捕快手里有刀。

谢见君忙挡在福生面前,“捕快大哥,您误会了,我等草民是感谢县令老爷勤政爱民,忧黎民之苦,安百姓之乐业,我这兄弟只是说话耿直了些,还望捕快大哥见谅。”

“哼!都管好自己的嘴,小心祸从口出!”,捕快冷哼一声,将腰间的刀复又插了回去。

只待捕快走远了,福生才松下一口气,抚了抚自己胸膛,“可把老子吓坏了,不过就是说句话罢了,还不兴让人说话了!这是吓唬谁呢!”

“福生哥,有些话不能乱说。”,谢见君压低声音,劝诫了一句。

余下的路程,队伍愈发沉寂,跟着捕快翻过了两个山头才到了地方,果真是福生听来的那般,四方镇的县令大人想要给南阳村修桥。

南阳村处在深山里,家家户户穷的都揭不开锅,平日里想要出一趟门到镇子上,都得要翻过两座大山,走上个把时辰。这深山野兽横行,年年都有人被狼叼走,找到人的时候,就只有啃剩下的骨头。

今年野兽伤人的事儿尤其多,南阳村的村民成日里人心惶惶的,就连白日,没有三五个汉子结伴,都不敢轻易出村子。

出村的路除去翻山,便只有河运,南阳村连同外面有一条河,但河水湍急,唯有在枯水期,才敢过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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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难怪县令大人想在这条河上架一座桥,虽说是为了自己的政绩,但如若这座桥顺利搭建起来,南阳村的村民以后出村就可以走桥,便不用再翻山越岭,还得时刻提防野兽的袭击,说来也算是行一件好事。

谢见君一行人到时,才发现,此番服徭役的人,还有南阳村的村民。

南阳村世世代代在此盘踞多年,自然最是了解这附近的地形,筑基搭桥还得仰仗着他们的经验。

人齐后,捕快依着县令大人的吩咐,开始分配活儿。

谢见君同福生几人被派去林子里砍树,他们在这儿要呆一月之久,得先搭几处歇息的屋子,因着只是暂住,倒也不用搭建的多么仔细,夜里能睡觉就行。

几人由捕快带着上山,顾忌着山里有狼,捕快只叫他们在外围砍树,时不时来回巡逻,见有人磨洋工,便上去训斥两句,倒不很严厉,只是来人都是汉子,被捕快这么训,谁面子上都挂不住。

谢见君和福生找了根半臂宽的树下斧头,二人一面砍树,一面闲聊。

“听说知府大人此番也前来坐镇了。”,福生忌讳着来时捕快警告的话,这次特地极小声地凑到谢见君跟前说。

“怕是在帐篷里呢。”,捕快安排活儿时,他打眼瞟见身着官府的县令对一人毕恭毕敬的,他离得远,瞧不很清楚,现下听福生这般说,想来在帐篷里的那人就是知府大人了。

“看来知府大人对这个事儿很重视呐,早来几日的人说,县令招募了几个会划船的船夫,不晓得是要怎么安排呢。”,福生倒豆子似的将自己打听来的事儿都说给谢见君。

谢见君叹了口气,隐隐感觉架桥这事儿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容易。

果不然,一连半个月,他们每日都上山伐木。

单单就这伐木,也极为讲究,筑桥所用的木头都要在山林里精挑细选,还要避开坟墓等污秽的地方,如果不小心挨着坟墓砍了树,就会触犯神灵,到时候即便将桥搭起来,用不了多久也会坍塌,故而他们每次伐木的地方,都会有捕快仔细挑选,考察过四周围的地形,才会吩咐他们下斧子。

选中用作桥基栋梁的树后,还要保持树的原样,不得用力过猛,砍破了树皮,树木砍到后,由南阳村的里长领头,一路抬着下山,安放在平地上才行。这南阳村的里长早些年读过书,算是村里懂些规矩又有名望的人了,经这样地位高的人抬过的树木,方才能抵作栋梁。

他们日日辛苦伐木,吃得却都是些馒头酱菜,每五日才能勉强沾点荤腥,得一勺荤油炒过的青绿,日子久了,大伙儿都抱怨起来。

“一直吃这些个东西,嘴里都要淡出鸟了。”,赶着晌午饭的功夫,汉子们扎堆坐在一起,搅弄着碗里稀溜溜的米粥。

“快别抱怨了,你没瞧着,捕快和县令大人吃的也没有比咱们好到哪儿去嘛。”,几日混下来,已经同他们熟悉起来的福生搭了句话茬。

他说的没错,即便是当官的,也不过吃得稍微熨帖一点,并没有他们百姓想的那般的大鱼大肉,满口荤腥。

听了福生的话,众人齐齐叹了一声。

“哎,我说福生,你那兄弟,怎么成日里都抱着一本书看呢,也不跟大伙儿乐呵乐呵?”,先前抱怨吃食的汉子冲着福生挤眉弄眼道,

“嗐,我那兄弟啊,可是个正经书生,过两年就要去县里考功名了,此番来服徭役,也只碰巧赶上了,之后考上了秀才,人家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说起谢见君来,福生语气中满是骄傲,他见君兄弟聪明,又是个读书的料,搁这儿服徭役当真是埋没了他。

“切,还秀才呢。”,汉子嘴角一抹嗤笑,眼见着福生变了脸色,扔下碗要同他大干一场,他才撇撇嘴,端着碗上一旁吃饭去了。

处在风波中心的谢见君并不晓得此时发生了什么事儿,他正一边啃着干馍,一边温书。来这儿服徭役,他特地带了自己誊抄的书册,闲时就拿出来翻看两页,夜里就借着知府大人帐篷里的烛光,拿着树枝在地上练字,从不跟这伙人凑在一起插科打诨,有什么事儿,都是福生打听来,再同他说。

耽搁了半月不见任何进展,他有些心急,走时同满崽和云胡保证过一个月准回去,现在造桥一点动静也没有,那必然意味着徭役期要拖后。

帐篷里的人整日都吵得不可开交,听说上面派了几位都水司的主事,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劝服不了谁,整日里乌烟瘴气,渐渐的,大伙儿私底下也都有了怨气。

出来这么久,谁不惦记自家婆娘和孩子?即便是没成家的,也成日惦记着家中爹娘。

天儿渐渐冷了起来,前些日子还见着船夫在河上划船,似乎在忙些什么,这两日,连船夫都不见了影儿,看顾他们的捕快也拧起眉头,脸色逐渐阴沉。

谢见君愈发感觉到不对劲。

一日,晌午伐木回来,福生将他拉到一边,今个儿俩人没在一处伐木,福生被安排去帮着做饭。

回来时,便鬼鬼祟祟,一脸的欲言又止。

“福生哥,你可是打听到如今架桥的进展了?”,谢见君一向不紧不慢的性子,如今难免也生出了几分焦躁。

“问着了,说是搭桥的铁链太重,船夫载着铁链划船,根本走不出去多远,那船就翻了,得亏人会凫水,又处在河流的枯水期,才不至于闹出人命来,但现下这个时节,河水太凉,几个船夫轮番尝试过几次后,就都病倒了,如今连知府大人都头疼的要命,竟是连饭都吃不下了。”,福生拉着谢见君到一处无人的角落里,仔细张望了一圈,见当真没人,才敢将自己从灶房里听来的话娓娓道来。

闻声,谢见君更为急迫,夜里梦见云胡站在自己跟前,拽着自己的衣角,吧嗒吧嗒掉眼泪,他醒后便再也没能睡着。也不知云胡和满崽有没有将炉火升起来,天儿这么冷,汤婆子也得找出来用上了,否则一入夜,俩人脚冻得都跟冰块似的。

好在他一直记挂着徭役的事儿,提早砍好了柴火,垛了满满一柴房,就怕家里没柴火,云胡舍不得烧热水,又偷摸跑去河边洗衣裳,到时手冻得通红像两根胡萝卜似的。

蛇油膏他特地放在云胡一伸手就能够着的柜子顶上,走前还嘱咐了满崽,让他盯着云胡净手后一定要抹上些,满崽是个靠谱孩子,必然会听他的。

他披着云胡给他塞进包袱的棉衣,坐在白日里从山里抬下来的树上,孤月皎皎,撒下一片寂寥。直到分开后,他才惊觉,云胡和小满崽已经占据了他生活里的大部分,以至于身在外,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俩小只,只恨不得这会儿就飞回家中去,好好……好好抱抱自己思念的人。

————

自那日福生带回来消息后,没过几天,捕快贴出了告示。

“见君,你快跟哥几个儿说说,这上面写的啥?”,一堆大字不识几个的汉子围着谢见君七嘴八舌地问道,搁这儿吃不好睡不好,他们惦记想回家,都快要疯了。

谢见君定睛瞧了瞧公示,下意识地念出声。

“今对外征询架桥法子,一经采用,必有重赏!”,都水司的主事们同知府大人研究了那么久,终是没摸出什么道道儿来。

“整了这半拉月,啥玩意儿没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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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这不白白耽误时候?”

“还当是什么好事儿呢,这算什么!”

……

汉子们怨声载道,连朝廷里的人都没得法子,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谢见君念完公示后,犹自琢磨起来,他倒不是为了什么重赏,只是想着快些回家。

琢磨了一整日,连伐木时都有些心不在焉,几次下斧子,险些都砍到自己腿,惊得福生一身冷汗,硬是找捕快同他调换了活计。

但就是这般琢磨,倒真的让他想到了点什么。

晚些吃过饭,他拉过福生,正准备同他说说自己想到的点子,却不料,福生一把捂住他的嘴,往周围张望了一眼后,拽起他,趁夜就摸去了县令大人所在的帐篷。

知府大人正同县令发愁架桥一事儿,经捕快通报,才知居然有农户前来觐见,忙不迭让捕快将人带进帐篷。

谢见君一路低垂着脑袋,进了帐篷也没有抬眸,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知府大人见来者身形单薄,着一身黛青长衫,模样看着标致清秀,行礼也规规矩矩,跟旁个虎背熊腰的农户很是不一样。

“我听捕快说,你有架桥的法子?”,他出声问道,语气里自带一股子威严。

却不想谢见君没有半分怯意,略一斟酌,缓缓开口道,“回知府大人的话,学生曾从一本古书中见过,可以巨绳先系两岸,每绳上用十数短竹筒贯之,再以铁索入筒,缚绳数十丈,于对岸牵拽其筒,筒达铁索亦至。”,说来这个法子,他的确是从《小方壶斋舆地丛钞》看到的,只是因着福生说小船运不了铁索,才骤然想起来。

闻此声,几位都水司的主事儿眼前一亮,同知府大人眸光一碰,纷纷点了点头,拱手行礼道,“大人,这位小生说的法子,可一试!”

焦虑了数日,终于迎来了转机,知府大人松下一口气,继而又看向谢见君,瞧着他一副不卑不亢的恭谦模样,一时起了兴致。

“你方才自称自己为学生,可是在考功名?”

“不曾,去年十月,学生家中娘亲病故,三年孝期在身,算着日子,最早也得后年二月才能参加县试。”

“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的确是该报答你娘亲的养育之恩。”知府大人心生满意,躬身拍了拍谢见君的肩膀,“明日,就按照你的法子先试试,倘若合适,定然少不了你的赏赐。”

谢见君先行一礼,方毕恭毕敬地回话,“先生教导,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知府大人神色微怔,片刻,重重地又拍了两下谢见君的肩头,朗声大笑,“好一个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尚不知自己的此番话,已经入了知府大人的眼,谢见君行礼后退下,走出帐篷,才舒了口气,心道知府大人果真一身凛然正气,刚刚进去时,只觉得帐篷里威压深重,几乎要抬不起头来。

“怎么样?”福生一直在帐篷外等着,见谢见君出来,连忙凑上来问道。

“知府大人说明日就试试。”谢见君温声回道,语气里不免透着些许的轻快。

“那不错!若是真的成了,咱们回家的日子就指日可待了!”福生猛一拍大腿,被风吹得黑红的脸颊上绽开一抹笑意。

转日,

捕快果然召集了先前病倒的几位船夫,又抽调出一部分伐木的人,安排去砍竹子,谢见君不在此行列里,只第三日时,见河面上都架上了竹筒。

“这是大人们想到办法了?”不干活时,几个汉子又凑在了一起,架桥的事儿有了进展,大家说起话来,脸上也有了笑。

“这可是我见君兄弟想出来的法子,知府大人好一通夸奖他呢。”福生后来才听谢见君说了自己当时想到的法子,他虽那会儿不曾同在帐篷里,但已然默认知府大人会对谢见君赞赏有加。

“别吹了,牛皮都从天上掉下来了。”先前抱怨吃食的汉子撇撇嘴,一脸的质疑。

福生不跟他一般见识,只摆摆手,权当听不见他那些酸里酸气的话。

再伐木时,有人特地凑到谢见君跟前,问起了此事,谢见君也没藏着掖着,现下知府大人已然知道,再同旁人说也无妨。

慢慢地,谢见君给官老爷们献计的事儿在村民之间都传了起来,原是还有人不服气,说这种破法子自己也能想到,还有说知府大人才不会听一个愣小子的话,但随着桥梁陆续搭建好,也彻底证实了他的确有这个本事。

一时之间,谢见君名声大噪。

每日劳作时,总有人围着他跟前,问这儿问哪儿的,连那说福生吹牛皮的汉子也一改瞧不上谢见君的脸色,晌午吃饭时,还主动往他跟前凑。

“见君兄弟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跟咱们这大老粗就是不一样”

“可不呢,等我回去以后,高低也得咬咬牙,把我家伢子送去读上两年书,不管怎么说,好歹识几个大字,也比我强多了”

“当真就是这么回事,我家那口子的侄子前年考了个童生,就在镇子上给大老爷家做账房先生哩,一个月就有一钱银子呢!”

大伙儿似是一下子同谢见君都熟络了起来,连捕快见着他,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再不似从前那般吆五喝六,谁都知道,没有谢见君出的法子,他们还不知道要在这会儿继续困多久。

但谢见君照旧还是老样子,除了福生以外,不见他同谁格外的亲近,更甭说见了知府大人,人就飘飘然,谁也瞧不上了。

跟他闲聊时,也没瞧着他有任何不耐烦,说起话来不紧不慢的,脸上始终带着温温和和的笑意,忍不住叫人亲近。

————

桥梁用铁索搭起来后,先前砍好的树便都派上了用场,用来铺盖在铁索上,好让南阳村的村民出村时,走得更稳当。

修桥基时,县令大人征募了几个力气大的汉子,从山下背上来两座古狮子立在桥两端,以便辟邪驱鬼,求桥梁稳固,行人平安。就连桥身的宽度和高度,也特地找来了神算子,按照吉凶八字推算出来,做成“丈八宽”以示吉利。

这晃晃悠悠,又拖了一个月。

原是说好了十一月归,眼见着进了腊月,人还不见得回来,云胡一日比一日急切,也没什么心思准备年货。

柳哥儿家里人没赶上服徭役,他怕云胡担心,又因着谢见君走前曾来拜托过他,故而隔三差五地过来陪云胡聊天说话,还帮他从村长那里打听着消息。

只是服徭役的人这一走就是将近两个月,什么消息也没有传来,留在家里苦等的人都着急得很。

云胡有时也会去福生娘那里,福生被征徭役,家里就只剩下福生娘自己,腊月里除尘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得亏了云胡经常过来,陪她说说话帮帮忙,尽管大多时候,都是福生娘嘴上闲不住,说起家长里短来常常忘了饭点,云胡偶尔会附和两句,他同村里人都不熟,平日里也凑不到一起去,但听着福生娘东扯一嘴西扯一句的,也觉得挺有意思,若是听着有好玩的事儿,他便在心里默默地记下来,想着等谢见君回来,再说与他听。

栗子成熟的时节,他带满崽去后山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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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子,俩人背着竹篓子,漫山遍野地拿着撬棍寻栗子,去年有谢见君在,捡栗子的活儿几乎没让他动手。

如今只有他和满崽,二人一前一后,一面走,一面扒拉树丛里,满崽找到了,便会先吆喝一声,他踩着毛栗子的外壳,两脚微微用力,干瘪枯黄的外壳立时向两边一裂开,接着再拿火钳,夹出里面油亮棕红的栗子,这是谢见君教过他的,他没忘,只想着多捡一些,等人回来了,就给他做栗子鸡吃。上次托福生哥帮忙杀鸡的时候,他还偷摸仔细学过呢,这次肯定不会再把刀砍得卷了刃。

每日虽是过得忙碌忙碌不得闲,可他这心里总是空落落,似乎什么都填不满。

小满崽从一到三十,数了好些遍,谢见君走前只教他数到三十,故而他也只能来来回回地念叨,缠着云胡问阿兄什么时候才回来,一开始,云胡还耐心地哄他说谢见君马上就回来了,临着快要过年,他望着窗外皑皑白雪,梦着见不到的人,揉揉满崽的小脑袋,“再等等吧”。

腊月二十。

同往常一样,云胡给屋里火炉添上一把柴火,又将两个汤婆子灌满热水,塞进被窝里。小满崽已经歇下,睡在他身侧,嘴里吧唧吧唧地说着呓语,他刚要吹灭灯,院子里传来急促的叩门声,柳哥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云胡,云胡,歇下了吗?快起来,你家汉子回来了!”

云胡瞬时打了个激灵,腿僵在原地,似是扎了根,直至蜡油滴在他手背上,疼得他“嘶”的一声,才如梦方醒,鞋都不来穿,光着脚就跑出了屋子。

柳哥儿也是跑来的,这会儿正半蹲在院子门口大喘粗气,原是他爹今日去镇子上扛大包,回来得晚了,头着刚进村里,就瞧着村外零星几个火把逼近,等了片刻,才瞧着是服徭役的人回来了。

他知道云胡惦记谢见君,得了消息便立马来给云胡报信儿,他爹也已经去里长那儿了。

云胡哆哆嗦嗦地拉开门栓,将柳哥儿迎进门,柳哥儿说大伙儿思家心切,等不及白日再动身,只待捕快结算完工钱,便摸黑走山路赶了回来。

既是如此,谢见君肯定还没吃饭,他得给他做点东西吃……等等……他走了那么久的路,肯定累了,烧点水倒进浴桶里,得先让他好好泡个澡……

越是心急,便越是不知道该干什么,他自个儿站在原地慌得直打转,连先迈哪条腿都犹豫起来。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穿鞋呢?”

院外冷不丁响起温润而又熟悉的声音。

云胡猛地抬眸,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忽而被填满了。

第44章

谢见君有些喘,他是从村口跑回来的,原以为云胡已经歇下了,正打算在院门口喘匀了气再进屋,却不想抬眸功夫,已然见到了惦记了一路的人,但见他腊月天还光着脚茫茫然地站在院子里,又压不住自己爱操心的性子,开口念叨了一句。

云胡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得寒气顺着脚底心直往上窜,冻得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立时就跑回屋子,背抵在屋门上,心如擂鼓,竟是连跟柳哥儿道一声谢都给忘了。

“这个傻子……”,柳哥儿笑骂了一声,好不容易将人盼回来,居然因着没穿鞋就跑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回眸看向漾着一脸笑意,目光直直望向屋里的谢见君,禁不住又嘀咕了一句,“两个傻子……”。

他没眼看这俩人的傻劲儿,想着如今谢见君已经回来,他这个来报信儿的也该退下了。

“走了。”,他随意地挥挥了手,抬步就要往外走。

谢见君敛回目光,拱手道谢,“这段时日麻烦你关照云胡和满崽了。”。

“邻里乡亲的,说不上什么麻烦不麻烦,不整这些个虚礼,你若是得空,就好好陪陪云胡,你不在这段时日,他可真是够辛苦的。”,柳哥儿脚步都迈出了院子,又回身同谢见君说道了两句。

同为哥儿,他希望云胡能过得好,但如若不是瞧着谢见君是有几分真心在的,他也不会多管这闲事儿,这谁家里还没个自己的事儿要忙活。

“我既已经回来,自然不会再让云胡这般辛苦。”谢见君轻笑道,余光中瞥见紧闭的屋门拉开了一道细缝儿。

云胡躲在屋里,自觉丢人都丢到家里了,实在没脸出来跟柳哥儿道别,只想着再寻别的时候去好生谢谢柳哥儿,毕竟这大晚上的,柳哥儿为了让他安心,还特地跑了一趟。

他摸着黑,轻手轻脚地套上棉鞋,刚才躲得慌乱,但也瞧见谢见君灰头土脸一身风尘,他得去烧点热水,好让他梳洗梳洗。

堂屋门“吱呦”一声响,谢见君掀开棉布帘子进门。

“鞋子穿好了?”,他压低声音问。

云胡脸上一阵热,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想起屋里漆黑一片,谢见君瞧不见,低低地应了声,“你、你歇着、我去弄点吃的给你、还、还得烧水、”

“不用忙活了,今日太晚了,别去折腾了,我简单擦洗下就行。”,谢见君借着月色,给炕上熟睡的满崽掖了掖被角,回身同云胡说道。

“不、不费劲、一会儿就好、你等下、”,话音刚落,人就忙不迭跑出了屋子,连给谢见君拦一拦的功夫都没留。

眼见着人打自己跟前没了影儿,谢见君抿抿嘴,总觉得心里突然踏实下来。他从灶房里提了些水,换下身上脏乱的衣衫,草草地擦洗了下,这两个月实在太苦,每日同汉子们扎堆睡在一起,劳作后的汗臭味儿裹着脚臭味,熏得人神志不清,草草搭起来的屋子四面漏风,骤然冷起来的那几日,他和福生拿衣裳裹着稻草树叶塞住漏风的地方,棉衣整夜都不敢脱。

身下睡得褥子也是薄薄一层,冻得僵硬,头着前几日咯得睡不好,还是后面累了,才沾枕头就睡。

擦洗完身上,谢见君抻了个懒腰,困意搅着疲惫滚滚而来,他将沐浴后的水到在院子里,瞧着村里四处炊烟袅袅,各家纷纷都将灶火生了起来,给自家汉子烧水的烧水,做饭的做饭,一片热热闹闹。

灶房里也还亮着光,他强吊着精神头,拖着乏累的步子迈进了灶房,云胡系着围裙,正忙忙碌碌地围在灶台前炒菌子。

“你去、去歇会儿、”,云胡赶着他回屋里歇着,手里不自觉地加快了翻炒的速度。

“没事,这会儿还不累,我来帮你吧。”,谢见君搬了个小矮凳坐在一旁,将掰好的干柴往灶膛里续,冉冉灶火烘烤得人身上满是暖意。

一时闲来无话,他便同云胡说起徭役的事儿,隐去那些个吃不好睡不好的苦处,净挑着有意思的给他讲,逗得人直乐呵。

云胡也将自己从柳哥儿和福生娘那儿听来的事儿,磕磕绊绊地说给谢见君,刚开始还能听着他回话,慢慢地声音逐渐弱了下来,再后来,他再说什么时,一旁便只能听着轻微的鼾声。

云胡浇灭灶膛里的火,盛出锅里的炒菌子,这是他特地掰了海椒炒的,谢见君爱吃这一口辣,蒸锅里还有热好的杂面馍馍和米汤,他一并都端了出来,动作极其小心。

昏黄的烛火下,谢见君整个人靠在柜子旁睡着了,他人瞧着瘦了不少,脸被风吹得粗糙,连嘴唇都干裂了好几个口子,同他说起的那些个徭役时的趣事,一点都不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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