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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谢见君一刻也没敢歇息,方才他往山下走时,便已然觉得那岩层开裂得厉害,仿若坍塌就是刹那间的事儿。

满崽去钓鱼的溪涧,大抵就是他捡柴火那会儿,停留歇息过的地方。只可惜他下山时,因着心急,便换了另一条路,跟这群孩子生生地错过了。

那处溪涧,地势低洼,四周围一片连绵的山壁,若真的如他所料走山了,所有从山顶开裂破碎的巨石,轰然间都会砸向这个地方,到时候他们几个孩子,又怎么能躲得过。

谢见君简直不敢细想,一路上心里都在祈祷着满崽现下已经下山回家去了,他宁愿自己此行上来,纯纯是白跑一趟。

人越是着急,路便越是走不稳当,短短几里路,他就摔了三回,手肘处被磨破了皮,连脚腕也隐隐作痛。

眼见着离溪涧愈加近了,他这心砰砰砰跳得慌乱,后背一阵发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直往脑袋里涌。

“满崽!满崽!”,他一面走,一面高声吆喝着。

“诶?满崽,我怎么好像听着有你阿兄的声音。”,小山手肘杵杵满崽。

满崽正提着鱼竿往上扯,鱼钩咬得重极了,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拽进溪涧里,他憋红了脸,对小山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全然没往心里去,阿兄去山上捡柴火了,怎么可能会来这儿寻他?

一分神的功夫,鱼咬断了鱼线上的竹钩,跌落进水中,一个神龙摆尾就不见了影儿。

“都怪你同我说话,这鱼都跑了!还把我竹钩都咬断了!”,满崽皱起小脸儿,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冷不丁听着有人唤自己的名字,他挠了挠耳朵,“诶?小山,我怎么好像也听到了阿兄的声音……”

他猛地站起身来,虽不知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但还是扬声回应着,“阿兄,我在这儿!”

乍一听到回声,谢见君心头骤然咯噔一下,他攀上一块巨石,垫着脚四处打量,果真瞧着满崽和几个孩子正排排队似的,坐在溪涧边上钓鱼,连忙冲着他们大喊了一声,“满崽,小山……别钓了,赶紧过来!”

满崽这下子算是真的听清了,他扯扯小山的衣角,讷讷道,“阿兄让咱们回去呢……”,平日里他最是听谢见君的话,又没钓着心心念念的那条大鱼,当下就失了兴致,低头收拾起钓竿和竹篮,想着今日钓不着就算了,改日他让阿兄带他来,他家阿兄可会钓鱼了。

大虎和二柱还不想走,想着许是家中有什么急事,谢见君寻过来叫满崽回家去,反正唤的人又不是自己,再待会儿也无妨。

山林间忽而一声刺耳的轰鸣声,山壁交接的地方一道道骇人的裂缝蜿蜒而出随即整个地面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快跑!”,谢见君一时没站稳,从巨石上滑了下来,后背恰好摔在了石头的凸起处,疼得他登时就皱紧了眉头。

几个孩子被这声巨响吓坏了,又因着地面震动,惶惶然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满崽最先反应过来,扔下手里的东西,拽起小山,就往他家阿兄刚刚站过的地方跑去,大虎和二柱也紧随其后,踉踉跄跄地追上去。

数不清的碎石从山顶塌落,翻滚着砸进了方才他们钓鱼的溪涧里,溅起了半人高的水花。

谢见君手撑着石壁,将将站稳后,就带着他们几个孩子往山下跑。

但跑出还没两步,千斤重的巨石从一旁的山壁滑落,横卧在他来时的那条路上,将下山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原是坚实的地面如今似波涛汹涌的大海,几人晃晃悠悠地跌坐在地上。

谢见君往四周环绕了一圈,方才他走过的那条路要翻过这边的山壁才能到,如今定然是行不通了,那滚落的碎石没个准头,径直就往他们站的地方飞扑过来,他忙揪起几个孩子往一旁地坎里躲去。

石块翻滚而过,几人被扬起的尘土呛得直打喷嚏,小满崽眼睛里进了沙子,拿衣袖不停地揉眼睛,揉得眼圈通红。

“阿兄,咱们怎么回家啊?”

谢见君没做声,四个孩子惴惴不安地攥着他的衣角,连一向胆子最大的大虎也红了眼。

“走,咱们先找个没有落石的地方躲躲!”,他略一思忖后,带着人直直往一侧山壁跑去。

上午捡柴火那会儿,他犹记得这溪涧附近有一处黝黑山洞,担心山洞里可能会有黑瞎子亦或是其他猛兽,他当时只踩着石头,草草瞄了眼,没瞧着什么东西,便走了。

如今山壁崩塌得厉害,兴许去那山洞中稍稍躲避些时辰也好,他上山时,已然让云胡去知会谢礼,有谢礼在,总能想出点办法来。

地面震荡不停,被雨水泡软的泥土混着折断的树根和沙石扑簌簌地滑落,只片刻功夫,便将复活的溪涧,连带着满崽仓促中扔下的钓竿竹篮一并埋没其中。

几人先后往山洞里攀爬时,二柱颤颤地回眸望了一眼,立时就吓坏了,脚扎在地上像是生了根一般拔不动,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谢见君刚把大虎推进了山洞,回头瞧着二柱似是壁虎一般,紧紧地攀着山壁,脸上写满了惊恐。

“大虎,带着满崽往里跑!”他扬声嘱咐大虎一句,转身单手攀住石壁,滑到二柱身边,他脚拼命地踩住石壁上的凸起,一把握住二柱的腿,将人用力向上托举起来。

“二柱,你拉住我的手!”大虎没走,匍匐在山洞口,向着二柱伸出手。

“二柱,快点!”满崽和小山也纷纷伸出手。

二柱抻长了胳膊,但怎么也够不着大虎,急得他吧嗒吧嗒直掉眼泪。

谢见君往脚下看了一眼,他现下踩着的地方往上三寸余,有一处拦腰截断的树根,怕是方才巨石自山洞滚落时砸断的,他握紧二柱的小腿,猛地屏住一口气,一脚攀上了那树根。

跃起时,他将二柱狠狠地推向最高处,眼疾手快的大虎一把抓住二柱的胳膊,同小山和满崽将二柱扯进了山洞。

“咔嚓”一声,树根应声而断,谢见君脚下乍然没了用劲儿的支点,身子顺应重力,从山壁上滑落,整个人仰面摔在了石头上,后背如撕裂一般,疼得他险些没提上气来,连攀住石壁的指甲都掀翻起来,手指尖顿时血流如注。

“阿兄!阿兄!”满崽登时就要从山洞里往下跳,被大虎拦腰抱住。

“别去!外面都是落石!会砸死你的!”。大虎干惯了农活,力气大得很,满崽被他抱着动弹不得,急得在原地干跺脚。

正说着,眼见着数斤重的落石打面前一晃而过,顷刻间,便砸到谢见君尚未来得及收回的小腿骨上,他只觉得腿上似是被载满人的马车疾驰碾压而过似的,蓦然眼前一黑,险些要栽倒过去。

“满、满崽别出来!我没事……”,担心满崽不管不顾地跑出来,他连忙出声安抚了一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大碍。

待缓过劲来,他咬紧了牙关,强忍着浑身火辣辣的剧痛,将压在腿上的石头,用力地推落到一旁的溪涧中,温热的血顺着腿侧汩汩而出,染透了身上月白的素衣,他稍微动了动身子,被砸伤的小腿处便彻骨钻心的疼。

碎石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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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地滚落,尖利的石片将他身上划出无数道细小的伤口。

他双手勉强撑住身下的石头,想站起身来却使不上劲儿,四肢百骸又麻又胀,一时分不清是疼还是什么。

“阿兄,你快上来”,满崽扭身挣脱开大虎,跪伏在山洞口处,向外费劲地张着手,意图想像方才拽二柱那般,把谢见君也给拉上来。

“满崽阿兄,你拉着我,我力气大,我能拽动你!”,大虎像拎小鸡似的,将个头小的满崽推回到洞里去,自己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洞口,他双手都搭在岩壁上,丝毫不顾锋利的石子划破了手臂。

谢见君摆摆手,艰难地挪动身子,他小腿骨已然不能打弯儿,便只靠着手上的劲儿,攀住石壁的边缘,手指的关节处已然泛白,鲜红的血迹丝丝拉拉地渗进了石头缝里。

他急促地喘息着,额前冷汗涔涔,掌心因着出汗,几次抓住石壁的凸起处,都打了滑,他一面尝试着去踩别处更结实的地方,一面还要侧身,躲避着随时掉落的土块,汗水洇进眼眸中,刺得他睁不开眼。

“脱衣服!赶紧把外衫都脱下来!”大虎是这四个孩子里年纪最大的,如今还算是冷静,他见谢见君几番尝试都未果,登时就招呼几个孩子将外衫都脱下来,拧成结实的长结,从洞口扔了出来,长结直直地垂在了石壁上。

“满崽阿兄,你拽着这绳子,我们几个拉你上来。”,他扬声喊道,手中不自觉地收紧,满崽和小山、二柱依次站在他身后面,拉去衣裳缠起来的绳结,半蹲下身子,只等着用劲儿。

但谢见君一个成年汉子,哪里是这几个半大小子就能拉得动的,他光是扯两下,就把大虎从洞口拽了出来,但好在这垂下来的绳结,他甩动着绳结,勾住了一处石壁,借着绳结的劲儿,没受伤的那条腿,向上猛地跃起,竟是一把攀在了洞口凸出来的石头上。

“快用劲儿!”,大虎保住他的胳膊,冲身后几个萝卜头大喊了一声,卯足了吃奶的劲儿,将谢见君扯进了山洞。

石壁坍塌,滚落的石块顷刻间将洞口堵得严丝合缝,最后一丝光亮被抹去,洞中霎时陷入了黑暗。

所有人心里一沉。

洞口外一记闷雷,暴雨哗然又泼了下来。

第52章

洞里黑压压的,眼前似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黑雾,只听着此起彼伏急促的呼吸声。

本是打算进来躲躲那不长眼的落石,谁知竟然会把自己困在这囹圄里,谢见君有些烦闷,他背靠在岩壁上,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仰着头望着雾蒙蒙的洞顶出神,洞外的闷雷一记接着一记在耳边炸开,连山洞都跟着颤动起来。

几个孩子紧靠在他跟前,纷纷扯着他的衣角,好似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阿兄,太黑了……”,满崽低低地嗫嚅了一声,这洞里昏昏暗暗,要使劲瞪大眼睛,才能瞧着一点点光影儿。

谢见君摸索着揉揉他的后脑勺,温声安抚道,“等下阿兄去找点干柴来,看能不能生火,有了火就不黑了。”。虽是这般说,但他身上没带火石,即便找到了干柴,也不过就是干瞪眼罢了。

寂静的山洞里,“嚓嚓嚓”声骤然响起,他神经猛地紧绷起来,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山洞多数都有野兽盘踞,现下他腿脚行动不便,身上又全然泄了劲儿,若真是要来个黑瞎子,可就麻烦了。

他当下就张开手护住这几个孩子,摸索着身边的位置,想找块趁手的石头。

“大虎,你是在生火吗?”,满崽猝然开口,他如今倚靠的地方,恰恰能瞧着大虎,就见他闷着头,不知在搓些什么,隐隐有火星子一明一灭。

“我试试……”,大虎头都没抬,不停地摩擦着火石,意图要点燃手里的干草。这山洞里似是前不久有人刚刚来过,他方才进来时,见到有烧过的干柴堆,想起自己身上带着火石,便盘算着生起火来。

片刻后,山洞里忽而有了光。

“有了有了!有火了!”,他高声呼喊着。

“还得再找点柴火来,这干草烧得快,恐怕支撑不了多久。”,谢见君有气无力地说道,他身子沉重,使不上一点劲儿,也只能将找柴火这事儿交给旁人。

小山和二柱立时应了一声,借着这微弱的火光,将临近洞口处的草木枝叶都一并扯了下来,许是有凸起的石壁遮挡,这些树枝摸上去还算干爽,大虎还把烧过的干柴堆也找了过来,勉勉强强地维持着这点小火苗。

眼前乍一清明,几人心绪都放松下来,纷纷围坐在小火堆旁。

“大虎,你上山带火石作甚?”,满崽拨弄着火堆里的小细柴,随口问道。

“想烤鱼来着,这刚下过雨,山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肯定不会像烧麦垛那样,一点就着……”,说这话时,大虎有些心虚,前年那麦垛虽然不是他点的,家里却也是给松哥儿和林叔赔了钱,自己还捡了好几日的麦穗。

万一等会儿他们从山洞里出去了,谢见君回头再告诉他爹娘咋办?

只他想多了,谢见君没心思给他告状。

因着洞里有了光,他这才仔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势。

被落石砸伤的腿还是不太能动,这会儿只感觉麻胀不堪,他试探着摸了摸小腿骨的地方,倒是真没伤着骨头,只是瞧着血肉模糊的,有些吓人。

想起那会儿石头砸下来时,他当真以为自己腿要断了,还琢磨着八月的院试怕是要赶不及,现下看来,稍稍休养上一段时日,应该能来得及去参加院试,他并不想为了这点无关紧要的腿伤,再多等上个一年半载。

摸清了情况,他犹自松了口气,将外衫褪下来,撕扯成布条,先将腿上的伤口草草包扎了一下,余下的又缠了几处手指上的伤口,方才从山壁上坠落时,手下没抓稳当,两处指甲被掀翻了,已经不流血了,只是疼得厉害,但好在伤的也不是写字的手。

满崽蹲在他面前,小脸紧皱在一起,担心得不了得。

“没事,等出去了找董大夫帮忙瞧瞧便是。”,谢见君挪了挪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包拿树叶包起来的满地青。

这是他捡柴火时在草堆里瞧见的,紫红紫红,一看就是熟透了,便摘了一些,本想着回去带给满崽和云胡尝尝,谁知就被困在山洞里了。

浓郁的果香味立时就将几个孩子的眸光都吸引了过来,折腾了这好一会儿,又途径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逃命,他们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如今各个都看着谢见君手上的满地青猛咽口水。

谢见君将果子给他们几人挨个都分了分。

“我不想吃野果子,我想吃我娘包的包子……”,二柱捧着果子,也不吃,抽抽搭搭地念叨着想回家。

满崽上前,一把将他手里的野果子都夺了过来。

“哭什么哭!这满地青还是我阿兄摘来的,我阿兄到现在都饿着肚子呢,你不吃,就没有力气走路,到时候我们可不等你,就把你扔在这山洞里面,等黑瞎子来把你掳走!”。

他说得言重,把二柱吓得愈加哆嗦,眼眶里蓄满了泪珠,愣是不敢掉下来,他努力地将自己的哭腔咽下去,“你们……你们别丢下我……我不要黑瞎子!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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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柱,别怕,我们会出去的。”,谢见君拍拍他的肩膀,抚慰道,“我来时,就已经让云胡去寻里长了,想来他们这会儿正在想办法找咱们呢。”

“可是外面雨下得这么大,云胡会来吗?”,二柱抹着眼泪,呜呜咽咽地问着。

“他一定会来的。”,谢见君笃定。

“云胡,你确定谢见君和几个孩子,上的都是这个山头吗?”,谢礼身穿着蓑衣,站在山下四处查探,坍塌的石块将上山的路全都堵死了。

大雨倾盆而下,山林间笼罩着白蒙蒙的水雾,什么都看不清。

“就、就是这儿!谢见君走时、就说的要来这儿!”,云胡连蓑衣都没穿,这会儿上不了山,他急得来回踱步,心里似是油煎一样。

几个孩子的家里人都赶了过来,小石头今日碰巧在家里帮忙,没跟满崽他们一起出来玩,正正好躲过一劫,但得知自己的小伙伴都被困在了山上,他还是冒着大雨,跟着他爹也来了。

可如今巨石挡路,一行人一时半会儿都上不去,谢礼也很是着急,眼见着谢见君八月就要院试,现在闹这一遭,怕是要误了考试。

前几日,县令大人还特地将他叫到县衙里去,说谢见君的府试名次排在前列,有望争一争那案首位置,嘱咐他好生敦促着这小子温书呢。

谁能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这谢家小子就出了事儿。

他一个劲儿地直叹气,要是赶不及院试,到时候要怎么跟县老爷交代!

“云胡,你别急,等下雨停了,咱们就上去看看……”,柳哥儿给云胡撑着伞,追着他到处跑,想要将人拉住,叫他歇一歇。

云胡哪里能歇得住,谢见君和满崽都在山上,尚不知出了什么事儿。

偏偏他又走得着急,只说让自己去找谢礼上山找孩子,旁的提都没提,自己还是过来后,才知道走山了。

这山脚下都已经是这般骇人的情况,他不敢想象山上又是如何光景,他们会不会被落石砸到了……会不会受伤了……会不会……再往深里,他便不敢想了。

一颗心似是被人紧紧地攥着,他经受不起这折磨,当下就跪在地上,低声祈祷起来,将脑袋里能想到的神佛统统都求了一遍。

只要、只要这俩人能平安无事地从山上下来,哪怕是折自己的阳寿,他也愿意。

其余几个孩子的家里人也跟着,纷纷跪地祈祷,

谢礼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是福水村的里长,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不能干看着。

他冲着福生招了招手,将人叫到跟前来,“福生,你跑趟腿,去镇子县衙报案,找县老爷,说咱们福水村走山了,有村民和孩子被困在了山上,望县老爷派人下来帮着找找。”。

福生应下话,当即转身就要跑。

“等等……”,谢礼又将他叫住,“你去时,同县老爷说,是谢童生,谢童生被困在山上了!”

福生一怔,讷讷地点了点头。

谢礼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是足够让大伙儿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啊,谢见君如今是童生身份了,如果县老爷知道是他被困在了山上,说不定马上就会派人过来。

几人似是约好了一般,眸光齐齐地落在正跪伏在地上祈祷的云胡身上。心道这云胡,瞧着人傻不愣登,平日里畏畏缩缩大气不敢出,却当真是运气好。

福水村连带着四周围的三四个村子,几年都出不了这样一个谢见君,竟是让这小结巴给捡了现成。神算子说他命格硬,克父克母,可没算着小结巴旺夫啊,瞧瞧打他进了谢家的家门之后,那谢家小子也不傻了,摇身一变还成了童生。

照这个架势,说不定八月过后,人家就是正经秀才老爷了,这高枝儿谁能攀的上?

但倘若谢见君知道这些人心里想法,必然会严肃纠正他们,旁人只见他科考顺利,却没瞧着云胡在后面付出了多少。

逾D豀D郑D立……

他白日温书,夜里习字,县试府试一走就是大半月,家里活计都是云胡自己撑起来的,谈何旺夫?分明是他沾了云胡的光。

然而他现在人在山洞里困着,也不得而知。

雨声渐渐弱了,稍作歇息后,他和大虎分两路,在山洞里转悠起来,寻常山洞都是四处相连,他们想着到处走走敲敲,兴许还能找到别的出路。

腿伤的剧痛一跳一跳的冲击着神经,谢见君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上一会儿,被碎石子划出来的细小伤口丝丝拉拉地扯着疼,涔涔冷汗顺着脸颊滴落,触手一片黏腻,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他拿着石块,一路敲击着石壁,碰撞声听上去闷闷的,都是结结实实的一整块石头,连缝隙都没有。

与大虎碰头后,得知也是他那边这样的情况,谢见君长叹一口气,看来他们想找出路,没这么简单。

倒是县令得知福水村走山,立时就让衙役带着人跟福生赶了过来。南阳村造桥一事儿,因着谢见君出的主意,他得了上面好一通的夸赞,如今任期将近,他就指着这小子能争得案首的位置,自己好博个政绩出来,年底活动活动,往上再走走。

这同去府试的这十来个书生里面,可就属谢见君的名次最为靠前了,他自是拿着更要紧些。

衙役一到,为首的是这县试和府试来给谢见君传喜榜的人,因着回回都是谢礼帮忙引的路,故而俩人更熟悉些。

来得仓促,便是连寒暄都免了,听谢礼简述了大概情况后,这赵衙役便派使着底下人和村民一道儿开始挖路。不管山上现下如何,总归得先把上山的路给挖通了再说。

云胡也跟着帮忙,他一个哥儿本身没有多大的力气,却还跟着汉子们身后搬着数斤重的石头,连走路都踉踉跄跄,手上都磨起了血泡,柳哥儿想让他歇歇喘口气,几番都劝不住,干脆将人拽到一旁。

“云胡,你那口子是个聪明人,又比咱懂得多,定然会没事的,你且歇上一会儿,别是到时候,人找到了,你又垮了!”。柳哥儿将云胡强按在平整些的石头上,拧开水囊,递给他。

云胡接过水囊,仰面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几口水,他没搭柳哥儿的话,兀自望着手上的血泡出神。

自谢见君走已是大半日过去了,这会儿太阳快要落了,山上没吃没喝的,也不知道他们几个人要怎么熬。

衙役和村里汉子都在倒替着挖路,可忙活了这么久,却是一点起色都没有,两侧的石壁还在不停地往下滚着土块和落石,刚挖开一个缺口,转眼又会被倒塌的土坡埋起来。

但好在大伙儿也没有泄气,村里农户陆陆续续,还帮忙送了吃食。

赵衙役带着人,捡着块头大的石头,都围在了两侧土坡处,说是先挡住滚落的石块,才能接着挖,否则挖上半天,就都是在做无用功。

他听着吩咐,喘匀了气后,不顾柳哥儿劝阻,毅然决然地提上铁铲,跟着去铲土搬石头。

不妙的是,谢见君发起了烧。

他侧倚着石壁,双眸紧闭,嘴唇干裂得一道一道儿的,浑身一会儿冷得打寒噤,一会儿又热得焦灼,偶时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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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能听着他极力克制着的微弱呻喑声。

大虎用树叶接了石洞顶上滴答下来的水,小心地喂给他,又把衣裳濡湿了,敷在他滚热的额前。

满崽红了眼眶,靠在他家阿兄身边,一语不发,默默地守着他。

二柱也不哭哭啼啼地闹着想要回家了,他知道,谢见君若是醒不来,他们很难从这个山洞里出来,故而跟着小山,俩人四处翻找干柴草叶,想让这小火苗能燃得更久一些。

谢见君烧迷糊了,一整夜都听着云胡在耳边唤他。

他想去应和他,叫他不要担心,自己很快就能出去了,却是什么话都都出来,喉咙里似是针扎一般。

一阵痒意翻涌上来,他猛地咳嗽了两声,从梦中抽身出来,睁开眼,自己还在这黑咕隆咚的山洞里,满崽枕在他腿上,紧拧着眉头,睡得不很安宁。

“谢家大哥,你醒了!”,大虎听着动静,凑了过来。

谢见君昏迷之后,他便和小山、二柱,三人轮换着守在火堆旁,现下正好轮到他当班。

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眸,将树叶里存留下来的水递过来,“喝点水吧,你烧了很久了。”,洞中昏暗,见不着外面什么情况,但他估摸着他们困在这里大概有一日一夜了。

“辛苦你们了……”,谢见君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涸的喉咙,便将水放下了。这么一滴一滴的接着,能存这么多,必是几个孩子谁也没舍得喝,都给他留着呢。

缓了缓神,他托着满崽的脑袋,将这小崽子抱到一旁平摊些的地上,又把外衫搭在他身上,回眸瞧着小山和二柱凑在一起,脑袋对着脑袋,呼呼大睡。

他扶着石壁,慢慢地站起身来,“大虎,我再去瞧瞧,看有没有能出去的地方。”

“谢家大哥,你的腿……”,大虎满是担忧的看了他一眼。昨个儿谢见君摔下去时,他可看得清楚,那落石就不偏不倚地砸到他腿上,当即就铺了一地的血,骇人得很。

“不妨事……没伤着要紧地方。”,谢见君抿抿嘴笑道,他手撑在石壁上,一瘸一拐地往石洞深处去。

走了不知道有多远,隐约感知到石壁间似是有风吹过,他忙不迭停驻脚步,身子贴伏在石壁上。

的确是有风。

他乍然心底扬起一抹欣喜,手指细细地摸索着石壁,只觉得这处地方,同别的石壁不一样,他拿着石头猛敲了几下,隐隐有石块松动。

“大虎……满崽……”,他双手合拢,向着来时的路,大声吆喝起来,很快便听见了孩子们的回声。

“过来,这儿能出去!”

不多时,大虎带着几人赶了过来。

他们手头上没有趁手的工具,便只能拿着石头猛砸,一人累了就换另一人,一刻也没停,不知忙活了多久,面前的石壁轰然倒塌,露出后面一条只能过一人的小路。

“阿兄,我们是不是能出去了!”,满崽喊道,方才掌心被磨破了,他也忍着没喊疼,这会儿瞧着有路,便忍不住兴奋地大叫起来。

几人眼眸都微微发亮,这可是他们辛辛苦苦挖通的小路呢。

“走走试试……”,谢见君没敢给孩子们希望,怕小路走到头又是死路。

但四个孩子还是有些高兴,跟在他身后,摸着黑,一个接一个钻过了山洞。

山下连连挖了将近一整夜。

云胡满身都是土,脸颊上沾了脏污,衣衫有几处都是树枝石块给划破了,整个人瞧着乱糟糟的,似是路边不修边幅的小乞丐。

但没人会笑话他,搬了一夜的石头和土块,这会儿,大伙儿都同他差不多模样。

“再加把劲儿,这路就快要通了!”,谢礼此时也是蓬头垢面,一晚上没休息,他眼底满是青色,下巴处的胡须犹如杂草一般凌乱。

大家都盼着能将这条路挖通,如今听了谢礼的话,原是在休息的人也都站起身来,嚷嚷着要一鼓作气,等着挖通了路,找到了人再歇。

————

谢见君带着四个孩子在这条伸手不见五指的小路走了许久,前路忽而变得明亮起来。

他拿手挡了挡被光刺到的眼睛,眯着眼仔细瞧了瞧,才确信他们是真的走到了出口处。

大虎和小山见着光亮,便飞快地跑起来,二柱也一步一崴地跟着他俩朝外跑,只有满崽不为所动,扶着他一点一点挪着向洞口走。

眨眼间柳暗花明。

他们从洞口出来,眼前骤然开阔,虽不知眼下是在山的哪一处,但总归已经逃离了那个黑漆漆的山洞。

山下被落石堵死的路也终于被挖通。

谁也没提想要歇口气休息休息,赵衙役大刀一挥,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山。

柳哥儿本不想让云胡再跟着上山去寻人,他已是够累了,只堪堪一夜功夫,便瞧着身形单薄了些,眼圈熬得通红,脸颊也跟前内陷进去。

但上山的路一通,云胡眼眸中乍然有了神采,他挣脱开柳哥儿,拼命地往山上跑,似是一点都不知道疲累。

无人晓得他心底,那股几乎要将他灼烧起来的炽烈的火。

一日一夜的分离,将他折磨得心力交瘁。

无数次缥缈朦胧的雨雾中,他都仿若看见了他的身影,伸手去抓,却只有虚空一片,而后兀自又陷入愈加深沉的思念中。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渴望见到谢见君。

“谢见君……大虎……二柱……”,山林间四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呼唤声。

“阿兄,好像有人在找我们……”,满崽停驻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地听了听。

谢见君强撑着精神站稳身子,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已然看不清脚下的路,满崽连连说了好几遍,他才勉强能听清。

大抵是谢礼带村里人找过来了吧,这儿到处都是碎石子,云胡这个小傻子可别跟着上山来,就他那身量,在这种路上恐怕总是摔跤……这么长时间找不到自己和满崽,他肯定急死了……要真是跟着上了山,走路可得慢点……

他很想见云胡。

“我们在这儿!在这里!”

大虎和小山爬上高处的石头上,扯着嗓子,高声吆喝起来。

很快,山林里就有了回应,听着像是福生的声音。越来越多的回应蔓延过来,脚步声乱糟糟的,好似来了很多人。

但谢见君已经看不清了。

他向着朝自己飞奔过来的熟悉身影伸出手,整个人一头栽倒在地上。

————

这一觉,他睡了很久。

迷迷糊糊时,感觉有人在给他细细地擦洗身子,他握住那人的手,用力地攥紧,几乎要将身体全部的力气,都寄托在这双细软熟稔的手上。

“我、我在、我在呢。”,云胡被捏得骨头生疼,也没有挣脱开,一遍遍安抚着昏迷的谢见君。

从他被抬下山,已经又过了一天一夜。

他实在太累了,连董大夫清理他血淋淋的伤口时,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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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见他皱了皱眉头,没有要醒的迹象。

赵衙役是在他下山当日离开的,一直等董大夫给他重新包扎好伤处,确认没伤着要紧处才走,大夫说没事,他此行这一趟回去,也好跟县令大人交代。

柳哥儿和大虎爹相继都拎着东西过来瞧过,见谢见君还没醒,便没进门,只嘱咐云胡辛苦些,将他照顾好,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儿尽管开口,地里的麦子他们都照看着呢,过两日收麦子时也不用担心,谢礼出面,同村里几户人家说好了,大伙儿都会搭把手。

一直到第三日下午,谢见君才幽幽转醒。

得知他醒了,家里乌泱泱的热闹起来,成日里没断人,连许褚都得了消息,特地拄着拐过来了一趟。

问起他院试的打算,谢见君没作犹豫,当即就说自己会尽快修养好,左右不过离着院试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他能赶得上。

许褚原是要劝他再等一年也无妨,如今看他这般坚定,也只好作罢,走时拍拍他的肩膀,叫他别太逼迫自己。

谢见君打定了主意要去,便是谁都拦不住,余下的两个月,他一面继续夜以继日地温书,一面小心修养着受伤的腿。

大虎和小山几乎日日都会过来,偶时帮着云胡喂喂鸡鸭推推磨,偶时会扶着他在院子里走走。

去董大夫那儿换药时,福生会掐着日子过来,若是不得空,就会有旁个村里人来搭把手。

一来二往的,云胡反倒成了那个最无事的人,偏偏他又不肯闲着,便时常给谢见君按摩腿脚。

八月初,

临近院试,县令包了马车,由镖队护送他们这些个童生去参加院试,虽是只管接送,不包食宿,但比起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自己张罗,已然是方便多了。

谢见君只须得到镇子上同卢笙碰头,等着车夫驾着马车到赵家私塾来接上他俩便是。

谢礼担心他腿伤未痊愈,让尕蛋赶着牛车,要将他送去镇子上,省下他自己多走这一段路。

一大早,

云胡和满崽将他送到了门口。

“阿兄,你要保重身子呐。”,因着走山受伤的事儿,一向最心大的满崽都不免有些担心,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只听着谢见君耳朵里都生了茧子。

“放心,最多不过半个月,我就能回来了。”,他微微躬身,还是想从前一样,抱了抱这小家伙。

回眸,瞧着云胡就站在不远处。

他大步穿过院子,冲着小少年张开手。

这一次,他终于名正言顺地抱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等我回来,云胡。”。

第53章

此番跟着县衙马车去院试的人,只有谢见君和卢笙。宋然虽中了府试,但因着家中有要事,故而推迟了一年。然赵岭的另一位学生,半月前,便早早地自行租了马车,赶往了考试的地方。

他到赵家私塾门前时,卢笙正从私塾往外搬赵岭的行李。

马车旁,立着一位身形高大,膀圆肩宽的壮汉,瞧这打扮,想来就是县老爷找来的镖师。他们此行去院试,除去赶车的马夫,每个马车上都有一名镖师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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