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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主夫,明日要用的香烛鞭炮,一应都拾掇齐全了,晌午那会儿,我同昌多去清点了一遍,东西数目都能对得上……"

月影婆娑的长廊下,周时雁正同云胡确认着甘盈斋开张的最后事宜,"明日吉时一到,借主夫您的手,将香烛点上,给咱们铺子讨个好彩头……\"

她微微躬身,垂眸小心嘱咐着,好半天听不着云胡的回声,"主夫?",她翘首,瞧见云胡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望着门口处的一道儿黑影。

\"是、是谁!谁在哪儿?",她登时便将云胡挡在身后,颤颤地出声问道。

昏暗处走出一人,正是从东云山匆匆忙忙赶回来的谢见君,他只着一身玄青常服,额前的发丝被细汗濡湿,一缕缕地贴在脸颊上,即便是隔着雾蒙蒙的光影,依旧掩饰不住他满身的风尘。

“你怎么回来了!”云胡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撞得晕晕乎乎,他捞起衣摆,一猛子翻过齐腰高的朱栏,“不是说赶不及了嘛?”

分神功夫,他一脚踩到石阶上,险些歪倒在地,谢见君眼疾手快地将人接住,稳稳搂紧了才笑眯眯地嗔怪道:“都是做爹爹的人了,还这般冒失。”

云胡满心的欢喜,将将要溢出肺腑,哪里还能顾得上这些。

因着开张一事儿,他本已惴惴不安,担惊受怕了一整日,现今见着谢见君,便觉得高悬着的心,晃晃悠悠地落回了原处,连脚下踩的青石砖都踏实了许多。

“你吃过晚饭了吗?饿不饿?我让周娘子去给你煮碗面?”,说着,他回眸望向自己来的地方,廊下已是空无一人。

周时雁早在认清来人是家中主君时,就已经贴心地退下,将这一方小隅留给了几日不见的二人。

“不用忙活了,路上吃了个包子,这会儿不饿……“谢见君拉着小夫郎坐在檐下,“明日便要忙起来了,如何还没歇下?”

云胡抿了抿嘴,诚实说道:“你不在我跟前,我这心里,总觉得没什么底儿呢,又老是胡思乱想……“,说到这,他倏地压低声音,“方才周娘子同我念叨了许多,我便是一句话也没能听进去……”

谢见君被小夫郎这可爱模样,逗得笑弯了眉眼,他摩挲着云胡细嫩的手背,老神在在地说:“放宽心嘛,若是你的话,那定然没问题,我就是想要瞧瞧我们小云掌柜到底有多厉害,才特地从东云山回来了……”

云胡被这声“小云掌柜”唤得耳尖儿滚烫,他下意识地捂住耳朵,自欺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莫要打趣我了。”

“行~”谢见君笑得一脸纵容地捏捏他的后颈,顺势将人从朱栏上搂起来。

“走吧,小云掌柜,今个儿咱们早些歇下,明日可得有你忙碌的时候呢。”

从灯笼中透出的昏黄烛光,将二人的身影拉得细长。

云胡向前迈了一大步,冷不丁回眸,如秋水般清亮的眼眸中映着谢见君温润的倒影,他眉梢轻挑,“左右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

十五起早,长沿街上那家神神秘秘,吊着大伙儿足足有半月之余的铺子终于要开张了。

两挂大红鞭炮噼里啪啦炸过之后,裹在甘盈斋牌匾上的红布被扯了下来。

“我倒要瞧瞧,这糖水罐头究竟是何物!“抱着娃娃的哥儿早等在门口,他见天儿打这儿经过,每每都被蜜津津的香甜气息勾得走不动道。如今好不容易盼到铺子开门迎客,便是一刻都等不及地涌上前,想凑凑热闹。

“别挤,别挤,见者都有份!”昌多挥舞着账本,憋足了气,扬声吆喝着。“东哥儿,快些将咱们的试吃,再端些出来!柜台上又空了!”

“好嘞,这就来了!”云胡新招的伙计东哥儿扯着嗓子应下一声,转身从后院的灶房里又端出两个木托盘,那木托盘上放着的赫然是被分做极小份的苹果罐头。

“咱们掌柜的可真舍得,这么贵的东西说不要钱就不要钱。”他将数十盏小碗挨个摆放在空荡荡的柜台上,同身边的周时雁咬着牙根小声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周时雁挑了挑眉,语气中满是得意,“这都是掌柜的聪慧,开门做营生,靠着嘴皮子干说,哪能比得上让客人们亲自尝尝?”

说着,她朝着昌多的方向努努嘴,“瞧见了没?那个抱娃娃的哥儿,刚刚还在咱们这儿排队领试吃,这不已经买了两罐子了!”

东哥儿浅浅地扫了一眼,便敛回眸光,这小小的一罐苹果罐头就卖十二文,那可是他们家一天的口粮,他哪里舍不得买,也就是在铺子里过过干瘾罢了。

“小哥儿,给我来一盏……”一头发花白的老妪带着自己小孙子过来领试吃。

“哎,这就来了。”东哥儿闻声,微微躬身,将小碗递给齐腰高的小孙子。

小孙子小心翼翼地接过碗,凑上前去吸溜了一口碗中的糖汁,登时脸颊上就绽起笑意,“奶奶,是甜的!”

“哎哎……“老妪慈爱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家小孙子身上,“快尝尝果肉……”,她咽了口唾沫,出声催促道。

小孙子一只手捧着小碗,另一只手空出来舀起一勺填进嘴里,馥郁的果香伴着鲜亮厚实的果肉倏地滑入口中,他抿了抿嘴,回味满是清甜。

“如何?“老妪急不可耐地问道。

“奶奶,真好吃!”小孙子诚实回道,渴求的目光不住地看向柜台后的陶罐,那里面装的,可都是细腻甜嫩的苹果罐头哩。

“小哥儿,你们家的糖水罐头多少钱一罐?”老妪闻之便开始摸索身上的荷包,想要给小孙子买一罐解解馋虫。

“大娘,十二文一罐。”东哥儿道,就见掏钱的老妪动作一僵,饱经风霜的脸庞上尽数是惊讶和难堪。

“奶奶,我不要了。”小孙子懂事地扯着老妪往队伍外面走。

东哥儿见状,将他们吃完的碗随手搁放在柜台下,等着其他伙计过来收。

他站在铺子里一早上,什么人没见着?有张口就要好几罐的阔绰人家,也有试吃完。打听了一声价钱就悄默声溜掉的人。

他瞄了瞄老妪和小孙子素朴,甚至可以称之为破旧的穿着,理所当然地将其归为了后者,把云胡先前不能以貌识人的叮嘱,完完全全地抛之脑后,但谁知,眼见着这俩人走出几步,复又折返了回来。

“小哥儿,我要一罐。”老妪颤颤巍巍地从荷包里数出十二个铜板,推到他面前。

“奶奶,太贵了,我真的不要了!十二文钱都够咱们一家一整日的饭钱了!”小孙子上前就要摸铜板,被老妪拍了下手背挡了回来,“不妨事,一罐糖水罐头,奶奶的银钱够用。”

说着,她让东哥儿帮忙将陶罐子密封打包好,轻手轻脚地接了过来,又递给一旁想看又不敢看的小孙子。

“你既是觉得好吃,咱们就买一罐,等着吃完,你若是还想吃,就再来买……”

小孙子心里乐得跟吃了蜜似的,露着齐齐两排小米牙,颠颠儿捧着苹果罐头跟在疼爱自己的奶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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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一老一小慢悠悠地走出人群,消失在巷子口。

东哥儿被这二人之间的温馨气氛感染,默默地感叹了一声羡慕,冷不丁垂眸看着偷摸探过来的小脏手,连忙一把擒住,“诶,小兔崽子,你都来要过三回了!可算是让我抓着你了! ”

小孩挣了挣,没挣脱开东哥儿,“你放开我!

“你爹娘呢?“东哥儿不撒手,“让你爹娘过来!小小年纪,净赚不学好!”

“吃你的东西怎么了!”小孩梗着脖子倔强道:“你们摆在外面,不就是让人吃的吗?小气鬼!”

东哥儿猛提一口气,他就没见过这般说话横且招人烦的小孩儿,当下脸色就阴沉了下去,“十二文一罐,要买就买,不买别在这儿待着,上一边去。”

小孩做了个鬼脸,眨眼扎进人堆里,不见了影儿。

东哥儿以为他走了,刚要放松警惕,重新挂上笑脸去迎接其他客人时,小脏手又趁乱摸了过来。

“没完了是吧!”东哥儿语气愈发不耐,声音之大,将一旁看顾铺子的满崽都招了过来。

“成宥?”满崽一眼就将那灰头土脸的小孩儿认了出来,“那日让你帮我发策书,你骗完我的糖水罐头就跑,还把策书都丢进泥坑里,今个儿又跑来这儿作甚?”

成宥撇嘴,刚要开口,身后一汉子忽而拽住他衣襟,将人扯到一旁,随后便撑开肩背,站在满崽跟前,“有你们这么开门做生意的吗?欺负一个孩子作甚?都已经摆在柜台上了,我儿子多吃两盏是犯哪门子律法了?”

满崽被气笑,一把夺过汉子递给成宥的小碗,往柜台上重重地一磕,指了指门口的木牌,“瞧见那几个大字了没?每人仅限领一份!”

汉子嗤笑一声,“你那写的什么狗爬?老子又不认字,在这儿糊弄谁呢?!再说了,你们这么大一间铺子,就非得要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

“这都已经告诉你了,你还在这儿不依不饶干啥?”东哥儿作势扫了扫柜台,赶人之意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

汉子被当众下了面子,还要承受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一时气急败坏,抬手便要给东哥儿一耳刮子,半中央被满崽截住,

“来人呐,都看一看,瞧一瞧,有人不讲理了!”

他高声嚷嚷起来,登时就将在门口排队的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第162章

成宥爹显然没能想到,面前这个瞧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哥儿,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自己被攥住的手臂疼得发胀,偏偏如何也挣脱不开。

他登时就萌生了退意,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又实在拉不下脸,干脆理不直气不壮地呵斥了一句,“你搁这儿嚷嚷什么?说谁不讲理呢!”

……

“占便宜还找事儿……”满崽暗暗嘀咕了一声,发策书被骗那日,他便不喜成宥,如今见他爹这般不辨是非,还明晃晃的助纣为虐,心中更为不悦。

但今个儿是甘盈斋头天开门做生意,他亦是不愿在铺子门前闹事儿,干脆就松了手中的钳制。

成宥爹当是以为满崽惧了自己,甩了甩胳膊,将要扯着嗓子再嘚瑟两句。

满崽瞧出他的心思,当即将话头截住,耐着性子道:“大叔,我们这开门迎客人,讲究的就是个和气生财,您带成宥过来尝尝鲜,我们不拦着,如今成宥尝也尝了,大伙儿也都瞧见了,这苹果罐头十二文一罐,您觉得可以就买,不合适就劳请腾个地儿,这后面还有老长的队呢!”

他这话说得客气,加之有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帮着搭腔指责,成宥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爹,我想要,你给我买!”成宥不依不挠地扯着他爹的衣袖闹腾着。

“吃什么吃!当你爹开钱庄的,什么狗屁东西,还敢卖十二文!”汉子一巴掌拍到成宥脑袋上,阴沉着脸撇开人群将他扯走。

“可算走了,耽误事儿!”东哥儿愤愤然道,“不买就不买,还骂咱们卖得吃食,什么人呐!”

“送走了就成,继续纠缠下去也没啥好事儿…”,满崽拍拍他的肩膀,垫脚朝着那父子俩离去的方向瞄了一眼,见没了人影儿便宽下心来,接着招呼排长龙的客人。

“你这做阿兄的,倒是沉得住气,一点都不担心!”

后院里,云胡斟了一盏茶,推给打方才就一直背靠着椅子,老神在在的谢见君面前,“缘何不让我过去瞧瞧?满崽若是吃了亏可如何是好?”

他拧着眉头,不满地嗔怪道。

“那崽子就不是个能吃亏的主儿…”谢见君端起茶盏,撇去面上的浮沫,轻抿了一小口笑道,“我上回同他扳手腕都输给他了,这一般人奈何不了他,况且,李盛源也在跟前守着呢。”

“李先生归李先生,你是你,这能是一码事儿?这谁家的哥儿,像你养得这般糙实?”云胡念念叨叨,回眸见陆正明牵了马过来,眸色暗了暗。

“大人,咱们该回了。”陆正明将缰绳拴在树下,上前抱拳行礼,“天色不早了,这会儿走,都得要摸黑才能到东云山。”

谢见君闻之,搁下手中的茶盏,“知道了,这就走了。”

“是…”

陆正明一走,云胡脸色更不好看,他不情愿地张了张口,“你这便要回去了吗?”

谢见君从这话中听出了满腔的不舍之意,上前捏了捏他的后颈,“过些时日,东云山那边下完种,我就回来了,还得忙活四月中旬的府试呢。”

云胡撇撇嘴,脸别向他处,低低地嗫嚅道:“到底是为了四月府试…”

谢见君听着这酸溜溜的腔调,笑弯了眉眼,抬手捻下落在他肩头的一抹青芽,“小云掌柜如何还吃起醋来了?”。

云胡被他揶揄地脸红,轻推了推他,“快走吧快走吧……趁着天亮,你们早些回,往东云山走都是山路,夜里总归是不安宁的。”

“瞧瞧,我这还没出门呢,便是已经等不及片刻,就开口催促了……”谢见君眉梢微翘,闻声打趣道。

“还不是担心你走夜路!”云胡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一道儿出了门,“这吃的喝的,我都让人备好了,你路上走慢些,莫要着急忙慌地赶路,实在困乏得厉害,就在常德县休整一夜……这天儿忽冷忽热的,夜里可别蹬了被子,早起也得套件厚实外衫,若是身子有恙,万万不能自己扛着……”

打在福水村时,他就常送谢见君出远门,这么多年下来,总也忍不住絮叨两句,哪怕是知道眼前人足够能照顾好自己了,每每还是担心得不得了。

谢见君又何尝不知,左右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嘱咐了好些年,现今却依旧是常说常新,不过云胡乐意念叨,他亦是乐意听,这在后院门口又耽搁了一刻钟的功夫,陆正明来催,二人才分别。

纵马走出老远,他一回头,仍见云胡一袭月白长衫,立在门口,风吹起他宽大的袖摆,遮掩住他单薄的身形。

“得让小夫郎多吃些肉了……”谢见君暗暗思忖道,他回身摆了摆手,手中的长鞭一扬,直直地冲着城门口而去,眨眼就消失在长街上。

“云胡,阿兄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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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崽端着茶杯,晃晃悠悠地从后院出来。

“回冬云山了。”云胡敛回眸光,看向额前洇满细汗的小满崽,温声问道:“铺子里可还照应得过来?”

“你别说!今个儿来人可真多,那苹果罐头卖起来,比咱们料想的情况要好多了,东哥儿和周娘子他们,现下尚且忙得脚不沾地呢……”满崽揭开杯盖,微微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水入口苦涩,他不由得蹙起眉头。

“这茶凉了,小心闹肚子,我去给你沏壶热茶来……”云胡接过他手中的茶杯,说着,将手搭在满崽肩膀处,把人带进后院。

谢见君不在,这一家子老小,他都得仔细看顾着。

————

“这天儿怕是要下雨了。”往东云山走的路上,谢见君翘首望了眼雾蒙蒙的天,有些担心道。

“大人,咱们可要拐道去常德县的县城里歇息一夜再动身?”陆正明小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问。

“无妨,咱们脚程加快些,早点回东云山去。”谢见君敦促道,他说下雨,并非是想要歇歇脚的意思。这一场春雨过后,眼看着清明将至,地里便可以收拾收拾,下谷子了。

“宋知县那边的沟渠挖得怎么样了?”他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侧目看向同行的陆正明。

“回知府大人的话…”陆正明勒紧缰绳,让马停下来,随即做了个礼,正色道:“前两日草民上山探查,听宋知县所言,再有个三五日,便能挖到山下了…”

“三五日…”谢见君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倒是也能赶得上。”

“可不是呢!”陆正明出声附和道,“那宋知县不敢耽误了大人垦荒的要紧事儿,正带着匠人没日没夜地在山上挖沟呢。”

“嗯……”谢见君点了点头,宋沅礼虽瞧着散漫,办事儿却是稳妥,无论什么事儿交于他,只管放宽心等着便是,一朝事成了,他定然会兴冲冲地跑来邀功。

到底是在衢州学府一道儿同过窗的人,彼此都相熟得很,这不回东云山没几天,谢见君刚带着连云山诸人,在地里丈量下种的沟距,宋沅礼就大摇大摆地下山来了。

“咱们知府大人,您吩咐下来的事儿,下官可给您办妥了!”

谢见君将手中的矩递给身侧的赵田,吩咐他继续带人丈量,自己则冲着宋沅礼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小屋。

“快快快,快给我倒盏茶来,这一路下来,我都要渴死了。”宋沅礼大喇喇地往榻上一躺,毫不客气地使唤谢见君给自己倒水。

谢见君倒也纵着他,从案桌上随手捞起茶壶,斟了满满一杯递给他,“忙活完水渠就没什么事儿了,你且回县里去吧,这出来够久了,也该回去主事儿了。”

“哎,你这妥妥地卸磨杀驴呐!”宋沅礼愤愤起身,借着他的手,灌了一满杯的茶水,“刚用完我,就想着把我撵走?感情不得请我大吃一顿,好生生地犒劳我一番?”

谢见君懒得同他鸡一嘴鸭一嘴地打嘴仗,三言两语地揭过话茬,吃过一顿清汤寡水的面后,又将人撵回了山上。

余下的这几日,他带着人,在犁过数次的耕地上,一行行地扛着锄头凿沟,好用来种谷子。

被连云山等人一遍遍溲好晾干的种子,就挨个种在了这直溜溜的沟里,他们沿着沟,隔上两寸半就种上一行,种完还得在覆盖上一寸厚的土压结实,一直栽到匠人们将水渠通过来才结束。

谢见君亲力亲为,数日下来,手掌心磨得全是水泡,这下子可没人敢在说他是花架子了,毕竟这些天,他的付出,大伙儿可都是有目共睹的。

播完种后,他特地嘱咐赵田去村里买了两头猪回来,央婆子们煎炒烹煮做了好几桌油亮亮的荤食,以此来犒劳大伙儿辛苦月余的付出,连帮着挖水渠架竹筒的匠人都没落下,诸人掌灯,在小屋前的空地上热闹了一整夜。

谢见君也搁下知府大人的官架子,同他们畅饮过几盏后,才回了小屋。

不日他就要回去甘州,这一下种,地里的活儿就不须得天天盯着了,他留下了几名府役,看顾连云山一行人,安安分分地照顾谷子。

这群人做山匪前,都是庄稼人出身,区区这几十亩田地,忙活起来不在话下,他只肖得隔些时日,过来瞧瞧谷子生长的进程即可。

甘盈斋里,

云胡将将被谢见君要回来甘州的消息,冲撞得晕晕乎乎,一颗心正砰砰砰跳个不停,冷不丁从巷子口走出一人,

“小云掌柜,咱们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163章

云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禁不住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后定睛一瞧,才认出来者正是春华楼的掌柜。

“孙掌柜?”他惊讶出声。

“小云掌柜,还请留步。”孙全微躬着身子,笑眯眯地将其拦下,“孙某有事,想同小云掌柜商谈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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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云胡顿足,探究的眸光轻轻地瞄了一眼。他同眼前的这位孙掌柜,不过有几面之缘,勉强说是认识,连相熟都不算,这般贸贸然碰面,他还这真一时半会儿猜不出这人,要跟自己商谈什么事儿。

但甘盈斋既然开门迎客,就没有把客人堵在门口不让进这一说,他索性招手将孙全引进了后院,顺道嘱咐周时雁帮忙沏壶热茶送来。

“小云掌柜,莫要操劳…”孙全客气道,临着入座前,他还虚虚地拱手做了个礼。

毕竟这位小云掌柜,说到底,还是知府大人的夫人,早听闻二人是少年伉俪,情深缘长,他这该行的礼数,可是不能怠慢了,这正打算谈正事儿之前,照常寒暄两句时。

云胡骤然开口,“孙掌柜亲自跑这一趟,所为何事?”他着急回家寻从东云山归来的谢见君,一刻也坐不住,好不容易等到周时雁奉茶,便开门见山地问起了孙全的来意。

孙全闻声一怔,肚子里打好的用作问候的腹稿,半句都没道出声就被噎了回去,他讷讷地张了张口,反应过来忙不迭接话道:“小云掌柜,孙某此次过门来,是想问问您,甘盈斋的糖水罐头能否成批出售?”

“诶?”这下轮到云胡发愣了,他无意识地吞咽了下,耸兀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怔忪道:“成批出售?”

“对对,您也知道,孙某是做酒肆生意的,这客人们来店里吃饭,酒足饭饱之后,都愿意点上一记点心,来解解口中的荤腻…”孙掌柜作为经商多年的老油子,向来话说一半,留一半。

但云胡并非愚笨之人,哪里听不出来这话中的意思?他眼角微微扬起,顺着话茬说道:“孙掌柜此话,是想从我这买了罐头,回头放在春华楼里做点心是吧?”

孙全颔首,脸上的笑意更甚,“就是不知道您这成批出售的价钱,可还跟市价一样吗?”

“那必定是不同的……”云胡想也没想地出声否认,“您去找巷子口的阿么家买豆腐,素日买得多了,他老人家尚且还给你添碗豆渣呢,更何况是我这边,您说是吧?”

“有小云掌柜这句话,孙某可就放心了…”孙全装模作样地抚了抚胸口,他不过是瞧着甘盈斋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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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生意好得实在让人眼馋,才动了心思,想要从中分一杯羹罢了。

然他话音刚落,云胡便紧跟着接上,“孙掌柜能来此,恐怕早已摸清了甘盈斋的市价,我也不同您逗闷子,铺子里的苹果罐头,分为小罐和大罐两种,小罐就是您瞧见的这些,向外售卖一律为十二文一罐…”,他指了指院子里刚用黄泥封好口的巴掌大的小陶罐,随后又唤东哥儿从库房里搬出了个大陶罐,

“这一份大罐,是一百二十文,一罐约摸着能倒出来十二份小罐,孙掌柜若是能一次要五十大罐以上,价钱就可以按照一百文一罐来…”

孙全迟疑,面露难色道,“小云掌柜,五十罐,我这春华楼可有些承不住呐…”说承不住是假,怕赔钱才是真话,万一大伙儿只是稀罕个新鲜劲儿,过几天卖不出去,可都要砸到自己手里了。

云胡一时没搭腔,他斟满八分茶,推到孙全面前,片刻,才不疾不缓地笑道:“孙掌柜莫要为难,我也并非要您一定买五十罐,只是甘盈斋做的是小本生意,也得考虑到投入的本钱,一百文一罐,我们已经让利许多,况且……”

孙全连连点头,见云胡仍有话要说,便作洗耳恭听状。

云胡搁起茶盏也不喝,捏着茶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拂着面上的浮叶,“孙掌柜,这甘州,夏初有桃子,秋末有山楂,冬上还有新鲜苹果,都是能用来作糖水罐头的东西…我听走南闯北的小商贩说,岭南盛产荔枝,颗颗晶莹饱满,寻常百姓怵其售价极贵,尚且买不起一斤半斤,但要做成罐头,大抵亦是有人家愿意咬咬牙买上一小罐尝尝的…”

“更何况,我们甘盈斋买的这糖水罐头,只要密封得当,能搁置一年之久,图的就是让大家伙儿在旁个时节,也能吃上不当季的果子。”

“您说的这话没错,越是不当季的东西,就越招人稀罕……”这点生意经,孙全心里门儿清,甘州再穷困,也有的是豪绅富商愿意花这钱。就连春华楼,时常还搞些稀奇的野味来,那价钱,贵得连他自个儿都直瞪眼,但也照常挡不住那些富贵老爷们,有时,尚且要争抢上一会儿呢。

但话说归说,真要让他真金白银地掏出来,他亦是舍不得。

云胡也不催促,耐着性子给足了孙全琢磨的时间,他一盏热茶慢悠悠地喝完,才见着孙全拍案,似是下定了决心,“小云掌柜,咱们就这么定了!”

这话一撂出来,孙全就肉疼得直抽抽,可要让他就此歇了心思,他还真馋这点小利,干脆眼一闭心一横,“先来个五十罐,若是在春华楼里卖得好,还望小云掌柜看在咱都在城中做小买卖,谁也不容易的份上,再忍痛割割爱。”

“那是自然。”云胡应声,猛地想起些谢见君的嘱托,他赶忙添补道:“孙掌柜,这做买卖讲究的是个诚心,咱们把话先撩在前面,您放在春华楼的售价,不得低于甘盈斋。”

“是是是……”孙全重重地点了点头,“孙某今日前来,就是带着十二分的诚心过来的,这点浅显的道理,孙某明白,小云掌柜只管放心便是。”

孙全说完,抬袖蹭了蹭汗意,心道云胡就算是不提此事儿,他也不能干断人财路的腌臜事儿,更何况,甘盈斋的背后,可是有知府大人给撑着呢,谁敢得罪?怕不是自己个儿活腻歪了!

“那就好。”

买卖促成,二人立下字据,又约定了送货的时间,孙全临走前,还付了二两银子的定金。

结结实实的银子窝在手里面,云胡倏地松下了一口气,只感觉没在云端里的脚,稳当当地踩在了地上,掌心里不知何时已经洇满了汗,往裤脚上抓了一把,就抓出了两个潮湿的手印。

“云胡呐,云胡,你可太丢人了……”,他暗暗自嘲了一声,立在原地僵了好一会儿,忍了许久的笑意,才缓缓地从唇边溢出。

“云胡,你自个儿偷摸笑什么呢?”

眼前蓦然撞进来满崽略有些英气的脸庞,他打了个激灵,漂游在外面的神思一下子被扯了回来,他顿了顿声,“方才春华楼的掌柜过来,从咱们这儿要了五十大罐的苹果罐头呢。”

说着,他将手心中的银子展给满崽瞧。

满崽目光往白花花的银子上扫了一眼,登时惊诧地蹦起来,“云胡 ,你太厉害了!”,他止不住地称赞,“若是让阿兄知道了,肯定会替你高兴的!”

云胡抿嘴,心里悄默声地自喜,这是他头一回,单独同人谈这么大笔的生意呢!竟然还给谈成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谢见君,自己可再也不是那个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小结巴了!

“满崽,你去跟铺子里的人说一声,你阿兄回来了,咱们甘盈斋放半日假!”

“掌柜的,你说真的吗?”打跟前路过的东哥儿,耳尖儿地凑上来问道。

“这还能有假?都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关铺子了。”云胡嘴角抑不住地上扬,几乎要将欢喜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甘盈斋的伙计干起活来雷厉风行,放假动作也极快,一刻钟的功夫,告示都贴了出去。

“哎呦,小伙子,今个儿咋早早地闭门了?”前来买罐头的婆子眯缝着眼,瞧了瞧新鲜出炉的告示,一个字一个字费劲地念着,“家中有喜事,特此休沐半日?”

东哥儿乐得嘴角上翘,心里跟吃了蜜似的甜津津,“大娘,是掌柜的心善,体恤我们一连忙活了数日,让我们今个儿回家都早些歇歇哩!”

“这可好这可好!”婆子利落地将陶罐揣进自个儿怀里,“你们家掌柜的可真舍得,这么好的买卖都闭门不做,我瞧着,这一整条长沿街,就数甘盈斋生意兴隆呢。”

“都是仰仗大娘您们常来捧场呢!”东哥儿脑袋机灵,又会来事儿,三句两句哄得婆子笑开了花,临走前还拍拍他的手背说明早要再来买。

送走最后一茬客人,云胡大手一挥,将伙计们都相继遣散了去。

转而,他带着满崽坐上马车,急急慌慌地往家里赶,快到家门口时,冷不丁想起谢见君最爱苏春斋的闲笋蒸鹅,又绕路跑了一趟。

这来来回回地一通折腾,到家已是日落西沉。

比他先一步进门的谢见君,正带着谢瑭,满院子地捉迷藏。

他像模像样地从一数到十,一面数数,一面试探小家伙的位置。

“大福藏好了没?”

“阿爹要开始找大福了哦?”

……

奈何几次被自家阿爹骗下来,三岁多的大福已经吸取了满满的教训,无论听着什么动静,他都缩在自己的一亩四方地儿不搭腔。

谢见君逗弄不成,便沿着廊下,四处寻找小家伙的身影。

灌木中没有……

石头后面没有……

树底下也没有……

正当他纳闷这“小泥鳅”钻哪出犄角旮旯里藏着时,回眸见云胡和满崽一前一后地进门来。

“嘘……”他从石头后面爬起身,蹭掉衣前沾染的泥土,先是冲二人摆摆手,做了个默声的手势,接着从袖口掏出一油纸包,用力地晃动了两下。

“沙沙沙”的声音,瞬时传遍了后院的每一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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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假山后面的大福“腾”得冒出半个脑袋,“阿爹,我要吃糖!”

第164章

谢见君瞧着朝自己小跑过来的大福,眉眼含笑地逗趣道: “说是要捉迷藏,如何还自己跑出来了?”

“阿爹!”大福抻长了胳膊举得高高的,嘴里不住地咿咿呀呀,“要吃糖!要吃糖!”

“什么糖 ?阿爹身上哪来的糖?”谢见君长臂一捞,将崽子搂进怀中,眨巴着眼睛,故作无辜道。

大福不死心,环着他的脖颈四处张望,奈何装着饴糖的油纸包,早就被谢见君悄没声地塞给了云胡,任他扒拉,也只能是扑了个空,“分明就是有的呀……”

谢见君听着自家好大儿茫茫然的嘟囔,闷闷地笑出声。

“给阿爹看看,你这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他不动声色地揭过话茬,将大福的心思拉扯到旁处。

云胡探面瞥了一眼,开口解释道:“是满崽从长沿街小贩那儿买的金鱼纸鸢,先前俩人在院子里玩,这纸鸢挂在树上,扯断了线,我还当是已经丢了呢,不知又被这小家伙从哪里找出来了……”

大福以为爹爹是在问自己,便指着庭院中的假山,乖乖巧巧地说道:“在大石头后面找到的!”

谢见君揉了把他的发髻,以示表扬,又顺手接过来他手中的纸鸢,见着这纸鸢前半截都已经耷拉了下来。

他将其翻到背面,仔细打量了一眼,好在只是支撑用的十字竹骨折断了,用麻绳捆一捆,还能接着再玩一阵子,“晚些阿爹给你补一补,明日带你放纸鸢可好?”

大福用力地点了点头,环着谢见君“吧唧”啄了下他的脸颊,兴冲冲道:“大福喜欢跟阿爹一起玩!阿爹快补纸鸢!”

既是应了这话,入夜,月影如钩。

谢见君掌灯坐在桌前,扯着毛糙糙的细麻绳,一圈一圈,打着转地往纸鸢背面固定,握住竹骨的手指微微用力,现出浅浅的青色筋骨。

云胡一打眼就瞧他指腹间和掌心里,遍布着未痊愈的细小口子和水泡戳破后留下的伤痕,趁其不备,悄没声从柜子里摸出跌打损伤的药膏,硬生生地憋到谢见君给大福补完纸鸢,才不由分说地将人拉到床边上。

“给我看看你的伤……”他剪去烧得焦黑的烛芯,致使屋中更加明亮了几分。

“哪来什么伤……”谢见君干笑两声,双手不自觉地往身后藏。

云胡哪里能给他逃跑的机会,当即冷着脸将药膏重重地搁放案桌上,动静之大,若是今夜大福歇在屋中,指定能被吵醒。

谢见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妨事,都是些小伤,没什么要紧的。”

“你这个人呐!”云胡头也没抬地嗔怪道,他挖出一指腹的药膏,动作极轻地抹在谢见君掌心的伤口处,“出门前,分明答应得好好的,到头来还不是左耳进右耳出?成日里一个劲儿地叮嘱让旁人爱惜身子,自个儿却不当回事儿,不晓得有人心疼?”

谢见君歪头侧目,瞥见小夫郎眼圈都红了,霎时惊慌失措起来,他笼袖拂去他眼底的潮意,结结巴巴道:“都、都怨我、许久不用镰刀锄头,有些生疏,让你在家担心了。”

云胡绷着脸颊,抿嘴不搭茬,手里的动作却愈发轻柔,直至抹完了药,还不放心地俯身吹了吹伤口。

“疼吗?”他紧蹙着眉头,出声关切道。

谢见君掌心被撩动得有点痒,见小夫郎语气温软了几分,便试探着扯扯他的衣袖,黏黏糊糊地撒起娇来,“疼嘛……再给吹吹”

云胡不买账,将面前的药膏收拾起来,作势起身要走。

谢见君眼疾手快地将人拉住,沉甸甸的脑袋抵在小夫郎的颈窝里,继续厚着脸皮哼唧,“云胡,你不心疼我了吗?我可是险些被镰刀划伤腿呢,若不是那刀刃钝了,没准我现下就成铁拐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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