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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问神
焚烧香灰的味道久久不散, 在神佛的脚下,因子虚却浑身都是杀意。
或许,他们之间就要见血了。
一只蛾子停留在因子虚的衣襟, 他讪笑:“您怎么认出来的?”
钱老的眼神并没有落到他身上, 道:“听说太子远勋喜欢养鸽子,他养的鸽子都认主, 除了他只听许沉今的话,后来前太子远勋死了, 他的鸽子都飞走了, 老夫一直在想它们飞到哪里去呢?会不会和许沉今一起流放了。巧了, 这个时节, 鸽子在今年的凉都为什么会这么多?还有权持季,他怎么敢突然就到了凉都, 那是不是证明许沉今在凉都?半裁叶这个狗崽子带回来的人不是好看的就是值钱的,你这副样子丑得刻意,老夫相信直觉, 我的运气也一向不错。”
钱老弯腰:“你就是许沉今。”
因子虚:“好眼力。”
真是一种高级又晦气的识人方式。
他假笑道:“所以,您要拿我怎么样呢?若是要杀了我的话, 或许……老先生您还打不过半裁叶这家伙,不如……”
他换上了更加灿烂真诚的笑容,款款道:“不如, 大家化干戈为玉帛,您和半裁叶好好聊聊要怎么分钱, 你好我好大家好。”
半裁叶瞪了他一眼:“……”
好?好个鬼?
他不服,凭什么他要分钱给别人啊?
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是要去卖掉因子虚的, 哪能有一件商品安排自己的卖家的事情?
好在钱老并不是为了把因子虚卖了,他退了几步:“进来。”
半裁叶警觉:“不会有什么埋伏?”
因子虚却不以为然:“就一间小破屋, 能埋伏多少人?”
他絮絮叨叨着:“钱老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同在下讲的?若是因为当初在下作贱于您,在下跪地叩首谢罪。”
钱老回道;“我可配不上许相的道歉,我只是想看看你成了一只落水狗的样子。”
因子虚忙陪笑着转了个圈展示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就好像是由一个又一个的补丁缝合而成,竟找不到一点的好料子,因子虚道:“那老先生现在看到了,可还满意?”
钱老道:“不满意。”
一道蛮力突然袭来,重重地打在因子虚膝关节的位置上,他吃痛,扑通一下跪到春神神像面前,喉咙里泄出一声难以自恃的呼声。
“乖乖……”半裁叶叫了一声,却被因子虚拦了下来,他对着神像合拢五指,躬身叩首,成了春神面前小小的一团。
磕一下,磕两下,磕三下……九扣九拜,一声不吭。
半裁叶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倒是知道钱老是个怪老头,但是因子虚怎么和钱老一样干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钱老歪了歪脑袋,似是赞赏,驼着背走到因子虚眼前:”倒真是其智近妖。”
“先生说不需要沉今的道歉,但是沉今不敬神明,现在九扣九拜,钱老先生您觉得月神现在原谅沉今了吗?”因子虚头还抵在地上,是最恭敬的姿态:“钱老先生是不是一直在等今天。”
钱老从香案上拿了有掌那么大的两个圣杯,弯月形状,高高翘起的两端指着神像青烟。
月神半阖着眉目,像是在静观人间闹剧,又像是慈悲地窥探因子虚这半辈子。
“拿着。”钱老终于肯拿正眼看向因子虚,因子虚伸出两掌,庄严地攥紧递到手上的圣杯。
却听见钱老道:“许沉今,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去京城吗?”
因子虚静候答复。
钱老道:“当年其实我没有受到你的邀约,因为我只是一个跳悦神舞的,受邀为宫里悦神献舞的时候见过你,当时你在高堂之上用了一把软骨剑比划了一下,看样子就知道你是一个半吊子花架子,双手绵软无力,对着虚空乱戳,还以为自己风流潇洒,说是舞剑,更像花楼里的姑娘在跳舞……”
因子虚盯着钱老正正对着他的鞋面一阵汗颜,眉毛情不自禁地拧了拧,心思道:自己何德何能,当年的糗事还让别人到现在都念念不忘,念念不忘也就算了,现在当着自己的面就不能说得委婉一点吗?
到底是忍字头上一把刀,因子虚忍气吞声回了一句:“是。”
“但是腿法很好。”钱老突然就换了语气:“矫捷柔韧,翩翩惊鸿。”
因子虚这回倒傻了:“啊?”
他大张着口,好像难以置信,无措地眨了眨眼睛:“您说……腿法?”
因子虚那套看着好看其实一无是处只能被别人按着揍的腿法?
因子虚宁愿相信自己没有眼也不信钱老没眼瞎。
“对了,许相应该不知道吧,其实那套脚法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脚位,跳舞的脚位,悦神舞的脚位。”钱老笑眯眯的,更加意味深长的模样。
因子虚嘴角僵硬了,看来自己当年确实好傻,连这都被人糊弄了。
所以,自己这是花了重金请了一个乐坊老师?
钱老把因子虚要抬起来的脑袋摁了下去,重重地压着他肩颈上的筋脉,听他吃痛的一声呼声,讥讽道:“看来还是不够软。”
因子虚抬眸:“……”
自己命硬骨头也硬,这一下是真的疼啊。
“跪好,低头。”钱老摘了在因子虚手上的那柱香,香头袅袅,熏焦了因子虚的一小络刘海,原来就流里流气的人又多了一分脏乱,呆呆的向正在冒烟的刘海吹了一口气。
“月神在上,一求顺遂平安,二求不贪不嗔,三求挚友长乐,四求月神跟前守候服侍,愿游神随行。”
因子虚手里的圣杯高高向前一抛,落地时声音沉闷,就像是木鱼锤到了软榻,半裁叶忙跳过去,脚尖轻巧地一点,像寒江上掠过了一只雪雁,探颈子一看,满意地叫了起来,如卸重负:“一正一反,月神同意了。”
因子虚终于松了一口气,刚要拍拍膝盖爬起来就被钱老又按了下去,只好缩缩脖子:“还有什么讲究?”
真是的……
因子虚不平,如是埋怨道:还要给他使什么小绊子?
有些人就是为老不尊得厉害,一点儿也不大气。
钱老把圣杯又扔到了因子虚怀里,在因子虚错愕的眼神中同他一同跪了下来。
举头是神像垂眸注视,鼻尖是檀香燃烛不散。
因子虚皱眉,好像是还有不解,却让钱老一手揽了他的脖子,两个人重重地往下磕头。
钱老的声音浑厚,带了一点年岁的沉淀,他念念叨叨着什么,突然声音一抬,终于让因子虚听清楚了。
“小子许沉今天资聪颖,请求游神之日,悦神献舞。”
因子虚:“???”
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中的两个圣杯已经被钱老借力打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几个个儿,终于落地,正是一正一反,“春神”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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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老道:“许沉今,这就是命呀。”
因子虚警觉抬眼:“钱老先生,您什么意思?”
钱老捡起了地上的圣杯:“许相向来聪明,你说我什么意思?”
因子虚咽了咽唾沫,尝试着开口,心虚道:“您要收我为徒?”
钱老笑了:“是。”
“那您要教沉今什么?沉今愚钝,又能给钱老先生您带来什么?”因子虚心里剔透,他就是一只千年的狐狸成了精,钱老这么大费周折万万不可能真是只是想叫因子虚跳个悦神舞,因子虚自觉:像他现在这副鬼样子扭来扭去的模样就是丑人多作怪,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晦气,钱老年纪大了,为什么要无缘无故为难自己的眼睛?
因子虚目光灼灼,复述了一句:“沉今能给您带来什么?”
他也想知道: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价值是可以提供给别人的。
“教你什么叫报复。”钱老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我要助你回青云。”
“沉今无心回青云,沉今认命了。”因子虚歪了歪脑袋,像狐狸一样笑得奸诈,声音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但是,子虚倒是可以竭尽全力,您要杀的是谁?”
钱老悠悠:“现在不想报复,但是以后呢?我要收的徒弟是许沉今,不是因子虚。许相啊,我不信你是这种不敢直面过去的懦夫。许沉今,老夫骑驴看戏本,咱们走着瞧。”
他拉着因子虚的小臂,一把摁着因子虚的腰,将他重重地摔到屋里开向小院的小竹门外。
半裁叶叫住了他:“搞什么?”
这两天天气不算太好,午后就卷了风,浓厚的层云掩盖了只剩一点稀薄阳光的远日。
因子虚退了一退,扶着先前被大力撞到门板上的肩膀揉了揉:“钱老先生。”
半裁叶跟进来的时候因子虚已经被钱老按到练功桩上,他的身子扭成了一种奇怪的姿势卡着,动弹不得,哭天喊地的扯着嗓子叫痛。
半裁叶眼睛一下子就热了:“干嘛呐?强买强卖!”
因子虚可是他行走的金山银山。
“站住。”钱老把口里含着的一勺热茶呸了出来,杯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摔:“这是在练,你要管他一次,老夫就给他松松筋。”
半裁叶不客气道:“人家也没同意叫你当他师傅。”
钱老悠悠:“月神同意了。”
半裁叶不服气:“月神同意了管个屁用。”
钱老还是悠悠:“既然月神同意的不算数,那你就把他带走吧,我不同意他去游神。”
半裁叶:“……”
因子虚艰难出声,恼怒拧眉:“我练,我练。”
他爷爷的,都是癫的。
“你出去。”因子虚这话是对半裁叶说的,他身子还疼得哆嗦,呐呐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身架子颤了一下,反而被钱老摁着又往下压了压。
半裁叶不忍直视,终于还是走了出去。
因子虚低声道:“现在钱老先生可以告诉在下,你到底要杀的是哪个?”
钱老却笑了笑:“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况且,待你变回许沉今,我才好和你说。”
“和权持季有关吗?”因子虚警觉地套着话,谄媚着笑得眉眼弯弯,就像一只刻意讨好的狐狸,他知道现在自己唯一值钱的身份就是:权持季的男妻。
钱老盯着因子虚单薄的破口衣裳,把自己的手炉递到了因子虚手边,旺旺地烧了点名贵的炭料,借着火光挑起了因子虚稍微红润一点的下巴,轻笑了一声,算是默认。
因子虚道:“我打不过他。”
钱老道:“没关系,不打他。”
因子虚却笑得惨惨的:“我怕他。”
“怕?没看出来。”钱老仔细端详因子虚的脸:“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的。真是恶心的模样。”
因子虚眯了眯眼睛,不怀好意地回道:“那又如何?钱老先生您要我办的事情难道还需要在下出卖色相的吗?”
这就是没放弃套话的架势。
因子虚把自己的声音拉得老长,尾音还拖了一下,没个正形道:“要是真要出卖色相的话,您老还是趁早歇着吧,权持季这个人……不够色。”
因为因子虚自己也把不清楚权持季到底是不是一个关注色玉的人,要说权持季洁身自好的话,那个在热池里动手动脚还调戏小倌的确实是权持季,但是除了那两次,权持季平素称得上是清心寡欲,寺庙里的老和尚都没他正人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样子。
因子虚道:“您到底要教导我什么?若是要教我妩媚蛊惑的技法,那还是洗洗睡吧。”
钱老用戒尺在因子虚往上面弓高了半寸的腰上重重一抽,好像是翻了个白眼:“我也不希望我门下出一个以色侍人的败类。”
冰冷的戒尺还抵在因子虚的腰上,不小的力道把因子虚的身子按压到脖子和腰腹全都紧紧贴合练功桩的地步,在因子虚气若游丝的喘/息里,钱老道:“老夫不会叫你行那不端不正不男不女的事情,老夫也不许。”
因子虚:“……”
他实在是痛得没工夫在套话了。
钱老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吧,随钱老高兴了。
反正待出了凉都,天高皇帝远,钱老要找他也找不到。
不过……也有可能,钱老迎来的是因子虚的尸。
一个驼背教一个老流氓跳舞,因子虚忍笑,钱老似是发觉因子虚浑身上下也就腰肢向下的地方软点,其他部位筋骨皆是僵硬,对因子虚动手也尤其的狠,差点没把因子虚撅过去。
好不容易休息了,因子虚颤巍巍地举起一手,托着自己酸痛的肘节趴到桌上,好像渴水的鱼吐泡泡一样喘得激烈,很久才放平呼吸。
筋骨疲软。
以前他练那破腿法的时候可没这么累人。
钱老斜着眼睛窥他,诚心诚意:“现在看来,你这棵歪脖子树……”他拔高音量,道了一声:“悬。”
因子虚倒不在意:“钱老先生说收在下为徒,难道真是要教这什劳子的悦神舞?不如老先生早点坦白清楚,您要沉今做什么,沉今必竭尽全力。”
钱老抬眼盯向因子虚的下巴,筛下月辉的竹枝在因子虚的因子虚瞳中流转,讥诮的笑意挂在他嘴角。
因子虚这个人向来讲究所谓的利益交易,讨厌可以用利益衡量的东西突然之间掺杂上了感情,就比如现在,他和钱老明明可以把事情说开,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为什么要在可以清晰解决的事情上面冠上所谓的师徒的情份。
因子虚老老实实道:“钱老,要是把我们两个绑得太深的话,对在下是没什么所谓,但对你来说,这边不划算,万一……”他巧笑,像一只毛皮杂乱的狐狸,就算他再怎么狼狈,狡猾的狐狸还是一只狐狸,蛊惑人心的本事依旧不落。
因子虚道:“万一,没等到为先生报答师恩那日,在下就死了呢?”
钱老道:“老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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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知道你惜命。”
因子虚却哈哈大笑了起来:“在下其实不惜命,在下就是活着的执念太多了,想要赎罪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一直苟延残喘罢了。钱老先生,信不信我?”
钱老笑眯眯的:“信,那你相不相信,除了死和苟延残喘。老夫可以给你准备另一条轰轰烈烈张张扬扬的路。”
他拍了拍因子虚的肩膀:“老夫是真心要收了你。”
因子虚似乎是不信:“为什么?”
钱老玄乎乎的,说出了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因子虚:“……”
这又是和谁学的,怎么拿因子虚自己用来敷衍别人的话敷衍因子虚?
第052章 邀舞
很久以前是因子虚在故弄玄虚, 现在被别人学了个十成十。
这就是传说中的现世现报。
因子虚是说不过钱老了,只能打着哈哈一笑而过。
钱老躬身,从下面看向因子虚的躲避一样的视线, 灰溜溜的瞳孔好像是探究一样竖了起来, 直勾勾的瞧,又起了话头道:“许沉今, 您还记得前太子是怎么死的吗?”
“因我而死。”因子虚一愣,他的声音突然就小了, 抿起的唇缝不自然地一抬, 扯出了个不自然的笑容:“所以呢?”
怎么所有人都要问这样的问题?
因子虚瞟了瞟钱老, 语气悠悠:“凭着远勋的前车之鉴, 您怎么还敢和在下扯上关系呢,就不怕死吗。”
“太子的死你就悟出了这个?”钱老哈哈大笑起来, 用力往因子虚后脑勺上重重一拍,讽道:“看来你也不怎么聪明。”
钱老这不留情的一巴掌下来后,因子虚脖子脱节似的, 他尖厉地喊疼,却见钱老突然逼近的脸, 吓得因子虚纤细睫毛一颤,情不自禁瞳孔一缩。
钱老的脸上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两鬓虽白, 眼神却依旧神采奕奕,蹙眉一松, 瞧着因子虚时似笑非笑,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
因子虚禁不住愣怔, 问道:“那在下应该悟出什么?”
钱老答道:“该悟出你就是一个凡夫俗子,别老是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想法呢安装在别人身上, 谁也没有窥探人性的本事。大家的想法都不会是一模一样的,你自己认为和你作一场师徒情分,老夫会亏了,可老夫不这么认为,小子,老老实实的,别打扰我的决定,老夫偏要当你的老师。年纪也不算老,天天哀春叹秋,就怕你还没有我活得久。”
“许沉今,我想,我愿意,这就够了,光你什么事?你只要做好你的徒弟职责就够了。”
因子虚沉默了:“……”
或许,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钱老说的就是对的。
因子虚学一手打打杀杀的功夫不如别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悦神舞的天分却是一顶一的,几天下来,手上的动作已经有模有样,戴上悦神的狐脸面具的时候,远远望去倒有两分唬人。
他皮肤白皙,骨肉亭匀,恰到好处的皮肉线条在薄薄的纱衣下影影绰绰,抖袖抬腿,翩翩然如谪仙下世,这两天天气回暖,城中河潺潺,但还下雪,雪点稀松,人站在雪景中并不寒凉,随水漂流的花灯将冷色通通变成闹声,门外的炮声和孩童嬉笑分明在告诉因子虚——“年到了。”
因子虚呆呆地看向镜中眼眶赤红的狐脸面具,由着钱老烧红了两块铁片,将因子虚乱蓬蓬的头发拉得直络络的,乖顺地垂到胸前,衬得玉白的颈子更加莹润,发端还温热着,灼人。
“倒还是风韵犹存。”钱老满意地扔了手上烧红的铁片,将他扔到晾凉的酒水里,噼啪响,还冒着白汽。
他挑眉不太正经地笑了一声,佝偻的背部笑得更弯了一点,就像……因子虚不道德地想:就像笑成了一颗球。
半裁叶急急地冲了进来,脱了衣服在门外把雪抖干净了,扯着因子虚:“我的乖乖,你好了没有?该出发了。”
因子虚一撩衣摆,在钱老的监督下烧了三柱香,恭恭敬敬九跪九拜,他直起身来拿了钱老手上的两个圣杯高高一抛,空中划过两道圆润的轨迹,圣杯落地时,正是一正一反,因子虚披了钱老备好的红色外褂,抬了腿:“出发了。”
巷子口的祭车已经候着,憨厚的老牛连成一排,牛耳上系着一团红艳的绣球,两边拿锣铃鼓的人早就准备好,稻草编的雄狮下面是两个裸着上半身的汉子,游行的姑娘穿着不同样式的喜庆红衣裳。
因子虚一脚蹬了阶梯,轻盈的把自己丢上祭车,锣鼓和呐喊的声音淹没了他的脑海,带着香花,舞者和祝福的祭车终于缓缓启航。
凉都一年有四个时节要游神跳悦神舞,但是约定成俗,除夕这天的游神最为盛大,大街小巷闹声不断,从城西出发的队伍一直不停,每家每户的门前都会路过,最后出城,游神的队伍依次跳过火盆,寓意着“神归家”。
每个时辰要走到哪里都有提前的约定。
因子虚朝半裁叶使了一个眼色,吊在歪脖子树梢上的黑色人影开始朝着许氏的祖坟飞奔而去。
终于准备完毕,因子虚抖了抖袖子,腰肢像后一歪,矫捷的腿用力一蹬,在不大的祭车上恍如锦鸿,宽松又沉重的红色衣料将他的身子骨头撑得宽厚,雪落到他肩上消融,远远望去竟真的有了神明那样庄严的架势。
游人不停地往祭车上投掷瓜果,他在万家的祝福中沐浴着迟来的温暖。
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像盛夏的大雨迅猛地砸到地上,因子虚的力道越来越重,情感的宣泄到了顶峰,他衣袂翩飞,这舞蹈的动作如痴如狂,洒脱豪气。
跳一会而已,跳得再好也不过如此,要难的是不眠不休,从晨光微醺跳到霞光漫天,跳到长灯永明的夜晚,因子虚好像把什么都忘记了,身子不由自主的动作。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钱老相信神明。
有个说法,游神就是请神上身,被神上身的悦神者一举一动都不是自己的,而是神明的。
就像因子虚现在这样,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一样不知疲倦般行动着。
不知不觉,已经入夜,大街小巷反而更加热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潮涌动,城中河道是一艘又一艘挂着红灯笼的尖角灰蓬船,因子虚好像立于众生之间,所有人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所有人都在向自己祈求风调雨顺。
可他到底不是神明,他只是一个狐假虎威的戏子罢了。
背负着所有人的愿望,最后一事无成地离开,就和以前一样。
敌对许沉今的人死了,攀附许沉今的人也死了,许沉今一心扶持的太子自刎了……
都死光了,天地之间就只剩下因子虚这个可悲的虚假神明。
因子虚留目望去,人头攒动,他当过街老鼠当惯了,习惯观察周围的风吹草动,眼睛耳朵一顶一的灵,再加上权持季这个人身高腿长,在人群中简直就是鹤立鸡群,因子虚看到权持季的那一秒,心里就在叫嚣着大事不妙了。
他挑了挑眉毛,心道:权持季这厮竟然真的来了。
权持季一身绣着繁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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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纹的玄色长衫,外罩起花八团倭锻的料子裁的罗缎,身侧还有挂着那柄沉甸甸的大刀,幸好包裹严实。头发慵懒的用一根玉著胡乱一束,身上的肃杀之气淡了三分。
再加上权持季手边牵着的庄琔琔,竟然显得权持季温文尔雅和蔼可亲了起来。
因子虚皱了皱眉,心里唏嘘道:“原来人靠衣装马靠鞍是真的,要是权持平素也能像今天一样装得这么明媚阳光,因子虚这不至于一见到他心里就发虚。
游神的队伍就要出城,满眼的火红孔明灯荧荧。
权持季把手中的花灯送到庄琔琔怀里,顺便伸出一只手,手上是一块红布包着的白玉:“喏,压岁钱。”
话音刚落,重重的打更声敲响,月已高悬,漫天的孔明灯在同时缓缓地升天。
又是新的一年了。
人海在一瞬间就沸腾了起来,闹哄哄的,喜庆的,熟悉的。
权持季忍不住低头,嘴唇轻轻抿了一下,这才压住了情不自禁从喉咙里吐出来的一声——“书生。”
这一夜和那时一模一样,恍惚间权持季觉得书生还在自己身边,正在用那双深情款款的桃花眼注视着他,还会挽着权持季的手,慢悠悠的在满是爆竹纸屑的长街上看人来人往,会笑出明媚可爱的小小虎牙,然后眯眼喊他——“凸碧”。
万众瞩目中,因子虚手中的花球顺着他的臂弯滑到他的肩头,衣褶厚叠成一团,花球在这纤细的肩臂上却稳稳当当,终于,随着因子虚的动作而流动的花球到了他的另一只手边,他将花球高高举起,小巧的下巴微扬,睥睨似的向下一撇。
虽然因子虚动作不慌不忙,但他脑子里已经乱糟糟地炸开了花。
从刚才因子虚就发现了权持季一直盯着他球,球在右边他往右瞟,球在左边,他的眼珠子也跟着一起滑到左边。
权持季的表情比等着叼骨头的小狗还虔诚,这孩子真的好喜欢这个花球啊。
若是让因子虚和权大狗,啊呸,权持季跳一段,因子虚半条命都能没了。
不是他因子虚不想可怜权持季,只是可怜了权持季谁又来可怜可怜他啊。
许是俩人互相观察的目光太过露骨,轻易就对视上了。
权持季还在怔怔,因子虚眼神躲闪。
带着火红流苏穗子的花球被张扬的抛起,因子虚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权持季案板上的一块肉,权持季那狩猎一样的神色让他的手筋轻轻一抽,像是害怕了。
不能,不能让权持季靠近。
不能让权持季拿到花球。
祭车上的舞者姿态优雅,一脚将球高高踮起,柔韧修长的腿骨肉亭匀又不缺力道,他灵巧地凌空翻了个身,衣襟挣得凌乱,因子虚大力出奇迹,在翻飞衣料的遮掩下,花球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抛到了权持季对面的方向,他就不相信权持季还能踩着人山人海飞过去把花球抢了。
“球!”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叫了一声,人潮浩浩荡荡地朝着花球的方向涌动,拉着祭车的老牛受了惊,因子虚站不稳一般颠簸了一下,再眨眼,他迷迷糊糊的抬了脑袋。
若他没有看错,祭车上是不是多了一个人?
好像是的。
因子虚晃了晃脑袋,面前的不是权持季和庄琔琔是谁。
“你们……”因子虚终于看清楚了。
权持季的肩膀宽厚,正用一臂捞着庄琔琔的小腿,庄琔琔的手上还有神牛角上系着的红色大团花。
因子虚原来还在纳闷,这么好端端的牛就受了惊,原来权持季见到因子虚抛了花球却压根没跟着人潮去抢那个花球,反而借着人群之中的空隙,捞住庄琔琔,两步靠近祭车,从牛角上借了力,一把把自己和庄琔琔抛上了祭车。
因子虚在大为震惊的同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权持季这是又打算来闹哪样?
闹!哪!样!
权持季只见对面的舞者柔弱的缩了缩脖子,脑袋一歪,好像在诧异权持季为什么突然蹿上祭车,看着悦神舞者那清瘦的身段被月光勾勒,大红的衣服,身材莫名让权持季想到了书生,那个被权持季哄骗着穿红袍被血衣的书生。
凉都的水土好像养人,在这里权持季总能发现很多和书生相识的身影,比如那个神出鬼没的小倌,又比如面前这个红衣的悦神舞者,不知道是因为真的相似还是因为只见故地重游总是睹物思人,见到谁都带着一点书生的影子。
舞者向后靠的样子就像是一只畏畏缩缩红着眼睛的兔子,可是对方突然站直审视的姿态又分明像一只狡猾灵动的狐狸,权持季想:或许凉都人的传说确实是真的,除夕之夜月神会附生在舞者身上,与你共舞。
权持季真的希望都是真的,因为他有一个只能向神明述说的愿望。
“下去。”红衣的悦神舞者声音好像有一点的不自然,带着一点尖利:“祭祀高台,神明为上,若是无事,这儿由不得你们放肆。”
“嗯。”权持季捅了捅耳朵,好像在等待着什么,直直地盯着因子虚脸上扣着的狐狸面具,目光灼灼,言简意赅:“有事。”
有事?
因子虚不得不承认,他在权持季面前就是一只被追赶的过街老鼠,当权持季用这样幽深的眼神望向他时,他总是情不自禁地心惊胆颤。
若权持季不够聪明,他怎么做到年纪轻轻就成为功高震主的小将军。
钱老都可以通过筋骨认出因子虚,那么权持季呢?
因子虚疑心权持季认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道:“什么事?”
幸好因子虚早有准备,袖子里藏着迷人眼睛的药粉,脚上还可以抖出一把雪亮的刀刃,他就不是什么坦坦荡荡的人,最喜欢的就是玩阴招。
因子虚全副武装,却没有等来意料中的事情。
他听见权持季真诚地回了一句:“要跳舞。”
因子虚:“???”
空气突然就变得安静了,迟迟不见涌动的样子。
跳舞?
好幼稚。
真的就只是友好和谐地大手牵小手跳舞?
权持季有病!
简直是浪费因子虚的表情。
但是,就算权持季的目的真的这么单纯,因子虚也不想和他挨在一起,万一露出了什么马脚,因子虚可只有一条苟延残喘的老命,不够权持季折腾的。
因老板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把权持季这个扑街仔赶下去。
“花球。”因子虚垂头无比端庄的姿态:“规矩是要有花球。”
哈哈哈……
因老板恶毒地挑了一挑眉,心里分外地小人得志,心道:权持季,你就麻溜地滚下去吧。
他在凉都呆了好些年,什么三十六计都用上了,就没有抢到一次花球,因子虚就不信权持季能把球变出来。
想到这里,因子虚极目远眺,要看看花球到底花落谁家。
眼前的景象却让因子虚突然脸色大变,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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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搐了一下。
花球所在的一边正在人挤人,凭空冒出的侍卫挤成一团,张牙舞爪间,有一个汉子振臂高呼:“主子,我抢到了。”
那个扯着嗓子一边叫唤一边恍如护孩子一样把花球抱到腹部像怀胎十月一般死死护着的汉子正是戴三七。
有时候万恶的主子就是喜欢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比如……权持季。
因子虚不耻:让自己并肩作战的属下帮自己抢花球,权持季这简直是小题大做,大材小用,不明事理,胡作非为……让权持季死了算了。
戴三七献宝似的,小碎岁挤过人山人海,兴冲冲地将花球捧到头顶,声音雀跃,小孩显摆新得的玩具都没他兴奋。
因子虚:“……”
他何德何能,竟然看见了一个自己比自己还狗腿的人。
因子虚鄙视他!
“大人,大人……”
瞧着戴三七的呼声一声比一声亢奋,叽叽喳喳,慷慨激昂。
因子虚:“……”
他想把戴三七那不值钱的脑袋打烂。
要是戴三七是个女子,他一定非权持季不嫁,绝对是权持季身后最聒噪忠诚的小女娘。
眼前的忠仆看得因子虚心里“暖暖的”,很想死。
第053章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俗话说得好,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车到山前必有路, 船到桥头自然直。……
关键时候, 这些破诗带给因子虚的精神力量……压根没有……
因子虚怅望灰天,夹紧尾巴做事, 深吸一口气,好像是没死心一样将手伸到了庄琔琔面前, 五指并拢, 邀约的姿态:“小公子, 来吧。”
他就不相信了, 难道这么有童心的人能是权持季?
他家才六岁的碧螺春都对抢花球许愿没兴趣。
权持季言简意赅:“琔儿不想要。”
因子虚诺诺地挣扎一句:“他没说他不想要。”
庄琔琔真诚:“我不想要。”
因子虚:“那你们都不想要?”
权持季坚定地反驳:“我想要。”
因子虚忍无可忍,声音就像无奈, 却又无力:“你不想要。”
权持季要不要脸啊?因子虚怎么想得到权持季真的这么幼稚!?
权持季好像一点也不羞耻,又复述了一遍:“我想要。”
因子虚抓狂,脱口而出一句:“我不想要。”
话音刚落, 戴三七把大刀往前面一比划,吓唬因子虚道:“我管你想不想要, 罗里吧嗦干什么?不是有花球就可以吗?你到底能不能?”
因子虚真的很惜命,小肉一哆嗦,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能……”
但是能是能想是想, 这两个的概念是不可以混为一谈的。
他心里骂骂咧咧:狗腿子的世界果然是没有道理可谈的。
权持季怎么能有那么多的狗腿子,但叫更因子虚难过的是自己可只有一条命, 因老板可惹不起权持季。
“三七,退下, 不得无理。”权持季喝退了正在振奋的戴三七。
那之前还在优雅作舞的悦神舞者好像是愣了愣,看向了权持季朝他伸出来的手, 不知为何,因子虚觉得熟悉,那掌纹沟沟壑壑,在一些老人看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就是一条多灾多难的杀神命。
因子虚甩袖,折起的衣褶在权持季手中划过,就像是淌过了一团温柔似水。
权持季在高台之上,舞者绕着他赐福,百姓的目光落在他的头上。
这些祝福既像是高高挂在他头上的冠冕,也像是悬于头顶摇摇欲坠的宝剑。
因子虚的小臂突然往前一探,抓住了权持季的脖子,高高扬起的脖颈上有小巧的喉结正在缓慢一滑,小腿“啪”一声前伸,勾了权持季的腰身,因子虚浑身伸展,大红的衣裳被甩出,从高处望去,好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
他们融化在了“牡丹”的花蕊里。
终于结束这磨人的舞蹈,缓慢前行的牛车不知不觉就到了城门。
因子虚看向虔诚跪下的权持季,伸出一手放于他的发旋上,好像是一个长者对幼童赐福。
事实上,这样的姿势并不合理,权持季是将军,因子虚是废相,尊卑贵贱,一目了然……
但是无所谓,他向来不守规矩,因子虚总要借着一点神明的名义向权持季占个便宜,不然总是他对着权持季战战兢兢也太可怜了一点。
“汝有何愿?”
权持季的目光一直是幽深晦暗,野性浓厚得在他的眼眸中化不开,因子虚很少见到权持季目光灼灼的样子,那眼神太天真,因子虚恍惚觉得自己正在面对的是一个稚童。
权持季垂眸低声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多年以前和多年以后在这一刻闭环,权持季终于满意了,他又回到了高台,神明脚下,讲述着一模一样的愿望,上次神明没有听见,那这次呢?
神明听见了吗?
因子虚乍一听,嘴唇抽搐了一下:“……”
不禁怀疑道:难道权持季还在对自己假扮的小倌念念不忘?
最终结论:权持季想男人想疯了。
但是能在权持季嘴里听见和凸碧一样的话语,到底还是分散到了因子虚的注意,好像心脏里有一根线断掉了,牵扯出一连串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