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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镖师见卢笙出来,立时便迎上前去,从他手中接过行李,扛到了马车上。

“谢谢宋哥,麻烦您了。”,卢笙嘴甜,当下就同人家称兄道弟起来。

“莫要客气,我瞧着你这小身板也不像是干过什么重货的,这点行李都能把你压弯了腰。”,宋镖师晒得黑红的脸颊上绽开一抹笑,瞧着有些憨。

回头瞅见谢见君也是一身素色青衫,背着包袱,提着竹篮,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他二话不说就抢过他的包袱,只抬手的功夫,已然将包袱和竹篮送上了马车。

“谢宋哥……”,谢见君忙不迭道谢。

“嗐,你们这些书生就是酸气,动不动就谢来谢去的,多大点事儿!”,宋镖师大喇喇地拍拍谢见君的肩膀。力气之大,当下就将人拍得身形一趔趄。

“啧,太弱了。”,他紧抿着嘴,摇摇头。

谢见君知他没有恶意,自是爽快性子使然,也没同他计较,寒暄了两句后,便扶着赵岭上了马车。

帘子一放下,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起来。

他们得去城门口同其他两辆马车汇合,而后一道儿出发。

路上,赵岭问起他这段时日温习得如何,对院试可有把握。

谢见君一一作答,只隐去了自己走山时摔伤腿的事儿,现下他已然无恙,只偶尔阴天下雨时,伤处会隐隐酸胀。

走出半日,车队在路边停下来修整。

谢见君和卢笙从林子里解手回来,便瞧着另两辆马车都紧闭着帘子,偶尔有下来歇息的考生,见着他俩也是迅速低着头匆匆而过,卢笙想打声招呼,都没人搭理。

“要我说至于嘛,这么防着别人,干脆就自己租马车,还用得着县老爷包车相送?”,卢笙憋了气,说话有些不客气。

谢见君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了两句,眸光落在紧闭帘子的马车上,淡淡地瞧了一眼。

“谢兄,我来时曾听学堂里的师哥说过,这一到院试时,他们都紧张着呢,这些书生要么就是避人不见,要么……”,卢笙骤然压低声音,凑到谢见君身边,耳语道,“我师哥说,别看这些书生现下都人模人样的,有些人皮下面的,可能并非是人。”

谢见君哑然,他晓得卢笙话中的意思,往年科举的人那么多,能拿到秀才名额的考生却是屈指可数,自然会有人在里面偷摸搞些小动作,舞弊徇私害的都是自个儿,但也有把害人的主意打到旁的考生身上的。

虽说这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人亦是不可没,此行过来,他们是得要多加小心。

马车颠颠儿走了大半日,镖师将他们送到贡院附近的客栈后就离开了。

谢见君和卢笙各要了一间下等房,院试是两天一晚,只须得在这儿待上个三五日就能回去,住宿上花不了多少钱。

放下行李后,二人结伴去赵岭房间里,听他讲解这院试的要点以及要注意的地方。

片刻回来后,谢见君推门刹那,便觉得有那里不对劲,这屋门好似是被人打开过他脚步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将门推开,没立时就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稍稍打量了屋中一圈,才提步进门,把门闩拉紧。

因着有卢笙提前知会过那些个腌臜事儿,他对这些异常格外得敏感,当下就拽开柜子门,想着将自己带来的包袱和竹篮一一打开检查一番。

却不料,刚把随身的包袱拿出来,他便发现这包袱被人打开过。原是里面的衣物都是云胡给收拾的,他系的绳结同旁人不同,虽不仔细瞧,也不会留意到,但出自云胡之手,谢见君拿着仔细着呢,遂一眼就能察觉。

他把包袱里的东西都翻找出来,细细地查看了全部,连里衣的内兜都没放过,果真让他瞧出了点东西。

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他的房间,将写满字的小抄偷摸地塞进了他的包袱里,藏的还是里衣内兜如此隐蔽的地方,若他不曾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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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明日就要穿着这件里衣去贡院了,到时被搜子搜查出来,可真是百口莫辩。

他正想着要如何销毁这东西,冷不丁屋门被叩响,“谢兄,咱们去吃点东西吧。”,卢笙正站在门外。

他拉开门闩,将卢笙拽进了屋子,当即就将手里的小抄拿给他看。

“这……谢兄,你这是从包袱里翻出来的?”,卢笙不可置信,他还以为有考生加害旁人一事儿,是师哥吓唬他呢。

谢见君担心隔墙有耳,便捂住他的嘴,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回去有没有注意到屋门被打开过?”

“谢兄,您当真是抬举我了,我哪能发现这个?我方才一把就将门推开了。”,卢笙还没回过神来,讷讷地接了句话茬。

“先别声张…你这就回去,将自己带来的随身衣物,全部都仔仔细细地都查探一遍,尤其是明日要带入考场的东西。”,谢见君低声叮嘱他道。他倒是不怀疑卢笙,他们来时这段路,行李都搁在自己脚底下,二人一直又是同进同出,卢笙要对他下手 也没有机会,想来怕是与他们同行而来的那俩辆马车上的学生。

卢笙听了他的话,登时就脚步虚浮地返回自己屋中,约摸着一刻钟的功夫,又匆匆进门,掌心一摊开,赫然也是一份小抄。

“我也是在里衣里面发现的…”,他面色凝重,已不似先前那般轻松。

看来他们真的是被人给盯上了…谢见君心里暗道了一声。只可惜不知道是谁,他们三辆马车,也只有刚刚在柜台前面办理入住的时候,草草见过一面,连姓甚名谁他都不清楚,自然也没法去追究。

恐也是这般缘故,那人才能这般放肆大胆地冲他们下手。

“这人实属恶毒,若是明日被搜查到小抄,定是会当做舞弊严惩,这不是要断人家的科举路吗!”,头回遇到这样的事儿,卢笙忿忿不平,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谢见君没搭腔,这种事儿他后世也见得多了,有竞争的地方,就会有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再平常不过了。

“谢兄,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卢笙一时没了主意,求助的眸光落在了比他年长上几岁的谢见君身上。

“什么也不干,去吃饭,咱们吃完饭,就将这事儿先行禀告给先生,另外,这客栈小二之后再送来的吃食和热水,就不要入口了。”。有了小抄一事儿,谢见君蓦然谨慎起来,左不过明日就要院试,今个儿凑活凑活,也能过去。

他这谢兄都说什么都不干,卢笙便跟着宽下心来,无他,他实在觉得谢见君可靠得很,又不藏私,否则也不会把小抄的事情告知他了。

二人去街上吃了碗面,回来就直奔赵岭房间。

这会儿各家的先生都会把学生叫到自己房里叮嘱一二,他们俩此行并没有引起旁人特别关注。

卢笙这个话痨子,不等赵岭开口相问,便将他和谢见君找到的小抄递上前去,还将谢见君如何提醒他,自己又是如何发现小抄的事儿,倒豆子似的一股脑都说给了赵岭,还自行润色,讲得惊心动魄。

“少在这说书,挑重点!”,赵岭蹙着眉头,一脸嫌弃模样,卢笙自开蒙便跟在他身上,他最是了解自己这个学生,凡事入了他的耳朵,再说出口时,那必定得“添油加醋”。

卢笙得了训斥,难为情地挠挠头,“谢兄不许我声张,怕打草惊蛇。”。

赵岭一怔,扫了一眼自方才,便安静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谢见君,“许褚说你心细,我先前还不信,如今看来,倒是多亏了你。”

“先生谬赞,我也是听了卢兄的提醒。”,谢见君从容地将功劳都推给了卢笙。

“罢了,你做得对,此事你们自行留个心眼,莫要说出去惹人注意。”,赵岭捋了把花白的胡须,缓缓说道。这么多年了,还有考生会动这歪心思,他禁不住唏嘘一声,当年,同他一起考秀才的同窗,便是中了招,自此被剥夺了考试资格,转而人就投了江。

他叮嘱好谢见君和卢笙,又托人给另一位考生都带了话,才叫他们回去好生歇着,准备第二日的院试。

转日,

谢见君起早,不放心将要带着贡院的东西,又拿出来翻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夹带后,才放心拎着竹篮出门。

同卢笙碰头后才知,一道儿从四方镇过来的考生里,有两人吃坏了肚子,跑了一整夜的茅厕,天亮时才歇下,今个儿还不知道能不能去院试。他们俩若是去不了院试,那同行来互结的三人也未必能入得了考场。

卢笙想起谢见君曾叮嘱他不要吃小二送的吃食和热水,心里一阵嗟叹。

赵岭租了马车,将三人一并送到贡院门口,不许他们下马车,也不许他们同旁人接触,只待唱保时,才陪同他们去前厅同另两个互结的考生汇合。

谢见君几人领了各自的牌号后,便都在前厅站定,等着搜子过来搜身,检查携带的竹篮。

“我没有作弊!求学政大人明鉴!学生是冤枉的!”,队伍前面乍然响起乱糟糟的叫喊声。

大伙儿的眸光齐齐被吸引了过去。

“谢兄,好像是咱们四方镇的学生!”,看清人后,卢笙脸色巨变,连声音都浸着颤音。

“顾好自己的东西,别乱看。”,谢见君将他按回来,前厅不断有考生来来回回走动着,同他们摩肩擦踵,他不得不将考篮护在自己身前,怕一时不察,着了道。

那考生直喊冤枉,但甭管小抄是不是他自己主动带进来的,但眼下人赃并获,由不得他分辩。

主考管学政大人摆摆手,衙役便将那考生拖出了前厅,互结的其余四人也相继被请了出去,且不论之后如何,至少这次院试,他们四人是参加不得了,连具结的禀生也会收到影响。

卢笙被考生那怨毒的眼神瞧得浑身打了个激灵,心底止不住后怕起来,倘若不是谢见君提前知会过他,恐怕被拖出考场的,还得有自己一份。

谢见君看他一脸菜色,出声安慰了两句,他并不能确定,这人是不是被旁人加害,但自己小心些,总没有错。

因着查到作弊一事儿,后面的搜查愈发严谨起来,连里衣都须得脱去,净身检查。

好不容易熬过这搜查,谢见君依着考卷上的座号找到号房时,已经精疲力尽。

号房里逼仄,只有两块木板,经年累月地用下来,用作案桌的木板上坑坑洼洼,还有几处大窟窿,恐是前些日子下过大雨,摸上去有些湿意。

他自觉自己还算是消瘦,但坐下时也有些艰难,双腿只能蜷起,歪向一侧伸展不开。院试是两天一日,第二日下午时刻方可交卷出考场,那便意味着,要保持这个姿势,在这小号房里带上两日,一想到这儿,他就有些头疼,只觉得浑身都蜷缩得难受。

一声哨响。

他来不及抱怨,猛提了一口气,调整好状态后,便将考卷拆开。

第一题,照旧是默写《圣谕广训》数百字,这难不倒他,研磨后,便先提笔将这考题答完,放在一侧干燥处晾干笔墨。

而后,他才翻看起余下的内容,考卷上统共列了二十道考题,其中四书题十题,五经题十题,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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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从这二十道题中,各挑出三道考题作答。

他是将所有的题目都看了一遍。

许褚担心他落笔时挑题目时措辞敏感,失了分寸,给主考官留下一个轻浮印象,从而影响到自己的院试成绩,故而临走前两日,特地叮嘱过他,说选题,须得选易于理解,又不容易触及名讳,且还能展现自己才气的题目。

谢见君记挂着许褚的嘱托,便挑了几道同时政紧密相连的题。这段时日,他常去四方镇上听赵岭讲学,还跟卢笙和宋然私下里就当近时政讨论过几次,对主考官的答题偏向,也有个大致的猜想。

如今写起策论来,侃侃而谈,下笔如有神助。

到晌午,巡考的衙役过来送吃食时,他就已经答完了两题。

将考卷和答题页收至一旁安放好后,才就着凉白开吃了小半块白面饼子。

晌午的日头上来,号房里郁热沉闷,稍稍一活动便汗流浃背,好些书生一面答卷,一面不停地擦汗,担心汗珠滴落在纸上,污了考卷。

谢见君吃完饼子没急着继续答题,日头太盛,人被照得昏昏欲睡,若是在这个时候强逼着自己答题,反而会弄巧成拙,他索性就靠在号房的木头板子上,小憩了一会儿。

来往巡考的衙役见其他书生都在奋笔疾书,唯独他在这儿悠悠然地闭眼假寐,暗想这小子别是觉得考试的题目太难,已然放弃院试了吧。

谢见君不知衙役心中所想,浅眯了二刻,只待脑袋里逐渐清明起来,才又将考卷摊开。

这会儿已然有因着天儿太热而中暑被抬出考场的学生了,多半都是怕自己写不完,硬撑着精神头,顶着大太阳答题被热晕。

学政大人便下令让巡考的衙役多送几趟凉白开,但考生们要水的人不多,毕竟谁都不想被衙役们盯着跑茅厕。

谢见君招手,从衙役那儿要了一碗凉白开,濡湿了一小段衣角,擦了擦脸颊上、脖颈间黏腻腻的汗,才感觉身子稍稍清爽了些。

晚些,太阳落了,号房里将将凉快下来。

他今日已经答了五道题了还剩两题四书义留作明日,时间很是宽裕。

天一暗,衙役就过来发薄被和蜡烛。

谢见君没用蜡烛,而是将案桌放平,支起了一张简易的木板床,接着把薄被铺平在木板上,便躺下裹着外衫歇息了。

陆陆续续听着有考生搭床的动静,大家都吸取了晌午那会儿,硬是顶着大太阳答题而中暑的考生的教训,知道只有好好歇息,方能调整好状态,以应对明日。

没多时,号房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打鼾声,震得号房的木板都在微微颤动,隐约还夹杂着抱怨声。

谢见君用衣服堵住耳朵,蒙着头沉沉睡去。

————

他是被下雨声惊醒的,一同醒来的还有睡眠较浅的考生,正手忙脚乱地找东西盖考卷。

好在雨下的并不算很大,又有号房的屋檐作遮掩,他将身下的薄被扯出来,把考卷一一都包裹起来,堆放在木板床上,没了薄被,那木板床硬邦邦的,谢见君一整夜都没能睡好,先前六月时受伤的腿又有些疼,他侧着身子,半倚在木板上,翌日醒来时,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僵硬了。

他将木板重新安置成案桌,站起身来想抻个懒腰舒展舒展,不成想架势刚摆出来,衙役便直直地走过来,呵斥他赶紧坐下,莫要乱动。

他连忙躬身致歉,身子又缩回这窄仄的案桌下。

早上依旧是凉白开和半个饼子,垫了垫肚子后,他在衙役的陪同下,打算去茅厕解了个手,但被人直勾勾地盯着,他实属羞赧难耐。

干巴巴地站了好半会儿都没有那尿意,眼见着衙役瞧他的眼神愈发奇怪起来,他只好作罢,想着还是等晌午交卷放排后,再回客栈纾解。

昨夜下雨后,气温骤降。

从茅厕回来时,他瞧着考生们精神都不甚好,眼底皆是泛着青色。

那会儿抢救完考卷,再躺下歇息时,他听着有考生抱怨号房漏雨,果不然今日一瞧,便有几人脸色潮红,隐隐似是有发烧的迹象。

白日里答题时,就有学生考着考着,一头栽倒在案桌上,不省人事,大抵是衙役都见得多了,俩人过来,抬着昏倒考生的手脚,井然有序地将人给抬了出去,还抽空呵斥掏出脑袋想看热闹的考生,让他们都盯好面前自己的考卷,别东张西望。

谢见君头也没抬,只裹紧身上的外袍,心无旁骛地答着余下的最后一道四书义。

论起来,还是云胡有先见之明,收整衣物时,担心夜里忽而降温,特意给他带了一件稍微厚些的外袍。昨个儿夜里下雨时,他便是将那厚外袍找出来,盖在身上抵作薄被,才不至于吹了风,受了风寒,影响到今日的考试。

晌午。

他答完所有的题目,详细审查了一遍后,便招来衙役交卷。

至此,两日一夜的院试结束。

走出号房,谢见君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两天挤在这狭窄的小号房里,可把他给憋屈坏了。

卢笙同他一起放排,出了贡院就挨着墙边吐了起来。

他这次院试的位置不好,两日都靠着茅厕,夏日燥热不堪,茅厕的那股子骚馊味一直在他跟前打转,熏得他头昏脑涨,这会儿又吐得脸色煞白。

谢见君将竹筒打开,给他递了水。

卢笙扶着墙站稳身子,灌下两口凉白开,才堪堪压下肺腑处的恶心,他有些沮丧,“谢、谢兄,我这番怕是、怕是要落榜了……”。

“不说那丧气话。”,谢见君照着他身后轻拍了三下。

“谢兄,你怎么还打我呢!”,卢笙嘟囔道,只觉得那恶心劲儿又翻涌上来,但却是吐也吐不出来。他本就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肚子里早就空了。

“给你拍去霉运。”,谢见君将他从地上拉扯起来,顺口解释了一句。这还是云胡教他的,说是遇着倒霉的事儿就拍三下,准保能将霉运赶走。

卢笙对他这位谢兄的话深信不疑,当即就说让谢见君再拍他几下,他这院试可真是太倒霉了。

谢见君被他逗笑,“别闹了,咱们去医馆找大夫给你瞧瞧去。”。

二人拖着疲惫的步子,一路打听着,找到了离贡院一条街的医馆。

医馆现下熙熙攘攘,都是刚从贡院出来,一脸菜色的考生,他们俩没进去凑热闹,在门口,问小药童要了两碗姜汤,凑活着喝了,祛祛身体里的寒气。

院试的成绩要到九月才会出,此番约莫近千人,却只录取五十人为秀才,也难怪有人会动那些个不入流的歪心思。

卢笙要在这儿休整一天在回四方镇上,谢见君归心似箭,这几日睡时身侧没有云胡相伴,他辗转难眠,竟是一刻也在这儿待不下去了。

他退了房,托卢笙帮自己捎着考篮,自己则提着包袱,愣是走了一夜的山路,天将将明时,赶回了家里。

推门时,他瞧着自己的里衣外袍,一件件被翻找出来,凌乱地堆满了大半个炕头,云胡小小一只,身子蜷缩成一团,整个人窝在他的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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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堆里,睡得安稳。

第54章

谢见君站在门口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人不在时,云胡就是这么睡的吗?难怪他前两次从外面回来,总感觉斗柜里的衣裳都被重新整理过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近,低眉静静瞧着云胡侧卧在一堆衣裳中间,像是婴孩睡在柔软又心安的襁褓里,他杏眸紧闭,纤长的羽睫低低垂着,撒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不知梦见了什么,他眉头皱了皱,攥着衣裳的手不由得收紧。

谢见君俯身,微凉的唇瓣吻上小少年的额前。

“我是不是做梦了?”,云胡茫茫然睁开双眸,低声喃喃道,抬手抚上他略带憔悴的脸颊。

他张了张口,正想着要逗逗小夫郎。

却见云胡眼角微微扬起一抹浅笑,

“又梦到你了……真好……我好想你啊……”。

那声音听上去有些低沉,浸着难以名状的难过。

谢见君愣了下,将他的掌心贴近自己的脸颊,轻声回应他,“云胡,我也很想你。”

似是感知到熟悉的踏实感,云胡迷迷瞪瞪地点点头,转而脑袋一歪,人又睡了过去。

谢见君褪去外衫,翻身上炕,顺手扯开那一堆碍事儿的衣裳,如今本尊已经回来,哪里还能让云胡抱着那堆冰冰凉的衣裳纾解思念。

他将小夫郎紧紧地搂在怀里,只恨不得将人整个身子都分拆开来,揉进自己的骨血中,如此才能抑制住他放肆的贪念,下次、下次再出去,他一定会带上云胡,他再也不想同他分开了。

云胡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谢见君回来了,就站在炕沿边上,俯身轻吻了自己的额头,说很想自己,还将自己搂在怀里。

他冷不丁惊醒,只觉得整个身子好似被禁锢起来,动弹不得,他微微偏头,谢见君深埋在他的颈窝处,温热的吐息铺洒在脖颈间,他被闹得有点痒,歪着脑袋想躲开,却不成想抱得更紧。

“云胡,陪我再睡会儿,我好累啊。”,谢见君低低地呢喃了一声,眼眸都没睁开,毛绒绒的脑袋蹭了蹭他的颈窝,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他搂住。

云胡霎时就不敢乱动,直挺挺地躺在炕上,脑袋里炸开了一簇簇焰火,噼里啪啦将睡意全都赶跑了,

他昨夜不是做梦!谢见君是真的回来了!

后知后觉的欢喜从心底翻涌上来,他静静地看着房梁,嘴角缓缓弯了起来。

————

这一觉睡得极长,谢见君醒时,已是日上三竿,云胡早不在炕上,满崽蹲在他跟前,双手拄着脸颊,见他醒了撇撇嘴,嫌弃道,“阿兄是大懒虫!”。

“嘿,你这小崽子,几日不见,都敢骑在你阿兄头上了。”,谢见君抬手捏捏他肉乎乎的脸颊,端起了兄长的架子。

满崽被扯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挣脱开他家阿兄,站在炕上,居高临下地瞅着他,“阿兄,云胡让我瞧瞧你醒了没,晌午饭都做好了,你再不起来,我就饿死了。”,说着,他扯着谢见君的双臂,憋着一口气,想要将他从炕上拽起来。

“这就起了,这就起了。”,谢见君让他闹得无法,只得从炕上爬起来,刚穿戴好衣裳,云胡端着两碗面片汤进门。

“我来。”,谢见君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在满崽搭起来的炕桌上。

三人坐定,满崽喋喋不休地问着他此趟去府城的事儿,一会儿问府城的东西好不好吃,一会儿又问他府城的小哥儿是不是很时髦,好奇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丢。

谢见君依次回道,他其实也并未有时间能出去转转,但好歹已经去过两趟,多多少少也知道些许,便挑着好玩的事儿,同满崽和云胡讲了讲。

俩人听完,眼眸中皆是满当当的艳羡,谢见君瞧着想笑,便说道,之后若是再去考试,就带着他俩一同前去,好好在府城里逛一逛。

满崽当即就跳起来,险些一脚踢翻了炕桌,被云胡一把扶住,整个人在炕上蹦蹦跶跶,兴奋地喊着自己也能去府城了,小山若是知道了,肯定要羡慕坏了。

云胡心里也在暗自乐呵,下一此出门,他就能跟谢见君一起了,终于不再在家里盼着他回来了。

谢见君见他二人这般高兴,暗暗有些后悔,早知道他们俩盼着去府城,府试时,就该带着他们一起,考试也没规定,不能带家里人前往呐。

不过,这有没有下一趟考试还未知,许褚看了他默下来的文章,捋着胡须,难得皱起了眉头,瞧着是想要点评些什么,但末了却是什么也没说。

其实不然,许褚瞧完他答得这三道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当下就觉得他能中秀才,但又怕他摸不准监考官的心思,故而也不敢定棺盖论,只说他答得还不错,等放榜再说。

九月,

晌午间,福水村里静悄悄的,大伙儿都躲着日头在家里睡午觉,只听着一片热热闹闹的锣响声,有好事的汉子婆子追出门去,便瞧见谢礼带着几个衙役,浩浩荡荡地往谢见君家去。

“福生,快别睡了,见君怕是中了!”,福生娘垫着脚尖儿瞄了两眼后,忙进屋将福生从炕头上拽起来。

“什么中了?中了什么?”,福生睡得晕乎乎,脑袋都不甚清醒。

福生娘见使唤不动自家儿子,当下扔了手里的针线簸箩出了门,直直地往谢家跑,等到时,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乌泱泱的。

谢见君原是躺在炕上给睡着的满崽扇扇子,乍然听了这锣鼓喧天的动静,忙不迭捂住满崽的耳朵,想着出门瞧一眼时,谢礼便已然在院外吆喝起来。

“见君,快些出来!赵衙役来送喜报了!”。

他同云胡对视了一眼,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襟推开门。

“赵某先行恭喜谢公子了,奉县衙大人的命令,特来给谢公子送喜报,您此番去院试,中了秀才,还得了案首之位呢!”。赵衙役喜着脸,冲着谢见君躬身行礼。

谢见君微微一怔,连忙将赵衙役托住,回神冲着云胡使了个眼色。云胡会意,小跑着进了卧房,没多时,手里握着个红纸包,悄悄地递给他。

他将这提前准备好的包着碎银子的红纸递给赵衙役,“一点心意,天儿热,请几位衙役大哥吃杯酒,还望您们莫要嫌弃。”。这是许褚提前叮嘱过的,甭管有没有喜报,都得将这礼节备好。

赵衙役推脱了两句,就将红纸包接了过来,脸上的笑意更甚,“能吃到谢案首的酒,实乃我等之荣幸。只此次前来,除了给您送喜报,还有县令大人赏赐的二十两银子,您且一并收下,待三日后,县令大人在县衙为您摆宴庆贺,到时谢案首可挟家中内子一道儿前往。”

“还请赵大哥帮忙回了县令大人的话,三日后,学生谢见君定然会挟内子前去赴宴。”,谢见君躬身作揖,随后将衙役送走。

不出半日,他中了秀才,还得了案首之位的事儿,便已然在村子里传开了。

“那谢家小子当真了不得,这才读了几年书,就中了秀才!”

“光是赏赐,大老爷就给了二十两呢!”

“这县老爷要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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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见君下馆子,还让他将云胡那个结巴一并带着呢。”

……

村子里炸了锅。

现下,谁也不敢再称为谢见君为“谢家傻子”,也不敢再说云胡“命格硬”,人家如今,可是实打实的秀才夫郎,连县老爷都是要高看一眼的,还专门说要见他哩。

有半大小子的人家,心思都活络起来,满打满算,这谢家小子统共也就读了三年书就中了秀才,若是自己小子也能奔出个前路来,那祖坟可都得冒青烟。

一时之间,许褚家的门坎儿几乎都要踏破了。

得知自己中了案首后,谢见君来不及高兴,立时就提上几吊腊肉和两瓶好酒,去了村中南边小院。

不等许褚迎他进门,便先跪地磕了三个头。

“得先生当年提点,才有了学生今日的成绩,先生虽一直未收我为徒,但明师之恩,诚为过于天地,重于父母多矣。”。

“快些起来,你如今已是秀才之身,连知县大人都不须得行跪拜之礼,可是要折煞老夫!”,许褚热泪盈眶,忙拉扯着将他扶了起来,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到底还是你自己勤勉好学,现今得偿所愿罢了,我之于你,不曾有什么恩情,言重了”。

谢见君心中酸涩不已,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躬身行礼,良久才起身。

许褚问起他今后作何打算,他便诚恳说自己还会继续往上考。

诚然秀才身份固然重要,不须得服徭役,每个月还可以领一两膏火银和三十升大米,即便不寻旁的活计,养活一家老小还是绰绰有余,但谢见君志不在此。

《儒林外史》中,范进考中秀才时,他那老丈人胡屠户都不曾把他放在眼里。

赶考借盘缠时,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骂了一个狗血喷头,嘲弄他尖嘴猴腮,痴心妄想要中那举人老爷。

可当范进后来中了举人,胡屠户立马就变了脸色,低三下四谄媚地称他为“贤婿老爷”,还说他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连扇了他一巴掌,自己都惴惴不安了好些时日。

如此看来,古时的秀才并没有太高的社会地位,他虽不图做官,但也想让云胡和满崽能过得更好。

况且,他看得出来,自打他考中了童生,村里人对云胡的态度都明显好了起来。

许褚对他想继续科考的决定并不意外,但因着自己也不过是个秀才,已然没有旁的可以教给他了,便劝说他去镇子上的书院读书,他案首的身份,书院会特例招收。

谢见君一时没有答应,只说自己考虑一下,但还是感念许褚这三年来的教诲。

——

老牧家两口子还是从旁个人嘴里知道这个事儿的,自打谢见君考中了秀才,他们俩可没少被村里人明里暗里地笑话。

当年瞧不上人家是个傻子,云胡回门时,冷锅冷灶地连口热乎水都喝不上,这几年两边更是像结了仇一般,不曾来往过。

但谁都知道,云胡与其说是嫁出去,其实老牧家两口子迫不及待想要甩了他这个灾星罢了。

如今打听来谢见君要去镇子上了,俩人商量着又动起了旁个心思。

“要我说,咱们主动些,好歹也是老丈人,那谢见君还能不让咱们进门?”云松爹蹲在屋檐下磕磕他的烟杆子,回头冲屋里人喊道。

“着什么急,不是还有云胡那个白眼狼?他要不让咱们进门,咱们就去县老爷那儿告他一状,看县老爷会不会治他个不孝顺的罪名!”,云松娘掐着腰没好气道,大有谢见君不好好将他们俩奉为座上宾,就让他这秀才老爷坐不安稳的架势。

屋中霎时传来东西重重摔在地上的动静,接着屋门一脚被踹开。

“大白日做什么美梦呢!”,被吵醒的云松趿拉着布鞋从屋里出来,一脸的烦躁模样。

老牧家两口子登时都不敢说话了。

“那谢家傻子拿云胡这般要紧,若是云胡将以前在家里的事儿同他说了,你以为谢见君会当做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他如今可是妥妥的秀才老爷,那是能跟县令大人说得上话的…”

云松将脚边的矮凳踢开,恶狠狠地剜了他二人一眼,“娘,你们可别忘了自己之前是如何待云胡的?也别忘了,当初谢见君因着阳哥儿欺辱云胡,是怎么收拾他的…”

云松娘立时脸色煞白,骤然想起从前打骂云胡的事儿,那时她难产,生了一天一夜,生下来是个哥儿,云松他爹当即就拉下了脸,整个月子都没给自己一个好脸色。

往后一年,她便有了云松小子,又因着听神算子说,云胡克父克母,她哪里还能对这晦气哥儿有个好脸色?平日里非打即骂,动不动就不许他吃饭,还纵容云松骑在他身上,在院子里跪着满地跑。如今自己琢磨琢磨,都觉得有些过分了。

云松说的没错,谢见君待云胡那稀罕劲儿,满村子谁瞧不着看不着?若那傻子真要替云胡做点什么,他们去蹲大牢挨板子无所谓,可不能连累了云松,云松也还要考秀才呢。

再说了,等云松考上了秀才,那可是自己亲儿子,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得,什么好日子过不了,不比这便宜儿婿还要近上一层关系?

她登时一改先前刻薄的嘴脸,笑得极尽谄媚,“云松,娘的好大儿,娘就是说说罢了,娘不去寻那傻子,娘就等咱们云松考秀才,带娘住大屋过好日子。”

“就是,云松,爹娘就指着你了你得给爹娘争口气。”,云胡爹也改了话口子,他可不想被揪到县衙里吃牢饭。

云松冷哼一声,盘腿坐在炕桌上,大口啃起了热腾腾油汪汪的鸡腿。考个秀才而已,能有多难?爹娘若真攀上了谢见君那高枝儿,那不就是抢了自己的风头?到时候,即便他中了,爹娘还能拿他这般要紧?他还能吃得上鸡腿?可不就得捡着云胡那小杂种吃剩下的,这不行!

三人心思各异,竟齐齐像是商量好了一般,谁也没有再提去找谢见君的事儿,即便是被村里人揶揄嘲弄,云松娘也不过撇撇嘴,翻个白眼就走开了。

————

还不知道云松的三言两语,化解了自己一个大麻烦的谢见君,眼下正忙着给云胡挑,明日去赴县令大人的酒宴要穿的衣裳。

“这、这件如何?”

这已经是云胡套在身上的第三件外衫了。

“好看。”,谢见君抱臂思虑了片刻后,一板正经地回道。

云胡垂眸瞧了瞧,总觉得还有些不太板正。

“云胡,你快别问阿兄了,他哪里能瞧得出什么来?你是他夫郎,在他眼中,自是穿什么都好看。”,满崽啃着桃儿,打他俩跟前经过,默默地打诨了一句。

被小家伙冷不丁戳中心事,谢见君蓦然脸颊一热,抬手想给他个爆栗,谁知这崽子灵活得很,一个侧身就躲了过去,掉头窜出了门外,徒留他和云胡俩人在屋里面面相觑。

半晌,他摸摸鼻子,强作从容道,

“的确是好看,云胡,不用换了,这外衫衬你正合适。”。

“好……”,云胡干巴巴地点头,想起满崽方才打趣自己的话,又听着谢见君说好看,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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