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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闵罪行擢发难数,判其抄家,择秋后问斩,王县丞及其乡绅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判流放津州。

那津州终年大雪纷飞,苦寒无比,单单只是身着薄衣头戴木枷,拖着重达数十斤的锁链徒步走过去,都得要小半年光景,更别说在那儿劳作了,但这些人说到底都是贪心过枉,咎由自取。

百姓们得知惩处的结果,虽是唏嘘,但还是在他们出城之时,提着烂菜叶,臭鸡蛋,好好地“欢送”了一番,至于那些罪轻者,谢见君按照其所犯罪行轻重,酌情判了五年至十年不等的牢狱。

原以为建溢流坝的资金恐会短缺,后期怕是要周转不过来的窘境,不成想纪万谷带着衙役们,又从钱闵家中抄出万两银子,据说他书房中的一整面墙都是拿白花花的银子砌起来的,众人刚推倒那会儿,一个个瞪大了眼眸,张圆了嘴,怔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有了这一笔巨款,便等于没了银钱上的后顾之忧,谢见君私下里着人考核过纪万谷的性情,知晓他为人正直,这些年即便是在钱闵的压迫下,一腔抱负施展不开,也尽全力地去救济百姓,索性就将溢流坝的事情,全权交到他手上,新县令上任需要时间,甘宁县不可一日无主。

担心再如何清正廉洁之人一时得权得利,会失了本心,谢见君还是将信得过的人,安插在他身边,以此来监察其行事。

然收拾了钱闵及作奸犯科之人,谢见君没立即赶回甘州府城,他总归是过来一趟,还得盯一盯村里垦荒。月初在白头县时候,即便有辛弘那般负责的县令在,下属几个村子在开荒挖水井时,照样遇到了不少的麻烦,更别说当下一团乱的甘宁县了。

果不然他下乡一打听,别说是耕牛了,农户们开荒筛石,连把趁手的镰刀锄头都没有,他登时就修书一封,传给纪万谷,命他着铁匠连夜赶制结实好用的新农具,等着低价租给申领了荒地的农户们。

垦荒一事儿尽管办的糟乱,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初安排匠人挖水井灌溉农田的差事儿,是纪万谷说破了嘴皮子,从钱闵手里要来的,匠人也都是他费了好些劲儿找来的手艺人,干活麻利,又有多年凿井的经验傍身,不须得他多上心,只时不时去瞧两眼进程便好。

——

谢见君在甘宁县忙得飞起,彼时云胡在路上颠簸了大半月,也终于赶到了曹溪。

曹溪不愧是丰腴之地,光是在城门口排长龙进城,便耽搁了半个时辰。

“甘州来的?”守门的护卫斜睨了一眼云胡递上来的通行文书,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云胡乖乖巧巧地做了个礼。

“做买卖?”护卫再开口,见他一行人穿得朴素,语气中难免挂上了几分轻蔑。

“糊口的营生罢了。”小云掌柜谦逊道。

护卫一想也是,一个小哥儿抛头露面的做生意本就不合常理,定然也搞不出什么赚钱的大买卖,他将通关文书丢还给云胡,摆摆手让他们快些进去,别挡在门口碍事儿。

“这曹溪的士兵可真凶,一点不比咱们甘州性情温和……”将将过城门口,周时雁便凑到云胡耳边,低声抱怨起来:“方才持刀那人过来时,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吓了我一跳呢。”

“别怕,咱们来做正经买卖,又不是偷鸡摸狗,只管大大方方进来便是,你愈是小心翼翼,他们愈发觉得你古怪。”云□□声温气地安抚她,回眸看向后过门的青哥儿,迎上前问道,“可是遇着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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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哥儿蹙了蹙眉头,“无妨,方才压货的伙计,同护卫起了点冲突,那士兵要扣住我们家的货,我见宋管事儿与他交涉不及,过去瞧瞧情况。”

周时雁离得最近,自然将这话完完整整地听了去,当即便朝着云胡努努嘴,看那口型似是在说,你瞧,我说对了吧。

云胡展颜,拉上青哥儿并肩站在一旁,等商队挨个通过城门口。

因着早先就说好,此趟来曹溪,他且要住到宋家的三进院子里,遂待人齐后,才牵着骡子和马,浩浩荡荡穿行过长街。

彼时正值早集,长街上熙熙攘攘,小贩或背着竹,或挑着扁担,瘦小的身形如同泥鳅一般,在人群中穿梭自如,清脆的,带有各式腔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连云胡都被吸引了眸光去,青哥儿见他盯着红彤彤的山果子咽口水,便令宋管事儿去买了一串,回头交于他手上时,小云掌柜脸颊臊得通红,好似撕破天幕的绚丽朝霞。

“我又不是孩子了……”

青哥儿闻之莞尔,“来时你家那位夫君可劲儿地拜托我好生照看你,我既然接下来这差事儿,如何不拿你当个孩子般要紧?”,二人同行一路过来,这会儿已混得十分相熟,即便是开起玩笑来,也不拘谨。

云胡脸颊上的红晕一路烧到耳梢,他抬袖轻推了推青哥儿,有些腼腆道,“你惯会打趣我。”话虽这般说,但想起每回出门,谢见君都要拜托旁人多费些心,照顾自己,他这心里面跟吃了蜜似的甜津津,嘴角的笑意如何也遮掩不住。

“呦呦呦……”青哥儿单看他这甜蜜神色,便忍不住逗趣儿,俩人站在宅子门口玩闹了须臾,宋管事儿小跑着从屋中出来。

“夫人,小云掌柜,院子已经收整干净。”

青哥儿招呼家丁们卸货的卸货,安置的安置,云胡也跟着吩咐王东带着甘盈斋的伙计去街上再买些冰回来,上百罐的果肉罐头拿冰煨着,历经了大半月颠簸过来,可不能在这会儿掉链子。

俩人各忙各家的生意,到晚膳时才得到闲空,凑到一起吃饭。

“你明日要上街瞧瞧?”青哥儿给云胡碗中夹了块鸡腿,关切道。

云胡赶忙咽下噎在嘴里的半截子排骨,点了点头,“初来乍到,难免对这儿陌生,我寻思先去摸摸行情,再做打算,贸贸然出摊卖罐头,我怕适得其反。”

“如此也好。”青哥儿赞同,“明个儿我让宋管事儿陪你们一道儿出门,他常来曹溪这边走商,地方风情比我了解得多,有他跟着你们,我就放心了。”

云胡登时便要出声婉拒,他一路已经麻烦宋家甚多,哪里到自己营生上,还得指望着人家给帮忙铺路?

谁知青哥儿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当下不过三言两语,就拍板定下了明日的安排,末了担心他头一回来这儿会水土不服,还特地贴心地配了两个丫鬟在身边侍奉。

有了青哥儿面面俱到的照顾,云胡来曹溪的第一夜顺利渡过。

翌日辰时,他带上王喜和周时雁,三人一身再素朴不过的常服,跟着宋管事儿上了街。

第205章

曹溪的繁华热闹从一大清早便开始了。

云胡特地没留在宋宅吃早食,出门寻了处娇俏小娘子的胡麻饼摊子坐下。

“老板,四碗羊汤,六个胡麻饼。”

“哎,来了!”,头扎绢花的小娘子连忙应了一声,清脆的嗓音听起来似百灵鸟一般婉转悦耳。

“这儿的姑娘们可真俏生,掌柜的,您瞧她头顶上的绢花,新鲜得很,咱甘州都没有这般好看的式样。”将将坐下,周时雁小声地说道。

“啧,也就你们女子,稀罕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一旁的王喜先行接了话茬,立时就招来眼尖儿的小娘子一声调笑,“大哥,您话可不能这么说,有道是‘女为悦己者容’,打扮得秀气,甭说外人,自个儿看着都高兴。”

“可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嘛!”周时雁笑吟吟地附和,她姣好的眼眸微挑,得意地看了一眼王喜,“你这粗人,哪里懂女子的小心思,我说的是不是,掌柜的?”

云胡正四下张望街上的食肆,冷不丁被唤到名字,他回眸看向胡麻饼摊子的小娇娘,莞尔问道,“老板,你这绢花哪里买的?”

“就在城东的首饰铺子,您沿着这条长街,一直走到头就到了。”小娘子热心地指路。

不多时,热腾腾的胡麻饼和羊汤端上了桌。

刚从烤炉里拾出来的饼子,烘烤得焦香酥脆,面上洒满了芝麻粒子,嚼起来油香油香的,慢火炖了一整宿的乳白的羊汤,更是鲜而不膻,羊肉嫩而不腻,这两者搭配着一道儿吃,别提有多熨帖了。

云胡手捧着胡麻饼,呼噜呼噜的灌下一碗羊汤,八月天儿里,连额角都微微冒了汗。

“这要是放在秋冬日子,天寒早起时暖烘烘地吃上一顿,舒服多了。”他搁下碗,咂摸咂摸嘴里的鲜滋味,有些满足道。

见众人早已经吃好,就等着自个儿了,他抹了把嘴,招手将小娘子唤来跟前,问起吃食的价钱。

小娘子拨动着算盘珠子,“饼子一个三文,羊汤一碗十五文,拢共七十八文钱。”

“七十八文?!”王喜倏地瞪大了眼眸,区区一顿再平常不过的早食,居然就得花费这么多钱,“要搁在甘州,他两文钱一个素包子就打发了!”

小娘子嘴角扯出一抹轻笑,“听您这口音,怕不是曹溪本地人呐。”这言外之意,便是在说王喜不懂当地的行情。

周时雁跟着捂嘴偷乐,“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王喜挨了揶揄,手指不自觉地摸上鼻尖,见他们家掌柜的张罗着付钱,便追上前去,好抓紧逃离这“是非之地”。

填饱了肚子,云胡依照着小娘子指的路,带着几人一道儿去了首饰铺子,这儿的钗簪耳饰式样繁多,价钱自是比甘州贵些,一朵小小的绢花,就得要十文钱,甘州可是三五文钱就能买到。

“掌柜的,这曹溪果真是不同寻常。”经历了早食和首饰的双重打击,王喜胆战心惊地敛回落在柜台上的眸光,凑到云胡跟前,压低了声音调侃道。

云胡颔首,挑着几样素气的配饰,同小厮打听了一下价钱,末了选中一块和田玉打磨成的平安扣,嵌了两颗黄豆大小的玛瑙珠子,这下子就花去一两银钱。

王喜小心翼翼地接过雕花木盒,紧张地扣在怀里,生怕自个儿一个不注意,这般金贵的玉石被街上的白日鬼给摸了去,临着从铺子里出来时,他撇了一眼柜台上摆放的绢花,偷偷摸摸地潜回去,迅速地买下一支塞进了怀中。

“掌柜的,咱们接下来要去哪儿?”他自认做得隐蔽,因着心虚还巴巴地跟过去问话,殊不知方才那一举动已然落在云胡的眼眸中。

云胡抿了抿嘴,遮掩住漫到唇边的笑意,“咱们找一处糕点铺子瞧瞧去。”

话音刚落,宋管事儿自荐要带路,众人便随着拐上横叉着的一条街。

“小云掌柜,您看这条东珠街,原是做杂货生意的,一朝落败,被新上任的知府大人重新修整之后,将本来四分五散卖吃食零嘴的小贩们安置此处,后来慢慢地就发展成一整条长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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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的小吃街,这府城里的百姓平日最喜来这东珠街用饭了。”宋管事儿一面引路,一面给云胡讲解着东珠街的来历。

云胡闻言,心中大喜,这不正是自己想找的地儿吗?他谢过宋管事儿,登时拉上周时雁,闷着头就钻了进去,什么桂花酒酿,芙蓉糕,掉渣锅盔,甜米藕,凡事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二人统统都买了个遍儿,还一路打听着各色吃食的价钱。

王喜像极了跟自家婆娘逛街的悲催汉子,又得帮着拎东西,又得腾出手来,拿炭笔往小本本上记录价钱,忙得不可开交。

宋管事儿在一旁瞧得直乐呵,他大抵能猜到云胡此举图的是什么,甘盈斋做的是吃食的买卖,不提早了解了解当地的人文风情,以及寻常的物价水平,贸贸然地搭摊子卖东西,极容易“水土不服”,好几车的果肉罐头千里迢迢地从甘州带过来,一路还耗费冰块煨着,若是曹溪百姓不买账,可就全赔了。

云胡似是在印证他的猜想,从东珠街离开后,一行人相继去了脂粉铺子,布庄,酒楼,最后落脚在一间茶肆里。

“掌柜的,这曹溪商贩给自家东西取名可真奇怪,甜米藕就甜米藕吧,还叫什么玉玲珑,搞得我还以为是啥新奇玩意儿呢。”周时雁斟了一盏凉茶,推倒云胡跟前。

“周娘子,这您都不知道了,曹溪虽说是商贾聚集之地,但也不乏有家境富裕的读书人在此求学闻知,这些商贩为了能得书生的青睐,自然要把东西的名字往花了取。”宋管事儿耐心地解释道。

“原是如此,看来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周时雁了然地点点头。

二人交谈之际,云胡方才点的墨子酥被送上茶桌。

四四方方,小小一块地叠成高塔,摞在巴掌大的骨瓷小碟中,瞧着就精致打眼。

“这不就是芝麻酥嘛。”王喜小声嘀咕,察觉到云胡的视线望过来,他难为情地挠挠头,“掌柜的,您说咱们家的糖水罐头要不要也整个文绉绉的名字?”

云胡老早就有这想法,当初“果肉罐头”只是谢见君随口一提,他叫着顺口,便延续了下来,如今见曹溪这儿处处都是些新鲜不俗的名字,原本那颗已然沉寂下去的心,又止不住地活络起来。

“咱们不光要换个名字,还得把陶罐的包装也换掉。”

此话一出,王喜和周时雁讶然,连宋管事儿也愣住了。

“掌柜的,您的意思是,咱带来的这些陶罐,都、都不用了?”

“对”云胡郑重道。“逛了这一天下来,你们也能发现,这儿的东西,小到一盒脂膏,大到一罐酒壶,包装得都十分精美别致,虽说咱们家的罐头味道上并不逊色,但若是以陶罐的外表示人,难免会抓不住大伙儿的注意力,更别提想要在此扎根了。”

几人仔细咂摸两下,觉得他们家掌柜的话,的确有道理。

故而,从茶肆回宋宅后,云胡便集结了此番同来的七八个伙计,众人凑到一起商量着糖水罐头的新名字,以及新的包装。

“我打算,把价钱也稍微往上提一提,毕竟运来曹溪的成本太高了,若是跟甘州一般卖十二文一罐,这批货怕是要净亏数十两银子。”趁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功夫,云胡趁机把今日在府城逛街时萌生的想法倒出来。

甘州太穷了,东西卖得贵了,百姓都消受不起,但曹溪不一样,单单他们今日所见,同样的货,就要比甘州至少高个两三文钱。

见识过此处物价的王喜和周时雁纷纷表示赞同,这曹溪并不适合走薄利多销的路子,总归是要赚钱,不妨换个法子,果肉罐头定价太便宜,旁人也不会觉得是多好的吃食。

一行人叽叽喳喳,麻雀似的谈论了大半夜,月落参横才散去。

起早,鸡刚打过三遍鸣,便又陆陆续续地出了门。

周时雁和王喜都被派了差事儿,云胡闲来无事,就跟着青哥儿跑铺子,以此也见识不少商户,那些个商户明知青哥儿不过一个小哥儿,待他却都恭恭敬敬唤声“青掌柜”,言行举止间,不见半点冒犯之意。

这让同为掌柜的云胡艳羡不已,要知道他去白头县时,还被人说哥儿露相做生意,不像话,会折了自家汉子的气运。倘若不是谢见君一直开解鼓励,兴许他就真的退缩了。

“你心里别打怵,气势上一定要挺得足足的,他们才不敢轻看你。”青哥儿宽慰他道,“这倘若放在几年前,我都不敢相信,你竟然会独身来曹溪做生意,可见你这些年已然进步许多。”

“快别拿我逗乐儿了。”云胡少时经受的都是漫天的恶意和打骂,如今一被人夸奖,他反倒是手足无措,连说两句客气话都不会了。

“你呀,就是总觉得自己不行,殊不知搁旁人眼里,厉害着呢……昨个儿我还听着你带来的那两个主事儿的伙计,私下里说他们家掌柜如今越发出挑了呢。”

云胡脸皮儿薄,青哥儿好话赞誉上两句,他逃也似的跑出门外,躲在马车的宽大车轮旁边,好半天这心还扑通扑通地用力跳着。

待青哥儿查完账出来,见他踮着脚尖儿,抻长了脖子四处张望,便笑眯眯地走过去,“我知道有一处地方,若是能将这笔生意谈成,你这糖水罐头一准能卖得好。”

云胡正发愁呢,新包装的更换需要时间,那中间的这段日子就空闲了下来,不想法子干点什么,他还真待不住,这会儿乍一听青哥儿的话,他连忙问道:“什么地方?”

青哥儿见他有兴致,晓得自己是猜对了他的心思,就抵在他凑过来的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

小云掌柜大惊失色,“能、能行吗?”

“试试嘛,你现已没了旁的法子,能成,是好事儿,成不了,于你也不是坏事儿。”青哥儿微眯了眯眼,一脸的意味深长。

云胡沉吟片刻,当即拍板,“就这么定了!”

当夜,张灯结彩的弄琴巷,两位打扮得清水芙蓉小郎君模样的白面书生,摇着银白执扇,一前一后,相继拐进了曹溪府城中最是热闹的满春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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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云胡头回偷摸逛窑子,心里紧张地直打鼓,他下意识地摸着被脂粉严实实盖住的梅花印,扯了扯一旁身量较他高大半个头的青哥儿,“能、能行吗?”

“如何不行?等会儿你就瞧我的手势。”青哥儿信誓旦旦地攥攥拳头,“放心,我已经知会了宋管事儿,若是一个时辰,咱二人还未出来,他便带伙计寻人。”

话已经说到这儿,云胡也不好再坚持什么,毕竟来满香楼做营生,是他一开始拍板定案的。

“公子里面请”俩人前脚刚跨进门,便有执流萤罗扇的女子迎上前来,那女子身着流光轻纱,裸露在外的香肩雪白细腻,在摇曳灯光下熠熠生辉。

云胡别过脸去,羞赧到不敢同女子对视,他还是头一回见着衣裳穿这么少的人哩,那点布条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遇着个力气大些的汉子一下就能扯破了。

女子眼尖儿,见云胡一席雪色对襟长衫,袖口处的莲花纹绣得精巧秀致,想来是别处来此地求学的富家公子哥,故而语气愈发娇媚,“这位小郎君瞧着面生,怕不是咱们曹溪的本地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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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我是甘州人。”云胡扯了个谎,躲开女子欲抚上自己脸颊的芊芊柔夷。

女人瞧着云胡害羞地抬不起头,愈发起了劲儿。

“这位姑娘……”青哥儿连忙挡在二人中间,拱手作了个揖,“劳烦姑娘给寻一处上好的厢房,再送些称口的吃食来,我这兄弟头一回来曹溪,我带他见见世面!”

女子不动声色地将青哥儿上下一打量,看他二人都穿着鲜亮,衣冠楚楚,便是对这话勉强信上了几分,“二位公子请随我来”

说着,她手中罗扇一摇,步履轻盈的往二楼木梯前走去。

云胡慢下一步才跟上,原因无他,实在是消受不起女子身上这股子浓郁的脂粉味,方才离得近些时,他险些被熏得栽跟头。

将将踏上二楼,就听着婉转娇媚的口申吟声,穿透包厢的门口逸散出来,青哥儿脚步一顿,都是成家且生养过的人了,自然懂得这动静是怎么一回事儿,他掩嘴,尴尬地轻咳了两声,回眸正要唤云胡,就瞄见一心要来谈生意的小云掌柜,此时脸上已经烧起了两朵火烧云,红扑扑的,似是满香楼门前挂着的红灯笼。

“啧,小雏鸡……”引路的女子窥探到二人神色有异,暗暗在心里揶揄了一声,她快走两步,停在二楼尽头的一处包厢门口,轻言细语道,“两位公子,今个儿客人多,咱厢房仅余着静月阁一间了,不过公子们莫要担忧,这静月阁临窗,可观洛水河夜景,平日里可都是客人们抢着订的地儿呢,若非有贵人提前定下,又临时改了行程,恐是连这一间都没了。”

“也罢。”青哥儿点头,从袖口掏出一块银锭子,丢给女子,“把你们满香楼的点心都给我上一遍,另外,我这兄弟想听曲儿,再找两个姑娘来助助兴。”

“诶?”云胡茫然,他何时说想听曲儿了?

然青哥儿不容他辩驳,将人一把推进了厢房,掩死了门才道,“不找个由头,容易引人怀疑,毕竟谁逛窑子就图一口吃的?”

行、行吧,云胡默默地宽慰自己。

两人身子刚挨着椅子,便有头顶珠钗,着一身俏丽红裙的姑娘们,捧着各式点心,鱼贯而入,走在最后的是两位面容姣好的白衣女子,一人手捧琵琶,一人轻挽古琴,于竹影屏风前,并肩而坐,银钩柔柳似的玉指轻轻拨动着琴弦,琴音犹如山间溪涧,潺潺而过,又如绵绵细雨,敲打在屋檐下,叮咚作响。

兴起之时,一女子婆娑起舞,那被姣白丝带扣住的细腰盈盈可握。

青哥儿往嘴里丢了块下酒的花生,“难怪都说这青楼一进深似海,我见着那小腰扭动得妩媚娇柔,都忍不住多瞧两眼,更别说是定力差的汉子了,一准魂都被勾走了。”

云胡被他这一番话惊得神色微怔,顾不得研究面前摞成山的点心,惊诧道:“我初见你,只觉得你为人严谨正直,不成想……”,他顿了顿,将要说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成想竟跟我家那口子似的不正经?”青哥儿反倒是把话接了下来。

云胡抿了抿嘴,试探着小声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你倒是跟知府大人挨得近,如何没学来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然性子?”青哥儿屈指轻弹了下他的额前,“方才那女子凑上来时,也不知道是谁,身子僵得跟块木头似的。”

“我害怕极了。”云胡声如蚊蚋,“若是让他知道,我私下来跑来逛青楼,不定要怎么训斥我呢。”

“得了吧,若是知府大人晓得是我带你来的,恐是以后都不许你再跟着我出远门了。”青哥儿一副了然模样。

“那咱不告诉他,悄悄来,悄悄走。”云胡挑了挑眉,面上难得见几分狡黠。

——

“来了两个生面孔?”相隔不远的包厢里,霍七娘听先前引路的女子说完,眸底闪过一抹诧色。

“是。”女子应声,“没点酒,倒是将咱们店里的点心都点了个遍……对了,还要了两个姑娘跳舞唱曲儿。”

“好了,叫怜月和寒露出来吧,我去会会这两人,兴许是烟雨楼派人过来打探消息呢!”霍七娘腰一掐,扭着大胯往静月阁去。

云胡正和青哥儿商量着,等会儿该找个什么缘由去寻主事儿时,厢房门倏地被从外推开。

霍七娘赫然出现在门口,“哪来的小哥儿,跑我这满香楼造次?”

二人一惊,齐刷刷心道,自个儿又没露怯,如何这老鸨第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原是在屋中的两位姑娘也震惊了,手下的琴音都谈呲了,“什么,是小哥儿?! ”

霍七娘在一众瞪得溜圆的眼眸中,大摇大摆地拖出凳子来坐下,“妈妈我见识的多了,甭说是您二位哥儿,就是来个装扮得男相的姑娘,一瞧身段和走路的姿势,妈妈我一眼就能认得出来,说!是不是烟雨楼的那小婊子使唤你二人的?姑娘不要,酒也不喝,只吃我们家的点心,究竟是要做甚?!”

话已至此,云胡自知瞒不过去,又听这老鸨的意思,估摸着是把他们俩当做竞争对手派来的奸细,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手探进外衫里掏来掏去。

青哥儿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整得有些懵,余光中瞥见一众姑娘们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赶忙用手肘杵了一下,“云胡,都什么鬼时候了!你还在掏啥东西?”

许是拿着不方便,又许是塞得有些紧,云胡紧蹙着眉头,专心地“干活”,连青哥儿的话也不搭。

“来人,把这两个细作给我赶出去,押送到府衙,让知府大人给主持个公道!”霍七娘看面前小哥儿半天掏不出个道道来,自觉自己被戏弄了,招手唤身形魁岸壮实的打手们进来。

正值千钧一发之际,云胡倏地从衣袖中摸出两个巴掌大的罐子,一脸生意人的诚恳道:

“掌柜的,您要合意果不要?”

第207章

“你什么时候塞得这个?!”青哥儿在一旁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不是说来谈生意吗?”云胡一双秋水剪瞳中满是无辜,“我寻思,既是谈生意,总得让人家瞧瞧正经东西才好开口。”

青哥儿神色一怔,意外生出了他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的念头,回过神来,见霍七娘同一众壮硕的打手,怀疑的眸光不住地打量着他二人,赶忙上前找补道:“掌柜的,不瞒您说,我们是从甘州来的商队,想同您做一桩营生。”

“就这玩意儿?”霍七娘挑眉,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耳背听错了。

“这是甘州卖得正火热的糖水罐头,名字叫‘合意果’,用的是新鲜紧密的果肉,精心熬煮而成,味道上称口着呢。”,云胡好似王婆卖瓜,热心肠地给众人讲解着自己带来的东西,他顺势挑开罐子的黄泥封口,蜜津津的甜香气倏地飘满了整间静月阁。

打手们乍一见这稀奇玩意儿,闻着又怪吸引人,都禁不住地咽口水。

“瞅瞅你们一个个这没出息劲儿!”霍七娘没好气道,吊高的眼眸扫了一眼陶罐中黄橙橙的果肉,“你既是做吃食生意的,缘何还惦记我们家的点心?”

“初来此地,听闻满香楼的厨子手艺一绝,凡尝过其佳肴美馔之人皆念念不忘,小生难免好奇,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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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自个儿带来的合意果登不得大雅之堂,特出此下策,惊扰了掌柜的和诸位姑娘,我等先行给您们赔个罪。”云胡做了个礼,诚恳认真的语气态度,让他方才说的话都多了些可信度。

“我家这厨子,都是历经千挑万选,哪是随随便便一人就能赶超得了?”霍七娘话虽这般说,但脸色却见了好看。她晓得自个儿开的是做皮肉生意的妓院,寻常人瞧不上眼,可偏偏这小哥儿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还说此处是大雅之堂,即便只是哄她的奉承话,这心里听了也美滋滋。

“俏皮话少说,我倒要瞧瞧,你如何同我谈这档子生意?”

云胡好歹做了半年多的营生,晓得面对这种老油子时,真诚才是最大的必杀技,他当即就坐到霍七娘跟前,双手搭在膝上作乖巧状,“掌柜的,谈生意先不急,我既是带了东西来,如何都得先过过您的嘴,不是?”

霍七娘侧目看了眼身边的女子,女子会意,立时就招呼小厮,送上两盏白瓷碗。

鲜嫩果肉被悉数倒出,亮盈盈地悬在碗底,她捏着汤羹轻挑起一小块,送进口中。

“是苹果?”她惊诧道:“现下这个时间,还能有苹果?”

“冬上存放在地窖里的,这罐子若是不开封,搁在阴凉处,可存一年之久,口感鲜味都不会有变化。”云□□声解释道。

霍七娘不再作声,嘴里慢悠悠地咀嚼起来,想来这八月天能吃到苹果,本就是稀奇,又尝着这果肉丰厚甜润,还带点脆头,一点也不似蒸煮过的那般绵软,口感极好。

“你们几个也过来尝尝。”她招手唤来几个姑娘和打手,一人分了半盏。

众人早闻着这股子清香劲儿蠢蠢欲动,如今接过碗来,稍稍一打量便往嘴里送。

云胡有些紧张,糖水罐头是好吃,但是满香楼的点心也不逊色,他实在不确定自己的东西能不能“杀出重围”,但眼见着一伙人呼噜呼噜连碗中甘冽的汤汁也一并刮干净,这悬在半山腰上的心,忽而就坠到了谷底。

“掌柜的,您尝着如何?可还能勉强合口味?”他试探着问起霍七娘。

霍七娘轻点了头,“你是想将这小东西卖给我满香楼?”

“是卖给来满香楼的客人。”云胡接话。从一开始,他打的就是这个谱,方才进门时也仔细瞧过了,这些个嫖客大多衣着鲜亮,单看随身所带的配饰,便知非富即贵,想来必是不差钱,他带的苹果罐头,一来并非当季收获的果子,二来有运输过来的车马费和冰块的损耗,价钱上本就不是寻常民户能消受得起,故而他才盯上了这儿的嫖客,这些人有钱不说,且舍得花钱。

“呦呵……”霍七娘手中的绣帕一扬,涂满脂粉的脸颊凑近云胡,“妈妈我还是头一回见,来这满香楼,不图姑娘小倌儿,偏偏想做汉子营生的人呢。”

“掌柜的,您说笑了,我一个小哥儿能有何企图?”云胡扯了扯嘴角,“这总归是过生意,谁家的生意不是做嘛,您是满香楼的一把手,白花花的银钱都赶到家门口了,您还要拒之门外吗?”

霍七娘敛回半个身子,后仰靠在椅子背上,染着朱红蔻丹的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碗沿,须臾她缓缓开口道,“你这巴掌大的一小罐卖多少钱?”

“六十六文。”云胡笑眯眯地比了个手势。

“抢钱呐,这点东西,你就敢卖六十六文?”霍七娘没好气道,心想这甘州来的小犊子果真没见过什么世面,居然还敢漫天要价。

“掌柜的,我们家这合意果,生津止渴,健脾益胃,您若是搁放在水井里,亦或是地窖中,拿出来给客人吃时,还消解暑气,如此种种疗效,您不亏,况且,东西您和姑娘们也都尝过了,放在满香楼,砸不了您家的招牌。”云胡挑着好话说,“更重要的是,还能解酒,来您这儿的客人大多要吃酒,偶时姑娘们也要辛苦陪着,醉酒后,若是能吃上一碗甜津津的合意果,可不比那解酒汤舒服多了?”

话虽如此,但霍七娘仍是有些犹豫,合意果的味道的确挑不出什么毛病,但六十六文钱这么一小罐,到底超出了她的预期,谁知道她花大价钱买下来,客人们能不能接受?到时候全砸在自个儿手里,谁能把这部分损失补给她?

“掌柜的先不用担心,我等同您谈生意,便是带着诚意来的,您刚刚既是认可了我家东西,不妨这样,我明日派底下伙计,先行给您送过来一百罐,这一百罐就不收您的钱了,七日后,我再登门,看咱们有没有缘分,促成这笔买卖。”

不要钱……霍七娘闻之,怔了一下。

不光是她,青哥儿也跟着愣住,说好的谈生意,怎么变成白送了?他诧异的眸光望向云胡。

云胡察觉到他的视线,摆摆手,示意他沉住气,自个儿继续对着霍七娘谆谆诱导道:“掌柜的,这诚意,我已经剖心剖肺地摆在这儿了,您觉得如何?”

霍七娘原本坚定拒绝的心,有一刹那动摇,她蓦然想起,先前听姑娘们说,客人抱怨满香楼的吃食点心,初尝惊艳无比,吃得频了,难免有点寡淡,盼着能多来点花样儿,否则即便是娇俏的姑娘们,也拦不住他们要去外面尝尝鲜。

“那就按你说的来,不过,咱们得要立字据。”她思虑少顷后应道。反正是不要钱,这便宜傻子才不占呢!客人们不喜,大不了七日后将人赶出去便是!

“行!”云胡应得也爽快。

管事儿立好了契书,他请打小就识字的青哥儿帮着将契书从头到尾,仔细看了好几茬,确信没有坑后,才按了手印。

须臾,俩人从满香楼出来。

“你可真舍得!”青哥儿一晚上被震惊了数次,到这会儿凉风一吹,彻底回过神来,“这要是做不起来,赔了咋办?”他眉心紧蹙,只觉得云胡此举,是走了一步险棋。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同时节的果肉罐头,尚且可以在集市里摆摊叫卖,但你瞧这苹果,寻常人家宁愿不吃,也不会花大价钱去买的……合意果想在曹溪打出知名度,就得靠她这儿的乡绅富户,达官贵人。”云胡将自己心中所想一一道来。他何尝不心疼白送出去的东西,但六十六文,之于这些不差钱的商户来说,根本不用算什么,他们在满香楼待一宿,丢出去的银两的领头,都不止这一点。更何况,三文钱一斤的苹果有人买,三十文的也不会缺光顾的客人。

“行吧,那先看看这边情况怎么样吧。”青哥儿尽管有些不认同,但还是没再坚持。

此后又过了三四日,因着新一批的瓷坛已然加班加点地赶制出来一部分,云胡并没有特地去关注满香楼。

结合着这些日子,他从街上了解到的曹溪物价,将新包装的合意果定价在三十文一坛,比甘州足足贵出一倍还要多。

开张前夕,

“掌柜的,这能行吗?也太贵了点。”周时雁望着桌上摆的满当当的瓷坛,有些担心。

“无妨,你这些时日也去过不少地方,曹溪是个什么情况,该是也摸得差不离了吧?”云胡掰着指头细数,“一朵绢花十文钱,一小份甜米藕二十文,茶肆中咱们吃得那盏墨子酥要三十五文,不论这些,你看小贩卖的桃子和梨,都得七八文一斤呢。”

“说来倒是这么一回事。”周时雁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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