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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一大早起来, 天气仍旧有些闷热,她洗漱好出门,风拂面而过才减轻了些许热意。

温梨笙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明媚,碧空如洗。

她站在门口晃了晃手臂,转头朝斜后方的杏花处看了一眼, 见那处大门敞开着,谢潇南似乎已经出门了。

她又往前走,走到温浦长几人所住的庭院,刚进门就看到她爹在院中的树下坐着, 身穿竹青的衣袍, 背对着大门。

温梨笙走过去,兴致冲冲道:“爹, 今日闲来无事,要不要一起出去玩玩呀?”

温浦长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来, 只见那一张原本清俊的脸此事红肿遍布,眼睛也看不清楚了,鼻子大了一圈, 活脱脱像个猪头。

温梨笙吓得当即停住了脚步, 惊恐道:“我认错人了, 抱歉!”

她转头就要跑, 温浦长却喊道:“笙儿, 我儿!回来!”

一听这声音的确是她爹的,温梨笙才转身回来, 哭着扑倒他身边:“爹你怎么了!到底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我要跟他拼命!”

温浦长慈爱的摸摸她的头:“无人打我, 只不过昨日与侯爷一同饮酒时, 我喝了些桃酒。”

温梨笙的眼泪都硬生生憋回去了, 震惊道:“你分明知道自己不能吃桃子,为何还要喝桃酒?”

温浦长有些心虚,眼神飘忽起来:“侯爷并不知道我对桃子过敏,拿出一坛桃酒说是宫廷特供,让我品尝一下,我温浦长何德何能品尝到这些东西,于是……咳,就喝了一点。”

温梨笙霍地站起来:“你都一把老骨头了,还敢吃这些东西,不要命了?!”

温浦长努力瞪大因为肿胀而被挤小的眼睛:“逆子,你怎么跟你爹说话的呢!”

她气道:“是你自己不知分寸!如今脸肿成猪头就好看了?若是再有什么生命危险……”

“温梨笙。”

门口传来谢潇南的声音,温梨笙停住了嘴里的指责转头看去,就见谢潇南正往门内走来,席路提了个锦盒跟在后头。

他一边走进来一边道:“何以对温大人这般大声?”

温浦长一见他,立即站起来,顶着一张猪脸行礼,而后控诉道:“世子,我这逆子一大早就对我大呼小叫,简直太不像话了。”

温梨笙臭着一张脸坐下,把头扭到一边不说话,俨然一副很生气的模样。

谢潇南走到跟前来,看了看温浦长红肿的脸,这般惨烈的模样往他眸中也蒙生歉意,转头冲席路招手,将锦盒接过来放在桌子上:“温大人,没告诉我爹你对桃类过敏是我的疏忽,我便在这里给温大人赔不是。”

温浦长连连摆手:“怎么能怪世子,是我不想拂了侯爷的兴致,所以才没说。”

谢潇南将锦盒打开,里面装的都是瓶瓶罐罐的药:“这些药都是名医特配的,上面一层是治过敏的药膏,下面则是日常跌打损伤蚊虫叮咬所用,温大人收下吧。”

温浦长虽然脸肿得老高,心里却开心的很,欢欢喜喜地收下这个锦盒,对谢潇南连声道谢。

恰逢沈嘉清晨起,从屋中走出来,打眼一看就看到温浦长一张猪脸,他憋着笑走上前来,压着想要翘起的嘴角:“郡守大人日安。”

温浦长瞥他一眼:“你若是敢笑,我就把你腿打断。”

然而这一张猪脸说出的话却没有一点威慑力。

“温大人先去用药吧。”谢潇南说:“近日要进宫面圣,还是尽早消肿的好。”

温浦长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事,忙应了一声拿着锦盒转头进了房中。

温梨笙盯着他的目光,嘴角往下撇,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不管她爹是自己贪嘴想喝宫廷特供的酒,还是不想拂侯爷的面子把脸喝成这样,她都感觉很不开心,她爹虽然不是什么大官,在沂关郡却是非常有权威的,即便总是被人诟病,但他的话向来无人敢忤逆。

到了这奚京的第二天,就碍于身份关系喝下会让他过敏的酒,这让温梨笙心中有些难受。

谢潇南眸光一动,看向她写满了不高兴的脸,神色浮上些许柔色,缓声道:“今日我特地推了旁的事,要带你们出门游玩,你们可愿意去?”

温梨笙听到这话抬眼,就见谢潇南双眸极为温和,心头也一软,点点头应道:“好。”

沈嘉清昨日就想着出门了,立即就答应,甚至连早饭都不想吃,思及昨日闷在房中不敢出门的霍阳,他又去了霍阳的房间将他硬生生拖拽出门。

霍阳看起来很拘谨,缩着脖子,如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鸟。

从前的霍阳并不曾像这般胆小,或许家人的死给他造成的创伤太重,如今孤身一人他也停下了试探外界的脚步,画地为牢将自己锁在安全之处。

不过他既然在沈嘉清身旁,倒也不用担心。

谢潇南说南城有条街从街头到街尾都是买早食的,于是几人也就没有吃早饭,跟着谢潇南欢欢喜喜地出了景安侯府的门。

景安侯府门口这条路,没有商铺没有流动贩摊,所以寻常百姓是很少从这里经过的,不管是早上还是晚上都安静得很,没有杂音。

由于奚京的街道极其宽阔,所以倒不用担心策马闹市,温梨笙提出想要骑马。

谢潇南便让人牵来了一匹性格温驯的白马,温梨笙一翻就坐上去,牵着马绳走了几步,觉得颇为顺手,欢喜地问:“世子,这马叫什么名字?”

谢潇南顿了一下:“叫栗子。”

温梨笙大为吃惊:“什么?!这匹马竟然跟我同名?”

谢潇南一想也觉得不合适,抬手摸了摸马头:“那就给它换个名字吧。”

温梨笙哈哈一笑,并不介意,也照着谢潇南方才摸的地方顺了顺:“无事无事,叫栗子也挺好,说明我跟它有缘。”

几人骑着马上街,行过这条僻静无人的街道之后,逐渐朝着闹市而去。

奚京早晨也非常热闹,街上来往的行人很多,叫卖声不绝于耳,形形色色。

虽说道路中央宽广,但来往的马匹马车也不少,为了安全起见,几人的速度都慢下来,骑在马上慢悠悠的往前走。

坐在马背上,视线一下子就变得宽广,温梨笙放眼望去能将奚京的大半街景收入眼中,许多细节看得都极为分明,脑中立即涌起一股子熟悉的感觉。

甚至有些地方与梦境中重叠,行过几条街,温梨笙的目光掠过一个街角,忽而勒马停下。

拿出街角正好有个大娘扛着一串各式各样的糖葫芦叫卖,温梨笙曾在梦境中看到她在这街角买了一串,然后被谢潇南抢走。

眼熟的场景变多,逐渐与记忆中的融合,人声鼎沸之中,温梨笙恍惚置身于梦境里,她来过奚京,或者说在奚京生活过一段时间,这些路她都走过,在那段丢失的记忆之中。

谢潇南见她神色茫然,打马走来问道:“看到什么了?”

温梨笙抬手指了一下街角:“世子,从那条路往东拐,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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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能到太极湖?”

谢潇南露出意外的神色:“你如何知道?”

“梦到过。”温梨笙如实回答。

谢潇南不明所以,目露疑惑地看她两眼:“你在梦中,梦到过奚京的街景?”

温梨笙点头,心说我还梦到你当皇帝我是娘娘呢,当然这些都不能说。

两人正说着,前面的沈嘉清就出声催促:“你们聊什么呢?快走啊,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谢潇南停了继续问的心思,轻声吹一口哨,温梨笙骑的白马就往前走动起来,跟随谢潇南的身边,一路跟到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卖早食的街上。

在街头就下了马,拴在路边的马厩里,几人步行进入繁华热闹的街道。

老远就能闻到街头飘着一股子饭香,打眼看去几乎到处都是吃的,各种各样,有些温梨笙没见过但觉得很熟悉,甚至看一眼就能想到那东西的味道。

行过喧哗的街头,谢潇南寻到一处人少的酒楼,从外边看这酒楼装潢得相当奢华,挂在上面的牌匾像镶了金边似的,在照样下闪闪发光。

因着这个金字招牌,进出酒楼的人并不多。

温梨笙看见旁边有一处贩摊卖白白糯糯的糖糕,想起这东西在梦里也出现过,她好像还挺爱吃的,吃进嘴里甜味浅淡,口感软糯。

一时间有些馋,她停下脚步想买两个再去楼中寻他们。

正在买时,忽而有人站到身边来,对她说道:“你……”

温梨笙疑惑地转头,就见孙鳞满眼惊诧的站在旁边,对着她的脸看了又看:“你不是上回在我家中的那个姑娘吗?”

这还真是巧了!

上回在孙家本想问问他与谢潇南在奚京是否有什么交集,没想到最后约好了等来的并不是孙鳞,而是谢潇南,自那以后也再没见过孙鳞。

却不曾想在奚京这地方一下就碰见了。

不过温梨笙并不打算跟他闲聊,本来也对这断了头的未婚夫没多熟,她接过糖糕之后转身就要离去,孙鳞却挪了一步挡住她的去路,笑容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姑娘可是在怪我当日没有赴约?那时候也是情况特殊,我本打算去赴约的,但我爹却说世子在府中丢失,让我带着人一通好找,这才失约。”

“世子你知道吧?”孙鳞面上浮现些许得意:“就是景安侯世子,五月进沂关郡的,当日被我爹请来赴宴……”

温梨笙嫌他有些挡路,眉头微微皱起:“让开。”

许是她态度极其不好,孙鳞愣了一下,继而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鳞儿,你在跟谁说话?”

温梨笙抬眼看去,就见一个膀大腰粗的男人从后方走来,那男子皮肤黝黑鼻翼宽大,右眼皮子上有一道小疤,看起来有些凶狠。

眼熟。

温梨笙见他的第一面就觉得眼熟。

但她从未见过此人,梦境中也没出现过这个男子。

“表叔。”孙鳞转头喊了一声,让开了身子,温梨笙得以看见这男人的全貌。

这就是孙家经常炫耀的那个,在奚京当武将的表亲。

男人名为董廉,在奚京是个从四品的武将,如今四十余岁。

他打量温梨笙片刻,问道:“这是何人?”

孙鳞很是恭敬道:“这姑娘是沂关郡的,先前来过我家赴宴,我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在此地。”

说完他朝温梨笙问道:“难不成,你是知道我要来奚京,所以一路跟来的?”

温梨笙听了这话,又是惊讶又是觉得荒唐,忍不住笑出声:“你不知道世子回来了吗?”

“什么?”孙鳞愣了一下。

“世子啊,昨日才回的京城,昨晚上还办了接风宴,你没收到消息?”温梨笙歪着头,面带疑惑地问她。

孙鳞自然听说了,但那场接风宴他是没有资格去的,一时间脸色有些难看:“世子回京,与你有什么关系?”

“与她没关系,难道与你就有关系了?”谢潇南的声音突然从孙鳞背后响起,直接把人吓得浑身一震,转头就见他站在旁处,嘴角牵着冷漠的笑。

董廉匆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拜见世子。”

孙鳞匆匆忙忙弯腰,慌张认错:“小民不敢。”

谢潇南没搭理他们,冲温梨笙看了一眼,温梨笙便绕过孙鳞走到他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带着往里走:“世子,怎么这奚京什么人都有啊?真的好奇怪哦。”

谢潇南冷硬的声音变得轻缓:“那不是你们沂关郡的人吗?”

温梨笙愣了一下,接着道:“是哦,沂关郡的人来了奚京,果然会变得奇怪。”

谢潇南笑了一下:“说来说去,总归是奚京的不是。”

两人说着走远了,董廉孙鳞才站直身,两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半晌后讪讪离去。

这楼中的早饭种类样式非常多,摆在桌上令人赏心悦目,进屋的时候沈嘉清已经开吃了,霍阳拿着筷子不敢动手。

只有他们这些同龄人在的时候,谢潇南是没有那么多规矩的,也不像从前那般计较,面色如常的坐下开吃。

让温梨笙颇为意外的是霍阳,他看起来胆小谨慎,但却是吃得最多的,撑得站起来都费劲,见他笨拙的样子温梨笙忍不住偷笑。

这小子倒是学聪明了,再怎么样还是先填饱自己肚子,不像刚出事那会儿不吃不喝。

出了酒楼之后,几人就在奚京中闲逛。

奚京占地非常广阔,从街头走到结尾都把温梨笙累得够呛,以往她在沂关郡连逛几条街都不在话下。

瞧见她呼呼喘起,谢潇南就会选个地方让她坐下来休息,自个在一旁站着,沈嘉清逮着霍阳在四处闲逛,等温梨笙休息好了几人再往前走。

行过闹市街头,许多景色印在温梨笙的眸中,渐渐与她梦境中的重合,她能够分辨出路如何走,往什么方向会到什么地方,甚至对哪条街上有什么出名的商铺也记得清楚。

想起梦中反复出现的那棵树,温梨笙转头问道:“世子,奚京是不是有一个很大的树?”

这问题很是没头没脑,谢潇南眉梢轻动:“这里到处都是树。”

“我是说那种非常大,非常高……”温梨笙也不知道怎么描述,梦中那棵树始终是模糊不清,看不分明。

谢潇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而说道:“北城郊处有一片树林,当中有一棵是奚京现存最大的树,你若想看,等过两日我进宫复命出来,就带你去。”

温梨笙应了声,倒是不急着现在去看,只是想确定那棵树到底是不是在奚京。

梦境中的所有东西都相当清晰,只有那棵树出现的时候模糊不清,且三番五次的梦见,温梨笙觉得一定有什么关键在那棵树上。

众人在城中玩累了,又吃了些东西,才回府中。

谢潇南送的药很有成效,温浦长抹了两回,下午的时候脸基本就消肿了,晚上再涂一层睡觉,明日估计就看不出来过敏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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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几日,谢潇南和温浦长都忙碌起来,整理在沂关郡的事情和所缴获的东西,然后等召入宫。

这几日沈嘉清与温梨笙也很老实,闲不住就在门口的两条街上随便看看,买了一些奚京当地的东西,其他的时间都闲在院中,不是赏花就是看沈嘉清教霍阳练剑。

等了几日,皇上的召见终于传来,谢岑就带着谢潇南和温浦长一早进宫面圣。

这日早,温梨笙刚起床就听见一声闷雷,天气阴沉的很,憋闷了几日的春雨似乎随时要降临。

天气不好,她精神也提不起来,在藏书阁找了几本书坐在窗前读着,一声声闷雷传来,分明是大白日,天色却慢慢暗下来。

吃过午饭之后温梨笙读书读得乏困了,便上床打算躺一会儿。

这一闭眼,脑中的梦境如被一棒子打碎疯狂搅拌一般,在她脑中一个接一个的浮现,拼接,交织,让她在梦中难以安宁,紧皱着眉头,鱼桂见了还以为她做噩梦,上前喊了两声,却不见醒。

温梨笙梦到的所有片段飞速而过,心中的焦躁不安也一下子扩大,蔓延至整个心口。

直到她又梦见了那棵树,依旧是模糊不清的模样,耳边响起了声音。

“风吹骨响,人归故乡……”

“我谢潇南不负天下,唯负谢家。”

“英雄也好,反贼也罢,我不要万人吹捧的声誉,要的只是天下太平,盛世稳固。”

“温梨笙——!”

嘶声的呼喊撞进耳朵里,温梨笙转眼就看见一支箭疾速飞驰而来,重重地钉入她的腹中。

她倒抽一口气从梦境中惊醒,身边是惊慌喊她的鱼桂,天上的闷雷一阵阵响起,房间昏暗无比,忽而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眼前有一刹那的亮。

温梨笙猛然想起来。

她哪里是被毒死的?

分明就是一箭穿腹,被杀死的!

第92章

温梨笙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那一支极其锋利的箭飞驰而来,正中她的腹部,钻心的痛楚传来的瞬间, 她也因为巨大的力道猛地撞向身后的树干上,摔下来时被谢潇南接在怀中。

那棵树!

温梨笙觉得,所有答案都在那棵模糊的树上。

她一下就从床榻上翻下来, 匆忙地穿上鞋子,快步往外走。

鱼桂被她的动作吓了一大跳,急急忙忙上前阻拦:“小姐!你要去哪里?外面要下雨了!”

温梨笙一把拂开她的手,神色凝重道:“我有重要的事, 别跟着我。”

鱼桂拦了两下没什么用, 见她神色异常的出了庭院往外走,哪敢真的放任她离去, 紧紧地跟在身后。

外面的天色十分阴沉,乌云密布悬于头顶, 仿佛下一刻就要塌下来似的,偶尔传来雷声滚滚,风也变得凌厉不少, 不再温和。

温梨笙大步往外走, 脚步匆匆地行过府中的下人, 径直从一处偏门出去, 门后就是马厩, 当中只拴着一匹马,还是从他们从沂关郡一路骑来的。

温梨笙从中牵出马匹, 旁边看马的下人不敢阻拦。

她翻上马就离去, 鱼桂追喊了几步, 见她离去得很快, 便立刻转身去别处寻马,但这里毕竟不是温府,谢府的下人自不会听从她的话,于是寻了一圈也没能找到马匹,一时间没了主意,只得去找沈嘉清。

温梨笙骑马上街,看着这满眼熟悉的街头,在她脑中逐渐形成模糊的路线,她隐约知道在什么地方应该转弯,往着什么方向能去往她想去的地方。

驾马从路中行过时,正好被出宫回府的谢潇南撞见,他看着温梨笙从前方的街角转去,停下与身边人的对话,道一声失礼,而后策马跟上去。

越往北城郊区而去,路上的行人就越少,到后面宽敞的车道中几乎没人,她骑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纵马奔腾起来,几乎是下意识的沿着记忆离开街区,踏入一片荒郊之地。

沿着北一直走,约莫一刻钟的时间,面前突然出现一片树林,树木零零散散并不密集,正是三月抽芽的时候,满树的绿叶在风中摇曳。

温梨笙眼前一亮,驾马进入林中,往前行了百来米,就隐约看见一棵巨大的树。

她匆忙下马,目光紧紧盯着树脚步略显慌乱的走去,越靠近记忆就越清晰,梦境中那始终看不清的模糊影子也慢慢有了细节。

这是一棵非常高大的红豆杉树,与周围的树种都不同,所以高出了一大截,茂密的树冠散开,周围空处一大圈,成千上万的枝干上布满了嫩绿的新叶,一颗颗红豆似的东西挂在绿叶中,乍然出现在眼前,完完全全让温梨笙看了个清楚。

这就是她梦境里的那棵树!

温梨笙朝树走近,每走一步耳边就传来那些被遗忘,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话语。

“这树被称为相思之树,驻守边防的将士在临行之前,都会做一串骨铃挂在这树枝上,风一掠过骨铃就会叮咚作响,呼唤就未回家的将士归来,将士们若安然归家,便会来此处取下当初挂上去的骨铃,若是没能回来的,那些骨铃就会一直挂在上面。”

关于骨铃古老的传说,寄托相思,呼唤离家的亲人。

“你看那串,那是乔陵的骨铃,是我亲手做的,在他十九岁生辰时送给他的,但这串骨铃,再也不会被取下来了。”

乔陵。

是了,乔陵曾在临行之前将骨铃挂在树上,但后来再也没人将其取下来,因为他没能走出北境。

“他让我把他的尸骨葬在山顶上,风大的地方,说每回风从那里吹过之时,他就会乘着风回到奚京,然后撞响这骨铃。”

“他说每回这骨铃一响,就是他回来看我了。”

一声巨雷从天上炸裂,震耳欲聋的声响之中,她的眼泪霎时从眼眶中滑落,与此同时憋闷了几日的春雨倾泻而下,卷着冷冽的狂风,撞响这满树的骨铃,一瞬间便响起叮叮当当的闷响,纷纷杂杂,不绝于耳。

温梨笙立在这个参天大树之下,不消片刻便浑身湿透,雨水打在脸上将泪水一同卷落,顺着脖子流进去,冰凉刺骨。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仿佛一点一点以梦境为支点开始拼凑蔓延,那些被她遗忘的真相也终于揭开面纱。

建宁六年五月,谢潇南奉皇命进沂关郡,处理二十年前埋下的网。

建宁七年八月,谢潇南匆匆离郡回京,当时所有人都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实际上是谢潇南将梅贺胡等人勾结异族的证据上交皇上之后,景安侯谢岑奉命出征,前往北境之地征讨诺楼国,但却在去北境两月之后神秘失踪了无音讯,谢潇南得到消息所以才匆忙回京。

同年十月,谢潇南领兵从奚京出发前往北境寻父抗敌。

建宁八年二月,援兵未能如期抵达,军粮告罄,后备不足的情况下谢潇南带兵顽抗二十多日后节节败退,被逼至山涧深处,最终全军覆没。

建宁九年四月,谢潇南起兵造反,消息疯传而开,在沂关郡的温梨笙这才听到了关于景安侯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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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消息。

建宁十一年腊月,谢潇南带领将士进入沂关郡,截停了温梨笙的迎亲队伍,杀了孙家人,搬空温府,而后一路前往奚京。

麟福元年,谢潇南登基称帝,改国号为琮。

温梨笙被关在宅中大半年的时间,终于听到了谢潇南称帝的消息,与她猜想的一样。就在她想着什么时候能够被放出去的时候,一杯毒酒打乱了她的宁静的生活。

毒酒入喉的瞬间,温梨笙就感觉到了嗓子的痛楚,当即反呕吐了出来,即便是如此,她还是因毒而晕过去,醒来的时候就被人捆住了手脚坐在马车里。

前世温梨笙被抓的时候,并不知道抓她的人是谁,现在却知道那人其实是洛兰野,因毒酒的毒性剧烈,也没有人给她治疗,她失声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马车进入停在奚京邻城那会儿,她仍不能开口说话。

路上阮海叶曾跟她说过话,话中透漏出温郡守从谢潇南进沂关郡那会儿就已失踪,后来谁也不曾见过他,十有八|九是被谢潇南杀了。

当时的温梨笙压根不知道真相是什么,长时间的日夜兼程之中,她又因失声不能说话,心中蒙生了一股对谢潇南的强烈怨气,直到谢潇南带人而来,从洛兰野手中做了选择。

他杀了洛兰野,救下温梨笙,然而在洛兰野死之前,那些可以让谢潇南清白于天下的东西全数被毁。

温梨笙被带回皇宫,谢潇南得知她失声之后喊来所有太医为她医治,但温梨笙极其不配合,拒绝诊断,打翻药碗,惹怒了谢潇南,所以他用嘴渡药,把她的嘴咬得血流不止。

那段时间两人关系极差,但因为温梨笙失声,所以也无法爆发争吵。

后来温梨笙才得知,谢潇南并没有杀她爹。

温浦长自谢潇南进城之后,带领一批人往南,成为反贼之中的头号人员,一路向南而去的大部分城池都是他占领的,所以也导致后来谢潇南去往奚京的路相当顺畅,几乎没有阻拦。

谢潇南称帝之后,温浦长被拜为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再见到心心念念的女儿时,温梨笙正捧着自制的灵牌一边哭一边烧纸,把身着华贵官服的温浦长气得一蹦三尺高骂她。

误会解开之后,温梨笙才知道,当年梁帝决心除掉谢家,所以先派出谢岑前往北境,在他对大梁将士满心信任,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梁帝安插的内线设计其杀害,尸体抛在北境不知名的某座深山之中,无迹可寻。

后来谢潇南不知真相,带兵前往北境寻父,再中埋伏,千百将士被逼上绝路,留下了最后一点口粮。

百人死而求一人生。

谢潇南背负了千百将士的性命与期望艰难的活下来。

幸运的是温浦长在得知消息之后,带人前去施救,但还是晚了一步,只救下了独自生还的谢潇南。

而后谢潇南想回奚京,却在离北境百里之处的城中遇见了寻欢作乐的一众援兵,率领援兵的人正是四品武将董廉。

谢潇南找上他之后才知道援兵未能如期而至的真正原因是梁帝授意,当初他父亲也是葬身于董廉之手,谢岑手上戴了多年的赤玉扳指也被扔到谢潇南的面前,他才彻底明白了父亲的死亡。

谢潇南满腔恨意,怒火难耐,在连杀二十几人之后没能取董廉性命,只得暂时逃离,他拖着重伤之身无路可去,又反回沂关郡找温浦长。

造反吧。

在将一切告知温浦长之后,温浦长是这么跟他说的。

随后他被安排在收缴而来的梅家酒庄里养伤,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养精蓄锐策反了萨溪草原的哈月克族,将索朗莫收入旗下,又暗中与京城中的谢家取得联系,周秉文得知一切后选择站在谢潇南这边,分隔两地开始策划造反事宜。

万事俱备之后,他们高举反旗,彻底搅乱了大梁。

温梨笙起初以为谢潇南是为了自己的野心才造反的,后来了解到原是梁帝不是明君,引起大梁各处的动荡不安,为着这天下人他才造反,最后才知道,原来这当中还有一层家仇在其中。

谢潇南的脊梁骨,只肯烧毁,不能摧折。

所以后来他戴着父亲的扳指,拿着乔陵的骨刀,一步一步从泥泞中走出,踩过尸山血海,站上了最高的那处地方。

即便他污泥满身,血染衣袍,却仍是黑暗中最明亮的一束光。

忠主护国,保卫大梁,是谢家人的天性。

谢潇南做到了,他将国仇家恨扛在肩上,哪怕背负天下骂名,哪怕父母皆亡,重要的人不断离去,他也未曾退缩半步。

唯有这样的谢潇南,才配得上铮铮铁骨四个字。

见识到这样的他,温梨笙感到不胜荣幸。

然而世间万般苦,佛不渡人,唯有自渡。

谢潇南那尊贵的龙袍之下,不仅仅是满是伤痕的身躯,还有一颗已然千疮百孔却仍然无比强大的心。

永远顶天立地,永远不会被摧折。

所以谢潇南说:“我不能倒下。”

可有谁还会记得,当初的谢潇南也不过是身份尊贵的景安侯世子,意气风发的小少爷罢了。

温梨笙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痛苦,从心底溢出奔腾飞跃,传往四肢百骸,她不能原谅自己竟然将这一切忘记,重生回来之后竟然只记得当初在沂关郡被毒的那段记忆。

谢潇南受了那么多的苦,背负了那么多翻越一座座大山,受天下骂名时,他们这些知道真相的人,更应该铭记于心才对。

若是连他们都忘记了,谁还会知道谢潇南曾经遭受的一切呢?

当初她死在这棵树下,谢潇南捂着她腹部的伤口,赤红的眼中满是惊慌和哀痛,一声一声的嘶声喊着她的名字。

那些记忆涌现时,温梨笙闭上眼睛失声痛哭,春雨将她身上浸透,冲刷她源源不断流出的泪。

倒头来她也丢下了谢潇南。

成为在他伤痕累累的心头上添一刀的罪人。

她怎么能够忘记呢?!

大雨滂沱之下,温梨笙崩溃到放声大哭。

春雨料峭,惊雷不断,哭声被哗啦啦的雨声掩盖,连同倾泻而出的痛苦和悲伤都化作雨水从指尖滑落。

忽而打在身上的雨水停了,化作咚咚咚地响声,噼里啪啦不绝于耳。

温梨笙睁开朦胧的泪眼,就看见头顶悬着一把墨色的伞,将雨水尽数遮挡,她转过头,就见谢潇南持伞立在身边,低着头看他,黑眸像拢着无边月色,沉沉的,将她笼罩。

谢潇南将笑未笑,抬手掌在她的侧脸,大拇指往湿润的脸颊上擦了擦,低低开口:“是谁惹了温宝伤心啊?”

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分明浸着心疼。

温梨笙呜咽一声扑到他怀中将他抱住。

谢潇南的身上是干燥的,温暖的,泛着那股淡淡的甜香,那是温梨笙最喜欢的味道。

前世她被洛兰野抓去后很长一段时间困在惊慌之中,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很少睡觉,即便睡着之后只要有一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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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响动,她就会被立即惊醒,再无睡意。

后来被谢潇南救回,她整日整日夜不能寐,睁着眼睛坐到天亮,被谢潇南发现之后,他就在温梨笙的寝殿中点了龙涎香,淡淡的甜香气味一下就让温梨笙的神经得到莫大的缓解,当晚她睡了这两月来头一个安稳觉。

自那之后,她殿中便日日点着这种香,再也不会因为一些细微的动静从睡梦中惊醒。

重生之后温梨笙忘记了那些记忆,却仍旧从心底里喜欢这香气。

温梨笙紧紧抱着谢潇南,将身上的雨水全数蹭到他干净的衣服上,埋在他的肩头哭,声音闷闷的,却一声声传到谢潇南耳朵里,震得他心尖都颤起来。

谢潇南轻叹一声,揽上她的背,将她拥入怀中,半点不在意她浑身湿透。

而后他将温梨笙抱起,抬步走向林子旁出的一处庭院,那是他和周秉文时为了而来北郊玩时方便,留的一处宅子。

宅中常年有几个下人看守打扫,谢潇南进门的时候下人们皆惊诧不已,但飞快的打点好房间,备上热水,随时供主子所用。

谢潇南将她抱进他来这里时睡觉的寝房,房中被清扫得很干净,所有东西摆放整齐,有着谢潇南房中一贯的风格,地上铺着名贵的裘毯还未收起,房中被下人点上了香,送上热茶之后,下人退去关上了门。

窗外雨水淅沥不停,谢潇南将她轻轻放在裘毯上,想起身拿一些热茶给她喝,却被她一下抱住了腰身,脸曾在他心口,声音哽咽:“别走……”

谢潇南眸光一软,也坐下来,将她抱起来圈在怀中,拿出锦帕细细把她脸上的水渍擦去,却发现她的眼睛还在不停流泪。

他用指头揩去温梨笙眼角的泪,柔软的指腹抚过她细密浓长,满是湿意的睫毛,凑到她脸边询问问:“怎么一直在哭?”

“好痛。”温梨笙轻声说。

“哪里痛?”谢潇南微微皱眉。

“肚子痛。”温梨笙扶上腹部。

那一支箭留下的触感仿佛不停地浮现,连带着腹部她产生了强烈的错觉,肚子也痛了起来。

谢潇南被她软软糯糯,带着委屈的声音搅得心都乱了,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我去给你找医师?”

“不要走。”温梨笙喃喃重复着,将他抱得更紧。

像一只受了欺负的猫,紧紧的依偎在他怀中,湿发贴在她的脸边,秀眉紧蹙着,抿着嘴看起来不安极了。

她手上的力道很重,手臂将他圈住后还用手指抓着他的衣裳,生怕他真的就这样离去。

谢潇南抬手将她脸颊揉得有些乱的湿发拂到耳朵后,掌心在她冰凉的脸蛋上贴了贴,而后往下移。

手掌慢慢地贴在温梨笙的腹部上,力道轻缓地揉起来,声音又低又哑:“揉一揉就不痛了。”

第93章

“谢潇南, 你在写什么?”

“谢潇南,那些奏折那么多,你要坐在这里看一天吗?”

“谢潇南, 这个折子上说后宫不可只有一个妃子,这妃子说的是我吗?”

“谢潇南,你为什么不搭理我……”

“我现在是皇帝。”他终于从繁冗的奏折中抬起头, 看了一眼被她作乱得满桌子杂乱的奏折。

“这不是显得咱俩关系亲近嘛。”温梨笙撇起嘴:“那我叫你什么?我先前听他们叫你晏苏,晏苏也是你的名字吗?”

“表字。”谢潇南抬手将手边几本乱了的奏折叠放好,黑眸如蒙上清晨的薄雾,看不分明其中之色。

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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