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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闪电犹如银光撕开乌沉沉的黑云,伴随着轰隆一声闷雷劈下来,掩藏在斗笠下的面孔若隐若现。
谢见君眉心微蹙,只觉得面前之人眼熟得很,可真要说起在哪里见过,倒也没什么印象。
“主君……”昌多挑起布帘,探出半个脑袋,雨珠细细密密地砸落,遮掩住他的视线,仅瞧着一团绰绰人影,“发生…”
他话未说完,就被谢见君摆手打断,“昌多,你带着满崽和大福先回屋。”
虽不知现下是何光景,但听着主君的语气凝重,昌多不敢耽搁,当即褪下外衫,将大福一裹,还贴心地捂住他的眼睛,同满崽一前一后进了门。
绣红宅门一开一合,屋外便只听着潇潇的雨声。
为首瞧着有些书生气的文雅儒生又重重地一叩首,“大人,下官乃是甘宁县的县衙主簿纪万谷。”
谢见君一怔,心道难怪觉得眼熟,年底钱闵来府城述职时,他曾于高堂之上,远远地见过此人, “你方才所说,让本官救救甘宁县的百姓,是为何意?”
纪万谷抹了把被雨水打湿的脸颊,先是回望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一对老夫妇,而后又谨慎地窥探了一圈四周。
谢见君看他行事这般临深履薄,联想到这三人冒雨前来,又挑在夜色深邃时找上自己,想来所求之事必当小心,故而截断了他的话头,避开旁人耳目,将一行人都引进府衙内。
西厅里,陆正明奉上几盏刚沏好的姜茶后,便退至谢见君身后,垂眸听令。
“现在可以说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谢见君问。
“大人,自您上任一来,下官多次听闻您的济世爱民,怀远以德之举,一直对您心生崇敬,遂此次前来,请求大人您念在甘宁县的百姓,亦是甘州子民的份上,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纪万谷铿锵道。他话音刚落,身子一侧,让出躲在后面的老夫妇。
老夫妇年事已高,走路都有些蹒跚,如今见了心心念念的知府大人,只顾着磕头行礼,磕磕巴巴地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瘦弱不堪的身子抖如筛糠。
“莫怕。”谢见君见状,蹲身将二人从地上扶起来,温声安抚道。
“尔等只管将冤屈老实道出,大人眼明心亮,自当能悬断是非。”陆正明跟着催促,他费了好些力气,才将老夫妇从甘宁县带出来,若此次所求之事不成,有没有下回,都得另说。
老夫妇彼此眸光相碰,却是谁都没有先开口。这纪主簿说带他二人去伸冤,但没提是找刚上任的知府大人,要知道他们想要状告的人,盘踞甘宁县数十年,又有当地的豪商乡绅相交相护,如此盘综错杂的情势,岂是一个无根无节的年轻官员,能对抗得了?
谢见君单瞧他俩神色,就知道二人在顾虑什么,他耐着性子坐回原处,端起四方桌上的茶盏,撇去浮沫轻抿了一口略有些放凉的姜茶,片刻,不紧不慢地缓声道,“你们跋山涉水地来府城一趟,断然不容易,只是多耽搁一刻,恐要多危险上一刻,倒不如早些把事情交代清楚,本官也好给你们明公正道。”
话至于此,纪万谷拼命地使眼色,老妪犹豫了须臾,“嗷”地一声膝行半步,猛地扯住谢见君的衣角,恸哭出声,“青天大老爷,您救救俺儿吧!前些日子,有一伙人莫名其妙地闯入俺家,不管不顾地绑走了俺儿,说不日就要把他嫁作河神川后当新娘!”
河神……新娘……
谢见君双眉微蹙,“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给川后娶亲?”
“这、这……”老妪干瘦的手指紧搅着衣角,不晓得自己该如何解释这件事儿,她老汉更是垂着脑袋,一棍子打不出半个屁。
“大人,还是我来说吧。”纪万谷急不可耐地接过话茬,朝着谢见君一躬身后,娓娓开口,“甘宁县多年深受濉河洪涝之苦,钱大人便以祭祀为由,每年都向民户们征收沉重的祭祀税,除此之外,当地的神汉还会挨家挨户地挑选出一位适龄的哥儿姑娘,将人带走,关押到某处,只等着吉日一到,便为其梳洗打扮,捆住手脚,沉入河中,美其名曰是给河神娶新娘,安抚川后,以保甘宁县一整年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谢见君闻之,嗤笑一声,“年年都办这祭祀,可是本官瞧着,甘宁县不是旱,就是涝,看来川后即便是娶了妻,也一样不办正事儿。”
“大人慎言,甘宁县百姓对川后乃是敬仰不已,恐容不得他人置喙。”说起河神,纪万谷神色凝重。他晓得所谓的“川后”,不过是钱闵伙同乡绅们联合起来搜刮民财所找的借口,可如今祭祀一事儿在民户们心中根深蒂固,轻易动摇不得,。
他实在没法眼睁睁地看着甘宁县一步步落败下去,百姓们颠沛流离,过着饥寒交迫的苦日子,这才冒着赌一把的念头,带老夫妇摸了过来,毕竟当初白头县的吴知县,就是被这位知府大人拿捏住把柄,最后不得不辞官保命。
果不然谢见君一听,登时就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搁放下,“糊涂!”他眸色凛然,语气听上去,已不似先前那般轻松。
“大人、大人、救救俺儿!”身前老妪一双青筋暴起的手,似鹰爪一般紧紧扣住他的衣摆,仿若抓着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她空洞无神的眼眸中透着无尽的麻木与绝望,两瓣干涩起皮的唇瓣不停地嗫嚅着,“分明都已经给钱了……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淼哥儿……俺家就淼哥儿一根独苗……拿了钱,为什么不把孩子还给俺……”
谢见君用力地攥了攥拳头,如今他身为人父,更能够体会这为人父母的心情,倘若自己孩子遭此横祸,被送给那劳什子河神做新娘,他必是要同这些人拼命。
“此事本官已知晓,本官这就派人过去甘宁县打探情况,放心,有本官在,定会让你儿子全须全尾地回家。”
老妪怔怔地抬眸,似是没听清一般,直勾勾地盯着谢见君,仿若想从他脸上瞧出个是非所以然来。
纪万谷担心她失礼,赶忙上前横在二人之间,“下官人微言轻,所做之事力所不及,恳请大人施以援手,让甘宁县百姓早早摆脱这种朝不保夕,人人自危的日子!”
“你们此趟回甘宁县,切莫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谢见君沉吟少顷后,一字一句地嘱咐道。钱闵那个老油子,虽说混迹官场多年,又在甘宁县一手遮天,做着享乐的土皇帝,但为人甚是机敏谨慎,若是让他提前得了消息,亦或是摸到些蛛丝马迹,必然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纪万谷知道其中要害,直言自己会看顾好老夫妇,让他们俩安分守常,别碍了大人的正事儿。
此行目的达到,谢见君见外面天还下着雨,便想要留他们三人于家中歇歇脚,明日再启程回去,纪万谷婉拒,说自己能出来一趟,已然很不容易,若是呆的时间久了,钱闵难免会心生疑窦,故而如何都要连夜赶回甘宁县。
谢见君招来宋岩和乔嘉年,这二人一贯嘴严得很,又都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还会些拳脚功夫,有他俩沿途护送,一准没什么事儿。
纪万谷前脚带着老夫妇出门,安置到马车上,后脚又独自悄默声地潜了回来。
“大人,下官此行过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情要禀告。”正说着,他从衣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到谢见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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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且翻开来瞧瞧便是……”
谢见君没接,就着他的手随意地掀开翻看了两页,待看清册子上所示的内容后,脸色乍然阴沉了下来,连原本温润的眸光都跟着凌厉了几分,
“这个钱闵,居然敢做这种事儿!”
————
辛酉月,乙巳日。
天阴雾燥。
丹阳桥上搭起一座高台,身着红白绸衣的神汉一手执扇,一手持铃,正歪七扭八地跳着不成样子的傩舞。
“儿啊,俺的儿啊!”老妪望着被捆住手脚,吊在祭祀台上的哥儿,悲声恸哭。她已然哭了数日,嗓子沙哑得厉害,如同灶房里抽拉的破风箱,声声泣血。
“把那婆娘给我拖走,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这要是惊扰了河神,小心川后降罪下来,一场大水淹了整个县城!”钱闵挖了挖耳朵,对着一旁的衙役使了个眼色。
衙役得了示意,当即便上前架住老妪的双掖,将她连撕带扯地往桥下拖。
“唔……唔……”被掉在半空中的哥儿奋力地挣扎起来,他嘴里塞了布条,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扯着嗓子干嚎,奈何无人在意,众百姓齐齐跪在祭台前,虔诚地向河神川后的神像叩拜。
只等着神汉疯疯癫癫地跳完傩舞,便唤弟子将一早准备好的三牲六畜,悉数从桥上沉入河中。
“河神之灵在上,吾等今日至此,特,谨献微薄之礼,以表赤诚之心,愿川后大人,可保一方水土安宁,赐予子民丰饶。”
他双手合十,对着神像念念有词。
围绕在祭台周围的百姓,一个个好似被抽了魂魄一般,麻木地跟着诵经磕头。
三巡行礼后,钱闵身着繁重的祭服,一步一步地登上祭台,
“起……”
他扬声高呼,摆手示意身着马褂的壮汉,欲持刀砍断捆绑在木桩上的麻绳。
那绳子另一端,此时正吊着奉给河神的“新娘”,那小哥儿知晓自己如今难逃一死,已经放弃了挣扎。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爹娘,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随时会挥下的“屠刀”。
就在诸人盼着将“新娘”送入河中,好结束今年的祭祀时,一只羽箭“咻”地破空而来,穿过涌动熙攘的人群,直直地扎进钱闵身后粗壮的木桩上,云幡应声而断,将他头顶上的冠帽一并砸入了湍急的水流中。
钱闵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身子抖得跟筛糠一般,他颤颤地摸了摸脑袋,生怕这一箭过来,削去他半个头颅。
突遭变故,原定祭祀的最后一步被打断,回过神来的众人,循着箭来的方向齐整整地望去,就见一身绯色官袍的谢见君手持弯弓,长身鹤立,犹如一株不堪折腰的青松,他将弯弓交还于侍从,而后整了整因着动作太大而扯乱的衣摆,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钱闵,你好大的胆子。”
第202章
钱闵愣是没想明白,自己严防死守了这么久,连城门口都封得死死的,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谢见君究竟是从何处得了消息,还到得这般及时,哪怕是晚上个一步半步,待将这祭祀的“新娘子”沉了濉河,就一切都死无对证了。
现在倒好,被当场抓了个现行,还不知这初生牛犊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呢。
“钱闵,本官竟不知,你在这小小的甘宁县,还挺能折腾嘛。”谢见君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满口嘲讽道。
“知府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钱闵芝麻绿豆大的小眼儿眯成一道缝,谄笑着替自己辩解起来,“下官此举,皆是为了甘宁县的百姓着想,赤诚之心天地可鉴!”
谢见君挑了挑眉,“去,把人给我放下来。”
“谢大人,万万不可呐!”祭台上的神汉冷不丁出声阻拦道。
钱闵心里一沉,一个劲儿地冲着神汉使眼色,示意他快闭了嘴吧。
神汉不明所以,见谢见君的眸光望向自己,将手中的摇铃递给身旁同行的弟子,自己则膝行半步,叩首道:“大人不知,这祭祀一旦开始,不到完礼,决计不能停下来,否则甘宁县必将发生灾难,百姓也会遭到反噬!您身为一州知府,难不成要看着自己的府中的良民受苦受难吗?”
这话说得严重,围在祭台前虔诚祈福的百姓们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顾不得官民之礼,纷纷出言阻拦,胆大者还要扑上来抱住谢见君的腿脚,府役“噌”地一下亮出腰间的佩刀,当场将众人呵退。
谢见君被气笑了,他望着面前被神汉三言两语就洗了脑的百姓,一时心中百感交集,“既是如此道理,本官反倒要问问这位川后大人,牛羊酒食,新娘子娶了,年年都给他上贡,如何甘宁县百姓过得还是穷困潦倒的苦难日子?”
大伙儿齐齐不吭声。
“钱闵,你来说,我瞧着祭祀是你主导操办的,想必应该清楚。”
“这、这、”钱闵被噎了一嘴,张着口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呢?你觉得为什么?”谢见君没指望从他身上问出答案,眸光一转,问向一旁衣着鲜亮,穿金戴玉的乡绅。
见乡绅直接垂下脑袋,他又耐心地问神汉。
“兴许、兴许是心不诚……”神汉战战兢兢地斟酌道。
“哦……”谢见君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原来竟是心不诚。”
“对对……定然是如此。”神汉连连点头,面颊上写满了阿谀谗佞。然他丝毫不知道这句回答,即将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劫难。
“那你帮本官,去问问那位川后大人,这如何才算是心诚?”说着,谢见君让府役拿麻绳捆住神汉的双腿,将他从桥上倒吊着投入濉河之中。
现今正值丰水期,淮河水深数丈,水流湍急。
众人吓破了胆,眼见着神汉在河中奋力地扑腾起来,他被塞着布条的口中“嗷嗷嗷”地叫唤着,像是城西屠户家中时不时传来的杀猪声。
须臾,陆正明凑到谢见君身侧,掩嘴低声道,“大人,差不多了。”
他当即一晃手,吩咐府役等人将神汉拉上来,“川后大人给你答案了吗?”
那神汉呛了水,一脸的惊魂未定,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看来是没告诉你,不妨再去问问。”谢见君道。
上上下下折腾了三回,神汉眸色惊恐,颇有疯癫之势,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我听说你能与川后通灵,可知他心中所想,听说是川后托梦于你,要求如此隆重地给他娶亲,不过现在看来,这传言有误,应是你的心不诚,川后不肯跟你说真话。”
谢见君面露失望,他回眸看向两股战战的乡绅。
乍一发现火烧到自己身上,乡绅禁不住发起抖来,全身的筋骨都在猛烈地抽搐,“大人饶命,草民不曾、不曾与河神通灵,草民什么都不知道呐!”
谢见君全然不听他吐出来的话,吩咐人将他嘴里也塞上布条,直言他吵吵嚷嚷的,万一惊扰了川后大人,难不成要让全县城的百姓,跟着他遭殃?
乡绅哭求无果,转头就被宋岩投进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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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捞上来时,已然不省人事,不晓得是吓得,还是装的。
谢见君轻啧了一声,眸光不住地扫着,似是在寻找更合适的人,大伙儿齐齐抱团,生怕被挑中去濉河和川后会面。
到这会儿,谁还敢说自己能和川后扯上关系?百姓们望着眼前这些身着圣衣的“河神使者”,心中陆陆续续地起了异样。
“钱闵……”谢见君骤然出声。
钱闵自知要大难临头,慌忙之下,他决计弃车保帅,“大人,如今看来,想是这二人联合在一起捉神弄鬼,蒙骗我等,以此来达到不知名的目的,如此险恶居心,请大人明鉴,还甘州百姓们一个真相!”
“是嘛?”谢见君故作惊讶,“不急,本官等会儿好好问问他们俩就知道了。”
钱闵躬身赔着笑,眼见着被从高架上放下来的哥儿,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而后被老夫妇扶去一旁,他心中暗暗后悔,早知就该拼着一把溺死这哥儿,谁知后面会有什么事儿。
“将这两人一并带去县衙。”遥遥听着谢见君说话的声音,他微眯了眯眼,如今再想要追究事情的原委,已然不重要了,他得琢磨琢磨,怎么将祭祀这事应付过去。
“钱大人,本官借你这府衙一用,可行个方便?”
翘首正对上谢见君望过来的视线,钱闵连忙隐去眸中的算计,“大人只管用,下官这就命人去修整一二。”,话毕,他下意识地去寻纪万谷,想要将这烫手的山芋丢给他,谁知寻遍了四处,纪万谷不知所踪,他这心头忽的就涌起了一股子不详的预感。
然预感尚未应验,谢见君就先对着神汉开了刀。
那神汉早已魂飞胆裂,被宋岩一盆冷水浇下去,半晌才回神,几乎不用审讯,谢见君冷着脸威胁了两句,他便如同倒豆子一般,将祭祀一事儿的真相都说了出来。
“大、大人,草民冤枉啊,草民不曾做过什么丧天理的事儿,都是他!都是他每年给草民十两银子,让草民赶在今日这个时辰,去祭台上跳场舞的……”他哆哆嗦嗦地手指着乡绅,面上满是惊恐。
“你不是自诩自己是川后大人派来的,要降福于甘宁县百姓的神使吗?”谢见君特地抬高了音调,让前来县衙看热闹的百姓,统统都听了个清楚。
“是他教我这么说的!草民原是村里一算命的,是他找上我,说我只要肯配合,什么好处都少不了我!”
此话一出,登时就有民户反驳道:“你胡说,每年河神要娶的新娘,都是你带人来挑的!”
其余人听此,纷纷应和,他们中有孩子被神汉带走,献祭给河神的,亦有倾家荡产,塞足了银钱躲过一劫的,当下从神汉口中得知了真相,一个个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只恨不得当场手撕了他来泄愤。
谢见君摆摆手,先行将众人安抚住。他之所以在此审问这神汉,就是为了让百姓们明白,这所谓的河神娶亲不过就是一场骗局罢了。
至于在这场骗局中,大伙儿所付出的银钱和至亲,那就是另外一码事儿了。
神汉交代他拢来的银钱,大部分都交给了乡绅,自己只留了很少一部分,怕一朝事情败露,子子辈辈遭这因果报应,他便把银钱拿出来,给寺庙里的神佛塑金身。
一来是给自己图个阴德,二来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银钱都藏起来,以备将来的不时之需。
依照着他提供的地方,府役们果真找到了那尊金身神佛,除此之外,还找到了一本记录着这些年他给乡绅“上贡”记录的小册子,就结结实实拿油包裹着,压在神佛的身子底下,想来是神汉特地留了一手,好用来拿捏乡绅。
谢见君翻看着小册子,蓦然想起前段时日,白头县的吴知县被逼辞官,也是败在了这账册上,禁不住感叹这古人聪明反被聪明误,以为留着这东西,可以抓着旁人的把柄为个人所用,不成想也成了实锤自己罪行的证据。
如此人赃并获,那被神汉攀咬的乡绅,也没能躲过百姓们丢进县衙大堂的鞋底子,烂菜叶子,他一面狼狈地躲避着,一面扯着嗓子嚷嚷道,“钱大人,救我!你说过你会保我的!这些钱都是你拿的大头!”
谢见君对此,虽早就心知肚明,但还是配合着钱闵,惊堂木重重地拍在案桌上,“大胆刁民,无凭无据,你居然敢诬陷朝廷官员!”
“大人,您当真是慧眼如炬!下官纯纯是受了他二人蛊惑,以为祭祀河神,便可安濉河,保平安,谁知竟被有心之人利用,求大人为下官做主!”钱闵如泣如诉,好似自己受了泼天的冤屈。
“下官一直不赞成给河神娶亲,奈何神汉说若不按照川后的要求去行事,川后一怒,水漫千里呐!下官作为甘宁县百姓的父母官,不得已之下,才舍小保大!为此,下官日日不得安眠,十年如一日,自掏腰包为这些人在寺庙里供奉着香火,您若不信,大可派人去寺庙中查探!”
他话说得诚挚,字字泣血,倘若谢见君不是提前从纪万谷那儿得知了实情,大抵也会为之动容一二。
“钱大人,你答应过要保我一家老小安危!你不能拿了钱就过河拆桥!”乡绅不管不顾的叫嚷声倏地闯入。
钱闵闻之,当即便苦苦哀求谢见君治那乡绅栽赃的罪名。
他祭祀一事儿做得谨慎,神汉所言种种,明面上,他均为参与半分,一切都是乡绅在其中牵线搭桥,得来的银钱也辗转多处地下钱庄,最后才到自己手里。
加之,前些日子他便已然让底下人暗中去那乡绅的家中,以及庄子上清理跟自己有所牵扯的东西,打的就是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的主意。
“不急不急,钱大人,别着急,咱们慢慢来。”然本该被这事儿磨得焦头烂额的知府大人,却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钱闵的心一瞬间沉进了谷底,从尾巴根漫上彻骨的凉意。
就见着谢见君不紧不慢地发落了神汉和乡绅,流放抄家,搜刮来的银钱全部返还给甘宁县的百姓,至于那尊神佛,也唤人融了去,说要贴补过往在祭祀中失去至亲的人家。
看似这么一场大快人心的审判落幕,钱闵却不敢跟着放松下来。
果不然,犯事儿的俩人将将被府役押下牢中,谢见君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
“钱大人,本官感动于你的爱民赤忱之心,又体恤你遭人利用,一时不知如何安抚于你,不妨这样,就容你听听甘宁县百姓们的肺腑之言,如何?”
这下子给他整不会了,他茫茫然抬眸,脑袋里缓缓现出一个疑问,这、这谢见君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第203章
谢见君朝着县衙门外一挥手,被献祭为“河神新娘”的哥儿,当即由府役带进大堂。
“草民梁思淼,拜见知府大人。”
钱闵双眸冷冷一眯,杀意瞬时在眸底聚拢,果然方才应该及时砍断麻绳,他心里暗想。
梁思淼被他这精明眼眸中透出的阴狠,吓得身子一颤,登时就萌生了退意,但一想起这些时日遭受的种种恶待,略微弓陷的肩背复又重新挺立起来,他从袖中掏出诉状文书,稳稳地端过头顶。
“草民梁思淼,今日于此,状告甘宁县知县钱闵,勾结乡绅与神汉,巧偷豪夺,残民以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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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还有这等事儿?”谢见君假作一副愕然模样。
“大人,这这这、下官冤枉呐!”钱闵脸色一变,立时就替自己辩解起来。
然谢见君并不搭话,灼灼目光越过他,直朝他身后看去。
很快,便又有民户手持状纸,陆陆续续地入大堂来。
“草民孙大壮,状告钱闵强制借贷,压良为贱,逼良为娼!”
“草民赵旭,状告钱大人恶意赁租,以盈其欲!”
……
只一会儿功夫,大堂里已然跪满了人,大多都是衣着破旧,面黄肌瘦的寻常百姓,还有些许是城中的小商小贩,皆是遭了钱闵的迫害,想来给自己和至亲讨个公道的人。
谢见君命府役将状纸敛齐,从头到尾仔细地翻阅一遍后,抬眸看向脸色愈发黑沉的钱闵,“钱大人,你瞧瞧,本官这好心办坏事儿了。”,他语气听上去极为惋惜,仿若真如所说的那么回事儿似的。
钱闵扯了扯嘴角,暗暗将这初生牛犊的十八辈祖宗,挨个都问候了个遍儿,难怪谢见君方才口口声声都在赞颂附和他说的话,弄了半天,是搁这儿等着他呢。
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比这犊子多吃好些年的盐,还能被一小年轻牵着鼻子走?钱闵呼出一口浊气,迅速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大人,下官为甘宁县县令数十载,一直以往兢兢业业地济人利物,河润泽及,虽说不上大有建树,但也是施仁布泽,衣被百姓,下官实在不知这些刁民是受了谁的趋势,在这儿诬告下官!”
谢见君早料到他会有这般说辞,故而对他随口扯出的谎话也不见恼怒,甚至于还贴心地问道:“本官听你之言,似是你并不晓得怎么回事儿?也不认识堂前的这些人?”
“自是如此。”钱闵拱手,满脸都写着问心无愧,“大人廉明公正,又擅审思明辨,想来定然不会相信这些刁民的一面之词!”
好大一顶高帽迎面扣下来,谢见君抿了抿嘴,“这倒是奇怪了,难不成你的意思是,底下这这些人都在说谎了?”
堂下众人听此,心里纷纷打起了鼓。是纪主簿主动找过来,说知府大人能替他们申冤做主,他们这些受其迫害之人,才下定决心背水一战的,但假使今日没能一鼓作气地扳倒钱闵,之后等他东山再起,自个儿如何还能活命?
于是,有民户沉不住气了,见他咬紧了牙关,向前膝行半步,重重地一叩首,“草民所诉之事,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假,便遭天打雷劈,再死不惜!”
谢见君见来者正是状告钱闵强制借贷的人,便点了点案桌,示意道:“本官记得你方才说钱大人压良为贱,逼良为娼,所谓何意?”
“草民乃是牛头村的里长孙大壮,前些时日,县令大人吩咐我等清点村中荒地数额后,不日便贴出了告示,让农户们去县衙申领土地,开荒种地,这原是天大的好事儿,然牛头村一向贫苦,即便有官府帮持,愿意垦荒的农户还是在少数。
“之后没过多久,县衙又贴了新告示,说官府为鼓励垦荒,特此借贷于农户,但借贷利息为四分利,大伙儿都觉得不划算,故而也就没有人买账,不成想,钱大人竟将我们这些里长都叫去县衙,将借贷份额强制安排给我等,我等不从,他便命人将我们关起来,不给吃不给喝,足足关了三日,有人扛不住了,才将我们放出来。草民为保薄命,不得不回村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凑齐了近百两的贷额,没成想这才过了不足一月,衙役就登门催着还钱,大伙儿都是靠天吃饭的庄稼户,哪能说变就变出钱来,他们动辄打骂,闯门抢掠,见着有几分姿色的哥儿姑娘,便强行拖走,卖去青楼里还债,搞得整个牛头村乌烟瘴气,百姓们有苦难言。”
孙大壮说着,还指认出几个去牛头村作威作福的衙役。
衙役们见势不好,立时后退着就想跑,被宋岩和乔嘉年带人围堵住,押回了大堂。
谢见君手中的惊堂木一拍,“钱闵,你可知罪?”
“大人,下官不知!”钱闵伏身,“下官这段时日一直盯着廉租屋的修建,将大人分派下来的垦荒的差事儿交给了王县丞操办,如今看来,是王县丞被猪油蒙了心,假传您的饬令不说,还在其中牟取私利,此行径之恶劣,实在天理难容!”
他话说得漂亮,实则是将自个儿完完全全地给摘了出去。
谢见君瞧他摆明了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遂唤府役将王县丞带上大堂,只威逼了两句厉害话,那王县丞便哆哆嗦嗦地都认下了,还道此事于钱闵无半点关系,全然是因为自己一时鬼迷心窍,办了错事儿。
此话一出,钱闵“嗷”的一声,“下官谢过大人明察秋毫,还了下官一个清白之名!”他涕泪连连,仿若受了莫大的委屈。
“知府大人,不、不是这样的,不是王大人!就是钱大人……”孙大壮显然没料到事情的发展走向,与他所想的结果背道而驰,他猛地抬眸,细长的眼眸中满是茫然与气恼。
“大胆刁民,知府大人既已查明了事情的真相,你还对本官不依不饶,咄咄逼人,你居心何在!”钱闵厉声呵斥道。那孙大壮被他欺压惯了,下意识地缩回脑袋,整个人弓成个虾状,再不敢说话。
钱闵自觉自己占了上乘,眉宇间有些得意,“大人,都怪下官忙于政务,对属下看管不力,出了纰漏,才让王县丞钻了空子去,还请知府大人降罪!只是下官上对大人,下对百姓,一片赤诚之心可见,绝无半点妄作胡为之举!”
“你此话当真?”谢见君意味深长地反问了一句,不及钱闵回过神来,他朝着堂下高声宣道:“你在外面听得够久了,进来吧。”
钱闵一听这话,心里骤然咯噔一下,那股子不详的预感又晃晃悠悠地漫上心头,他随着众人的眸光,一道儿往县衙外望去,就见从祭祀开始便不知所踪的纪万谷,此时正站在堂外。
得了通传,纪万谷大步跨进门槛,直直地朝着堂前而来,途径钱闵之处,他目不斜视,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下官甘宁县主簿纪万谷,来此状告县令钱闵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横征暴敛,招权纳贿!”
一话终了,县衙大堂倏地安静下来,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刺耳得很。
“纪万谷,你可知,自己此番状告之人,乃是朝廷钦定的官员?若无确凿的证据,本官便是要褫夺你举人功名,还得降罪于你,如此,你还要继续吗?”谢见君神情凛然地正色道。
“大人,下官求一个公道!”纪万谷铿锵泣诉,他从身后摘下一个黛青包袱,双手恭谨地呈到公案桌上,“钱闵所犯重重之事的证据,皆在此处。”他如履薄冰地收集了数年,好几回差点被钱闵的心腹搜查到,但最后都转危为安,想来上天也时眷顾于他的,不光让他找全了铁证,还等来了能够为甘宁县百姓披云雾睹青天的谢见君。
谢见君详细查探了呈上来的东西,其中不乏有账册记录着这些年钱闵从各处搜刮来的银财,和县丞以及县衙多名官员上供的名录,还有与前任知府,地方乡绅等人的书信往来,内容也多是一些鱼肉百姓,获其私利的举策,看到最后,连他都不得不佩服纪万谷缜密的心思,能从钱闵的严防死守中,找寻到如此多的证据。
而钱闵早在看到那个黛青包袱时,便已经变了脸色,待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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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将账册书信抵在他面前时,他更是冷汗涔涔,哑然失色,“这、这不可能、这纪万谷怎么有这些东西的?”他不可置信地低喃着,嘴角不断地抽搐。
“钱闵,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谢见君身居高堂,眸色冷冽地睨了他一眼。
“不可能……不可能……”钱闵尚且沉浸在自己此时高楼坍塌的震惊中,须臾回神后,他猛地扑向跪在前面的纪万谷,用力地掐住他的脖子,“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枉老子对你这般好,你竟然、竟然敢背叛老子,纪万谷,你就是干干净净吗?你这身文雅皮囊下,没准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腌臜事儿呢!”
“下官身正不怕影子斜,若知府大人存疑,尽管去查过便知,至于你,只想着谋财谋利,拿百姓生死不当回事,还妄图捂嘴,掩众人之耳,你这样的人,不配做甘宁县的父母官!”即便被掐得面色青白,纪万谷也没有生出半点惧怕之情,反而将自己这些年压在心里的话,吐露了个干净。
“还愣着作甚?上前将人拉开!”局势瞬息万变,最先反应过来的谢见君赶忙吩咐府役,将钱闵从纪万谷身上硬生生撕了下来。
“罪人钱闵,于甘宁县任职期间,贪墨败度,横行不法,滥用职权,擅作威褔,数罪并发,即刻押入大牢,待本官拜表吏部,再做处置!”
第204章
谢见君身为一州知府,对下属知县也只有约束之责,钱闵所犯之事罄竹难书,他虽有心降罪,但还得上表朝廷吏部,经复核无误后,才能按律法惩处。
他将搜集起来用作治罪的证据稍稍一整理,便命人快马加鞭地送往上京。
等待制辞下来的功夫,他也没闲着,因着钱闵的一朝倒台,那些与其有牵扯的富户乡绅,一并被连根拔起,整个甘宁县陷入了一片混乱。
但好在县衙里长期以往积攒的公务,有纪万谷帮着主持处理,倒不用着他操心。
谢见君将几处罪户抄家得来的银钱和器物,清点了一番,发现足足查处了有数万两银子,要知道,去年刚来甘州时,他和宋沅礼两人为了赈灾曾高价从粮商手中收粮,都不曾花费如此之多,可想而知,这数十年来,甘宁县百姓究竟过着是何种贫苦的日子。
依照着当日在大堂上承诺那般,这些收缴来的银钱,大多都用作了对寻常百姓和商贩的救济,少数则被充入县衙的账面上,他和纪万谷商讨了一夜,决定拿出部分赃款,在濉河上筑建一座防洪除涝的溢流坝。
祭祀一事儿盛行,多半还是源自于濉河的不安分,民户多年来深受其苦,又无从治理,无奈之下,才会寄希望于神汉编织出来的神灵谎言之中,只要在丰水期时控制住汹涌的水势,枯水期时蓄水以填补水位的沉降,这旱涝之灾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除此之外,亦可以将水引入农田灌溉庄稼,如此既省了农户们的力气,又可填淤加肥,丰产粮食。
民户们深知谢见君费尽心思折腾这一遭,全然是为了给甘宁县图个安宁,故而募役建坝的告示刚刚贴出来,大伙儿便火急火燎地跑来报名。
他们虽然从县衙刚得了补贴的银钱,日子过得正火热,但一想到有朝一日,濉河上的溢流坝建成后,就不用成日里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现今的安稳舒适便算不得什么了。
谢见君前后后地招募了数千人,这建溢流坝是个大工程,少不得要费时费力,前来挑石修渠的匠人们每日除却十五文的工钱,还额外补贴了三食。
所谓三食,并非先前见不得几粒米的清汤和硬到能砸死人的干馍馍,而是添了荤油的菜饼子,以及立得住筷子的稠粥,众人顿顿都吃得顶饱,干起活来愈发卖力。
脚不停歇地一忙活,又是数日过去了,被派去上京的府役快马加鞭地带回了吏部的制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