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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孔雀开屏

权持季一身白衫, 下摆绣银色暗纹,束臂紧缚显得干练,墨发高束, 两络张扬地落于锁骨, 长睫盖眸,唇角微勾。

好一个花枝招展!

这副打扮像极了恣意纨绔。

因子虚见势不妙, 溜拍马屁:“先生今日真是仪表堂堂,玉树临风, 少年英豪之风……”

权持季却径直捡了因子虚面前的两页薄纸, “哟”地发出一声嗤笑, 偏头直直地望向因子虚:“写得倒像, 是个才能,听说那许沉今也有模仿字迹的才能。”

因子虚心中警铃大作, 弱弱道:“先生谬赞。”

权持季的笑容却分明是不怀好意,他将薄薄的纸重重地往桌头一按,吹了吹指尖, 好像是嫌弃自己沾上了上面脏东西:“许沉今就这点本事也能拿出来吹,连一个卖棺材的都可以做到, 半吊子穷书生都会。”

庄琔琔朝因子虚露出个“自身难保,无能为力”的眼神。

因子虚咬牙切齿:“那是在下熟能生巧,许相还是很有本事的。”

简而言之, 你行你上啊。

权持季却浑不在意:”什么熟?”

因子虚弱弱回道:“画棺材板上的图样。”

权持季把因子虚背后紧紧攥着的笔抽了出来,看着炸毛的笔尖一声冷笑:“因老板什么时候和琔儿这么要好了?搞得好像……”

他俯下身子, 带着笑意,却是威胁:“好像琔儿是你养大的一样。”

因子虚后退, 直至后背紧贴书架:“我们一见如故,兄弟那种。”

权持季突然舒缓眉眼:“你们是兄弟, 那因老板你要叫我什么。”

俩人挨得很近,鼻息交缠。

权持季总是觉得自己一旦近了因子虚的身就会被这老匹夫的眸光吸引。

明明他那脏乱的刘海将他的眼睛形状遮得严实,谁知道刘海下面的眼形状能有多么可怖。

可是,真亮啊,和书生的眸子一样亮。

像春日反照灿灿艳阳的湖光,他抬眸,就是潋滟。

权持季觉得自己害了病了。

“……”因子虚后知后觉:“先生,我的年岁比你大。若这么喊了,显得先生家门不幸,家里稍显混乱。”

“那就乱吧。”权持季貌似心情不错的样子:“我就喜欢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就好比小小年纪的权持季趁书生醉酒,就着他的颈子重重吮出一片血梅,若无其事地由后抱住书生,对着书生薄削的背上下其手。

他甚至会在切菜时故意给指头留下一个小小的口子,让书生轻轻对着他的指尖呼气;权持季给书生裁了一袭张扬红衣,夜深人静时他假寐闭眼,与书生和衣而卧。

在书生看不见的地方,他将所有荒唐事都做了个遍。

……

人靠衣装马靠鞍,权持季今日的扮相太过温柔,以至于因子虚产生了权持季很仁慈的幻觉,他话不过脑般说了一句:“那先生别找什么许沉今了,抗旨多好玩啊。”

“折磨一个黑粮贩子也好玩,而且不会有人骂我不守规矩,挑衅皇恩。”权持季恶劣地攥住因子虚的手,凌迟一般细细磨梭,叹了一声:“因老板这手,我见一次就感叹一次,细皮嫩肉的,就不像吃过什么苦的。”

他又笑:“要是这手再不干不净,被剁下来后,因老板会不会难过呢?”

权持季把那只从因子虚手上夺下来的笔扔到了庄琔琔面前,还是温柔微笑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温暖善意,反而叫庄琔琔如坠冰窟。

权持季道:“既然这么喜欢因老板和你一起写,那就多抄一遍吧。”

庄琔琔:“呜呜……“

因子虚的腕心上是权持季攥出的指痕,那抹红还是温热惹人,威胁的意味十足。

因子虚刚刚差点要疼到大叫,他只能无能为力地朝庄琔琔摊了摊手。

下一秒,因子虚就被权持季把住小臂,整个人都被扯了上来,推搡着出门,他俩挨得那么近,因子虚甚至可以闻到权持季今天风骚地给自己熏了点香,淡淡的焚烧香檀味道窜入鼻腔,给人一种心平气和的感觉。

因子虚后知后觉:权持季今天是在孔雀开屏。

看这光亮的皮靴子,儒雅的大白衣裳还有春光满面的小脸盘子。

如果是为了搭讪小倌才将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那因子虚只能汗颜了。

因为权持季今天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压根等不到那小倌的。

就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等不到人的权持季拿自己煞气那该如何是好?

因子虚诺诺:“先生,再扯我的袖子就烂了。”

权持季的嘴也不客气道:“因老板莫诓人,就算不扯,你的袖子也是烂的。”

“……”因子虚:“先生这时候可以送在下一套衣服,这样可以显得先生比较绅士。”

“你想屁事。“权持季把他架上骡子,笑眯眯地:“先和你去一趟狱里。”

因子虚问道:“先生不先找人吗?那个倌儿。”

权持季高贵笑笑:“让他等着,给个下马威,让他不至于蹬鼻子上脸。”

因子虚上下打搭着今天花枝招展的权持季,情不自禁地抽了抽嘴角,就像看在傻子:“……”

有些人死了,尸体都烧成灰了,骨灰里一扒拉——哦哟,那张嘴竟是一点事没有,硬着呢!

因子虚对权持季报以麻木的眼神,心道:都是人才。

但权持季想的确实没错。

他对那小倌已经太好,单是真的把知画给他审就给足了偏爱,那小倌还要得寸进尺,确实要好好磨一磨。

况且那小倌到底是何方神圣还未可知。

只是权持季没想到,今日他就见不到那小倌。

因子虚揣袖子,同情地看着花枝招展的权持季:“……”

狱内依旧萧条,知画自昨夜一吓,一夜无眠,圆睁着都是血丝的眼,花容憔悴之色,素锦襦裙早就漆乱,空洞着眼。

因子虚和权持季走近,一高一低身量错落,但是挨得很近,连他俩都没发觉:他们挨得太近了,好像是关系匪浅。

“呀,真惨。”因子虚啧啧两声,蹲了下来隔着笼子歪头一笑,油腻刘海垂于鼻尖,莫名阴森。

知画已经彻底怔了:“你……”

你怎么好手好脚地在外面?

你怎么会和那个煞神勾肩搭背?

你不是要被打死了吗?

……

千言万语在知画惊恐的战栗中被她通通咽下。

权持季慢悠悠地跟在因子虚后面,冷道:“爬起来,你蹲在这里就分不清谁在牢里谁在牢外了。”

因子虚不蹲了,直接坐了下去,对着瞠目结舌的知画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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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道:“其实,我们不搞q奸的。”

说到后面,因子虚腼腆地歪了歪脑袋:“骗人真是罪过。”

权持季并不在意道:“因老板,有没有可能是不搞你,没胃口。”

因子虚:“……”

权持季好歹毒的一张嘴。

权持季一把把因子虚揪了起来,扭头看向知画:“记得,就按我昨日交待的说,事成之后,必放你自由。”

因子虚瞠目结舌:“……”

怎么还串口供呢。

想他那时也是当权持季是个正人君子才说的要亲审知画。

谁承想对方和自己一样,背后花招一套一套的。

“先生。”因子虚汗颜赞赏:“聪慧至极。”

“你坐进去吧。”权持季叫狱卒开了牢门,对因子虚道:“因老板最擅长的,装囚犯和窃听。”

因子虚怔怔:“是在夸我吗?”

权持季点头:“算是。”

“……”因子虚头一次觉得自己的人格在煜煜生辉,伟大的光芒普照大地,无数英豪都将为自己“扮囚犯”的天分竞相折腰,心道:原来鸡鸣狗盗之徒有时还是堪担大任的。

他伟岸地钻进去了,自豪地向知画挺了挺小胸脯,大有一种“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豪士气魄。

权持季:“……”

他是不知道因子虚缘何能装到如此地步。

权持季满意地看着自己准备的“卧龙凤雏”二人,伸了伸指尖揩了揩自己的嘴角:“这里发生了什么,记得守口如瓶,不然黑七就是下场。”

因子虚眨了眨眼睛,对知画解释道:“黑七死之前破砍了一条手臂,然后一下掉了脑袋,碗大的口子还在渗血,就被一刀刺穿了颅骨,脑浆白花花的。关键是他死之后,他的屋子他的钱通通被抢走了。”

知画颤抖:“……”

因子虚真诚:“这回是真的,没骗你。”

他是个怜香惜玉的人,顿了顿道:“但是没关系,这回要死我俩是一起死的,不寂寞。”

知画看了一眼因子虚,一想到自己黄泉路上丑男作伴,更崩溃了:“呜……”

因子虚抿了抿唇,麻溜地蹲到稻草垛上,他担心知画多看他一眼就哭得更惨一分。

权持季甚是头疼,扶额退出。

现在还太早,牢里刚放饭,知画那碗尤其奢华,是热腾的烧鸡和新蒸的白米,剔透的米粒喷香喷香,像极了断头饭。

牢里每日派发的吃食都有标准,因子虚蹲是蹲进来了,不仅没饭吃,连个碗筷都没有。

因子虚又从袖子里掏出了那半个烧饼,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牢里的灯烛草茎都是最便宜的,烧得很好,烛光跳跃不停,劣质油蜡气味熏脑,尽管日已高照,狭小的高窗却揽不进太多的光亮,颇有一种“万古如长夜”的味道。

好凄惨,好可怜。

因子虚戳了戳旁边的知画:“看你也吃不下,浪费粮食是不对的,不如在下帮你分担?”

然后,知画被他就这么一戳,竟然直挺挺地……倒了!

知画昏倒了!

第042章 改日再轻薄

因子虚“豁”地一声, 警觉地抬起眼,环顾四周,下一秒, 整个人如芒在背, 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看见不只只是知画昏了,周围的囚犯狱卒皆是一动不动, 他想出声高呼,片刻之后, 只见所有人接二连三昏倒在地, 原来周围人都已经昏煞。

因子虚几乎是立刻反应了过来:饭菜里有毒。

这并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法, 当年在东宫给远勋当伴读的时候, 每隔两天就有一起毒杀案子,经常死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物。

因子虚不禁头皮发麻:他可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满屋安静, 落针可闻。

这些衙内的家伙倒地前竟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挣扎。

好像这毒一点点渗入他们的骨髓,软麻掉他们的心智。

凉都好歹是繁华的大都,衙内死了这么多人势必惊动都城, 凶手才不会这么傻往自己身上揽事。

因子虚已经想得清楚:如果不出所料,这些饭食里该是一些精巧的蒙汗药, 而凶手他们的真正目的是——知画!

毕竟只死了一个知画,那就是无关紧要了。

知画一死,忍冬之案就能含糊地翻篇了。

因子虚其实一直揣摩不出忍冬之案的真凶脑子到底犯了什么癔症。

怎么会有一个摆在明面上的知情人知画?

就好像是特意把线索送到他们嘴边一样。

但现在……为什么又要杀了知画?

其间关窍想来也不难:他想让知画吐出的线索已经传达到了, 知画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所以,凶手废尽心思要让知画说出来的线索到底是哪条?

因子虚恍然大悟, 耳边有风动,吹起了糊到鬓角的刘海, 他草木皆兵。

药只是蒙汗药,待会必有刺客趁着府兵都被药倒的功夫杀进来, 要了知画性命,只留下满地的狼籍。

牢里的火烛突然一暗,因子虚听了动静,眼睛警觉地扫视,眼角余光冰冷,他忙一下坐倒,机灵地两眼紧闭作昏迷状。

黑衣刺客大摇大摆,半点也不避讳,高笑聊天,没个正形。

脚步声悉悉索索。

一人,两人……

因子虚离得与知画实在是太近,他尽力将呼吸放得很缓慢,就怕招了那两刺客的注意。

一人在知画面前停下来,他的脚正落在因子虚的颈侧。

声音从高处落入因子虚的耳际。

果然不出所料,刺客道:“将她带出去杀了,到时候衙内这群吃白饭的回过神了,估计也只会当这女人越狱了。”

因子虚如临大敌,下一秒,变故横生!

因子虚一下暴起,一脚绊倒呆在他身边的那个黑衣刺客,脚尖刃雪亮,一个抬腿间就划伤了黑衣刺客的脸。

但在打打杀杀这方面,因子虚确实只有挨揍的份,不到两秒就被反压住。

刀尖抵在他的脖子。

另一个刺客更为高挑一些,一刀刺透了因子虚的肩胛,鲜血淋漓,钻心地疼。

刺客道:“怎么就你没昏呢?好漂亮的腿法,还以为你这老东西挺厉害呢。但是呢,脚法这东西,脚抬上来了,重心就不稳了。”

因子虚道:“我不是狱里关的人,你们敢杀我吗。”

“你们是江湖中人?”因子虚一头冷汗顺着他的脖颈流到他的肩胛的血口处,疼得他直抽气,咬牙望向那两个刺客:“真是哪家大人家里养的死侍可不会这么张扬,你们这是为哪个大人出来见血?居然连一介女流也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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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挑一点的刺客不大正经的笑了一笑:“你倒是眼尖,一下就看出端倪,没错我们是黑市里买卖人命的,管他男人女人,只要够值钱就可以杀了,你的命不值钱,所以别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下黄泉。”

另一个刺客不耐烦道:“和他说那么多干什么?直接杀了或者打晕了,别误了事。”

高挑刺客笑眯眯地看着因子虚,像小孩子贪欢一样发出一阵脆生生的爽朗笑声:“你不觉得他很好玩吗。”

另一个白眼应道:“他好丑倒是真的。”

因子虚:“……”

耳边又是风动,下一秒,因子虚感觉到自己破洞的大脚趾头一凉,蜿蜒流下的是知画的血,还粘腻着的血液从知画的脖子里喷薄而出。

因子虚目眦尽裂:“混蛋。”

当着因子虚的面,只用了一式,知画见血封喉。

因子虚颤了一下,身子禁不住战栗,却被狠狠压制,他怒极,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面前的刺客杀了人后还是一脸玩弄的笑意:“原来是要把她拖出去当成是逃狱的,既然让你看见了,那就不用拖出来了,就在这里杀死了算了。不过,你怎么说呢,小丑八怪。要是你乖点守口如瓶,你也能留一条命。”

因子虚怒极反笑:“真是二流子骂街,胡言乱语!若真要杀了在下,现在就不会在这儿和在下对峙了。蠢货。”

“你怎么这副表情,就不怕我杀了你吗?”刺客笑嘻嘻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敢骂我的,你是第一个。”

“我不值钱,杀我还有大麻烦。”因子虚恨恨道:“你敢杀吗?”

“那你说说,有什么麻烦?看你样子,左右也不过一条贱命,还是说……”刺客笑笑:“还是说,你身后也有哪个大人。”

“别逗他了,打昏了不就行了。”另一个刺客开始跳脚:”待会人来了。”

高挑的刺客却还是逗弄因子虚:“你这样的小丑八怪,难道还有什么大背景?”

他一把撩开了因子虚的刘海,然后看见了因子虚厚重刘海下灿若星河的眸子。

桃花眼,蝶翅长睫,眼下是红灼饱满的卧蚕,眼尾微勾,眸中情绪百转千回,口中却只吐了两字:“撒手。”

高挑刺客大骇,手上不由自主怜香惜玉了起来,手劲收了三分:“原来……原来也是个美人。”

因子虚不理他,问:“雇你买凶的是谁?”

“小美人,这可是江湖规矩,不可说。”

因子虚啐道:”没看出来你是个守规矩的。”

“真烈性好玩。”刺客眨眼睛,秋波频送叫人恶心。

现在局面难看,知画已经被杀,因子虚双拳难敌四手,还能好手好脚地站在这里说话的原因无非就是这个登徒子气质的江湖刺客喜欢逗他有趣。”你生气了?”刺客没忍住捏了捏因子虚的耳朵,还是忍不住好奇道:“你说说你,眼睛这么好看,剩下半张脸无论丑成什么样都是一个美人,怎么就这么糟蹋自己?”

“好玩吗?”因子虚歪了歪脑袋:“买凶的是谁?”

“不知道。”刺客耸了耸肩:“我们也是只见了银子,没见到那买凶人。”

“有人来了。”那个稍矮一点的刺客忙叫了一声,“该是衙内的人,该走了,你别又人来疯了。”

“小美人乖乖,你先睡一觉吧。”刺客轻佻,快速的一掌朝着因子虚后颈劈了过去。

因子虚一阵钝痛,脑子顿时闪过一片漫无边际的白光,整个人失去意识,瘫倒在地。

意识弥留之前,他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来人。”

指尖收紧,声嘶力竭:“来人呐!”

不要让他们跑了!

那高挑刺客一笑,在桌上留了东西,对因子虚抛了个媚眼:“我的乖乖,回见。”

因子虚熄声:“……”

见你妹!

周围一闹,那两个刺客就像一阵风一样夺门而出,知画已彻底尸寒,小刀还插在她的脖上。

梦境总是虚无缥缈,因子虚好像看见了远远的高山,他轻而易举的爬了上去,太子远勋正抱着一只肥鸽,一把一把地喂着玉米粒,他和梦境中的太子四目相对,太子朝他招了招手:“沉今,你看我养的鸽儿,可爱吗?”

“沉今,我们可说好了,待我得了一处清净的封地,我们养鸽子,喝美酒,我们去逍遥。”

……

“沉今,你怎么离这么远?你靠近点,我和你说个秘密。”

梦境里的因子虚呆了一样,晃晃悠悠靠近,一边走,眼泪一边控制不住一般淌下。

咸的,苦的,酸的……他难受得很,胸口被什么东西侵占得满满当当,整个人都被拖累得沉甸甸的,步履蹒跚。

明明就要摸到太子的脸,他的脚下却突然一空。

他从漫着云的山巅上掉了下来,然后就要跌进泥土里了。

……

因子虚突然惊醒,自己早就一身冷汗,被子枕头都有一点湿润。

因子虚眼睛里还都是血丝,他翻身下床,后知后觉,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硬邦邦的床上只垫了薄薄一层被罩,但是满被绣的金丝银线闪瞎狗眼,被褥倒厚,外翻的绒皮暖烘烘的。

整个屋子将“质朴”与“豪奢”紧密结合,粗看简陋,细看都在不起眼的地方堆着点价值连城的宝贝。

他猛一下起得突然,久卧腿麻,竟一头跌了下去,动静大得地板“噼啪”响。

阳长拎着药杵过来,看戏似的立于门前,手还在有条不紊地捣着草叶子:“醒了?”(捣捣)“醒了就去找一趟权持季”(捣捣)“对了,你太脏了,药自己敷。”(捣捣)

因子虚跌跌撞撞爬了起来。

阳长酝酿铺垫了好久,终于抛弃了面子,药杵子一丢,蹭蹭地爬了过去,耳朵飞快地往因子虚面前一贴,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了:“你和那刺客怎么了?”

因子虚狐疑叫了一声:“啊?”

阳长道:“那刺客给你留了张纸条,你猜写的什么?”

因子虚捂着伤处爬起来:“猜他在犯贱。”

阳长贼兮兮道:“写的是——小美人乖乖,改日再来轻薄你。”

小美人乖乖,改日再来轻薄你

阳长抚掌称赞:“所以说,他虽然伤你肩膀,但你瞎他眼睛,毁他品味,妙极妙极。权持季那边没找到小倌,你倒是遇到了个眼瞎的。”

因子虚无话可说:“……”

毕竟阳长认为他的丑有眼就知,对他的丑深信不疑。

“你可知道他杀了知画。”因子虚一把推开阳长:“权持季呢?”

“知道啊,但忍冬一案本就是打来找许沉今的幌子,死了就死了,杀了就杀了,刚好又多个抓刺客的借口搜许沉今的尸。”阳长道:“姓权的王八蛋带庄小子野钓呢,现在怕是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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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子虚恍惚:死了就死了?

怎么能……说死了就死了呢?

第043章 你们找到许沉今了

“那你们找到许沉今了。”因子虚突然直起身来, 笑得肚子疼,躬下了身子,形同癫狂一般:“算是你们找到了许沉今, 成了吗?哈哈哈……”

“怎么?”阳长突然愣住, 细细观察因子虚,靠近道:“那刺客还伤了你脑子?”

什么许沉今?

他们还没找到许沉今啊。

下一秒, 他两眼一黑,膝头一软, 重重地瘫倒在地。

因子虚趁他不察, 一腿绊他倒地, 重重一掌劈他颈侧。

“你干什么?”阳长终于还是敌不过晕了过去, 两眼重重地往后一翻,露出两只眼白。

临昏之际都不知道因子虚发什么疯。

什么叫他们已经找到了许沉今?

因子虚扶门, 斜眼看向身后昏得四仰八叉的阳长,眼神瞬间一寒:“是啊,你们已经找到了许沉今, 可喜可贺,可在下呢?谁给在下公道?谁给忍冬公道?”

谁能给?试问天下谁能给?

他猛一下狂奔而出, 一半向前跑,一半向前倒,捂着伤肩闯到书房, 一个不察又跌了下去,嘴里念念有词:“供词供词……”

权持季此番是瞒着圣上, 瞒着外人出行,随行不过戴三七一个侍从, 余下皆在销金寨打理。

已经没人会拦因子虚。

他哆嗦着指尖扑到书房里,抱在权持季那个匣子上, 七手八脚却打不开,只能一把摔了匣子,脚尖的雪刃蹬出一下又一下地砸上去,疯狂地凿着,木屑子乱飞,他的眼神也越来越癫狂。

终于将匣子凿穿。

因子虚急不可耐地扑到地上,伸出指头将里面的薄纸皱巴巴地挖了出来。

指头抖得厉害,他缩成一团,身子颤着,好像拿不稳一样,急迫地将纸打开。

因子虚满心欢喜地捡起来,下一秒彻底怔在原地。

这是……什么呢?

他恼怒地将纸揉作一团,难以置信一样:“不是,为什么不是。”

他不相信!

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丢。

不是,不是,不是……仍旧不是。

因子虚已然呆了,像是一只行至末路的幼兽,也像被贫土掩埋的烂叶。

匣子里一沓春宫图,刻画僵硬,毫无暧昧,是下下之品。

但是,那是因子虚画的,是他因子虚入仕之前在凉都画的。

好有缘分,自己画的粗糙春宫竟然被权持季收藏了。

但是,现在去他娘的缘分!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知画的供词。

惊诧,苦闷,崩溃……所有的情绪积攒着爆发,因子虚头痛欲裂地跪倒,呜咽着吞嚼痛苦。

满地的春宫图,戏谑又荒唐。

就好像他的上半辈子一样——戏谑又荒唐。

终于,他再也撑不住。

身子软成一团,他抱膝啜泣,低低的声音,没人可以听到。

沉没于地狱吧。

因子虚咬唇,他活着就是个祸害。

为什么他还活着?

为什么除了他,其他人都死了?

突然,紧闭的屋门一掀,屋外的冬阳笼住蜷缩成了一团的因子虚,他太瘦削,又着破烂轻薄,瘫于遍地春宫,似哭似笑。

“先生这是?”庄琔琔抱着小桶,桶内跃着两尾鱼,他停头去看散落一地的春宫图,还未看清就被权持季遮了眼睛。

权持季的视线落到散落一地的春宫图上,声音陡然变得阴冷:“三七,带琔儿走。”

因子虚落寞地看向权持季,表情比哭了还难看。

冬阳捂不暖的身子战栗着,赴死一般地抬眸,涕泗滂沱。

“先生。”

权持季的情绪也没比因子虚正常多少,他的眼白涨出了血丝,手上的青筋抽了抽,终于忍不住。

一脚踩在因子虚胸前,“咔嚓咔嚓”,是胸肋断了的声音。

戴三七识相地抱起庄琔琔就跑,顺便带上了门。

不仅胸口剧痛,连肩胛上的伤口都裂开,因子虚没耐住,喉头涌起鲜血,一下子掺着唾液呕到了一张春宫图上。

他好像一条丧家犬啊,不,不是好像,他就是一条卑微的落水狗。

“别动我东西。”权持季一把扯过因子虚乱草一般的头发,像要把他的头皮都撕下来。

这可是书生在他这里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

现在这沓春宫皱了,脏了,凌乱着……被因子虚这个贱人毁个一干二净。

权持季恨不得啖肉饮血,将因子虚身上的皮肉一片一片剜干净,把血肉模糊的他扔进盐水脏水里生蛆发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要将你挫骨扬灰。”

因子虚却突然惨笑了起来。

他滑倒在地,然后强撑着爬起来跪下,重重地将头往地上一下又一下地叩着,“笃笃笃……”。

因子虚的印堂已经血肉模糊,他还在一下又一下重重地将自己的脑袋往下砸,声嘶力竭:“先生,在下从未真正求过你什么,但是现在,先生求你了,求你了……”

权持季冷笑一声,反一脚踩到因子虚的脸上,让他一边血淋淋的脸紧贴在地,“哐”地一声巨响,因子虚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一样。

权持季冷呵,恶劣地又跺一脚:“求我饶你狗命?太异想天开了吧,我要你惨不忍睹,要你尸骨无存,要把你剁碎成血泥喂犬。”

可因子虚求的……不是饶命。

这个老流氓好像忘了自己。

他脏污的手攥住了权持季雪白的裤脚,奄奄一息道:“先生,求你,求你给我看看知画的供词。”

不是要苟活,因子虚只要真相。

他匍匐着,呕出一口又一口的鲜血。

权持季要因子虚万念俱灰。

他轻飘飘把知画的供词扔到一边,看因子虚像狗一样爬过来,迫不及待地抓起来看。

“没用的,有了知画的供词你也不知道凶手。”

证词里讲的是知画撞破了那位尊贵客人让人对忍冬先女干后杀,但紫衣贵客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意外,反而奖励似的摸了摸梁家公子的脑袋,道:“干得漂亮。”

接着突然对腿抖得有如筛糠的梁家公子拳打脚踢,掰开他的嘴喂下了疯药。

但是,他没有伤知画。

在知画惊恐的尖叫声中款款一笑:“小美人,接下来就靠你把他叫回来了。”

权持季一早就觉得蹊跷,为什么幕后凶手要留一个只会尖叫,瞒不住事的勾栏姐儿作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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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专门要叫知画露出马脚的一样。

知画供词中紫衣公子等的“他”又是男是女,姓甚名谁,与忍冬有什么关系。

但是无妨,无所谓的,反正忍冬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

而且现在,比起凶手,手脚不干净的因子虚更该死。

他怎么敢毁了书生的春宫图!?

而因子虚看到供词的那一刻就恍然大悟了。

紫衣公子等的“他”,就是自己。

而紫衣贵客就是沈问。

他知道许沉今带着一具替身之尸跑了,千辛万苦挖出了那具替身尸却找不到许沉今。

于是,沈问在这块“许沉今的未亡之坟”上杀了化名忍冬的邹念。

故意不杀知画留下马脚,就是为了威胁许沉今:看啊,你若不来找我,我便将你的故交好友一个个杀了。

因子虚歇斯底里地号啕,痛得嘶心裂肺。

疯了,他们都是要逼疯自己的疯子!

嘴唇抽搐着,胸口一阵冰冷,因子虚在地上爬着,爬着,却被权持季一脚踩住了右手。

十指连心,痛不欲生,动弹不得。

权持季冷笑:“你可没命出去了。”

他掐了因子虚的脖子,一点一点地收紧。

因子虚已经呼吸不上,脚一下一下往下蹬着,脖子憋得通红。

挣扎,乞饶,泪留满面……都组成了他痛苦可怜的底色。

他好像真的,必死无疑。

耳边嗡嗡地想,因子虚将手一垂,他认了命了,他认命了……

许是“尸骨寒”,因子虚突然一冷。

权持季却见房门大开,梁上半蹲着一个裹满黑布的少年郎,巧笑一下:“你的乖乖,你怎么了。”

少年郎用腿一蹬房梁,像点水蜻蜓,轻巧地朝权持季扑了过来:“哎,才一会不见,就开始打人了?”

那少年轻佻:“这么莽撞,可是伤人心的。“

翻飞的黑纱衣料在权持季眼前一闪而过?

权持季捂脸笑得痴狂,眼中凶光一现:“因老板呀因老板,原来还勾搭了刺客。”

他沉声:“你们黄泉作伴,挺好。”

下一秒,那黑衣刺客笑声立止,权持季的刀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刺透他的右肩。

恐怖如斯。

刺客竟是完全打不过。

他咬牙,心道:那就只能……玩阴的。

刺客袖里飞粉一扬,权持季离得太近来不及掩鼻,反被将了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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